唐云楨聽著浴室里響起了水聲，才停下了拖地的動作。

    他從外套里取出手機，并沒有打開聯(lián)絡(luò)人，而是直接在撥號框里按下了一串爛熟于心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沒有多久，對方就接了起來。

    “是我?！碧圃茦E并沒有開口問任何問題，可是對方似乎知道他想要什么解答，自顧自得就說了起來，唐云楨靜默不語地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許久之后，他才又開口道。“有事找我，別招惹她?！?br/>
    他說完，似乎氣惱更甚，直接就掛了電話，手機也發(fā)泄似的扔在了旁邊的茶幾上，發(fā)出一聲不小的動靜。

    然后他才冷靜下來，回房間去換了一套干凈衣服，又把濕淋淋的一整套都丟進了洗衣機里，這才到廚房去，燒水準(zhǔn)備泡面。

    唐云楨肚子餓了，估計周煙霏也餓了，再加上這水里一通折騰更是消耗能量，現(xiàn)在叫外賣再等送過來的話，估計他們兩個都得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周煙霏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順著香味就走到了廚房邊，看到兩桶泡面正在冒著熱氣，而唐云楨在一旁十分不熟練地煎著蛋，一邊舉著鍋蓋避油一邊拿著鍋鏟瞎鏟?！罢O？這么快就糊了？怎么還粘鍋了？這鍋有問題吧！”

    “這鍋沒問題，是拿鍋鏟的人有問題?！敝軣燊滩蛔〈笮ζ饋??！斑€是我來吧，不然你又要浪費好幾個雞蛋了?！?br/>
    周煙霏雖然比不得大廚程霆深，但是基本的煎烤煮炸還是能上手的，至少餓不死自己，倒是唐云楨，除了燒水最好是遠離廚房，不然這里早晚得重新裝修。

    “不不不，我保證，我已經(jīng)有經(jīng)驗了，下一個就會好了！”唐云楨一邊把剛才的失敗作品丟掉，一邊就朝著周煙霏抬著下巴往外，示意她先出去?！澳惆杨^發(fā)吹干，這邊就能吃了。”

    周煙霏見他堅持，也就點了頭，轉(zhuǎn)身又往浴室走的時候，突然反應(yīng)過來。

    今天唐云楨跟她說話，語氣和往常不一樣。

    他好像并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像帶點兒命令一般，在‘指揮’她。

    可是這樣的感覺，并不壞。

    周煙霏摸了摸自己的臉，大概因為剛洗完澡的關(guān)系，有些發(fā)熱，腦袋發(fā)暈，所以她才會這么大慈大悲，就不跟唐云楨計較了。

    第二天，還沒有到上班的時間，專案組的辦公室只有黎語初一個人剛到。

    然后沒過多久，程風(fēng)淺也走了進來，看到女孩因為聽到門口的聲響抬起頭望向他的時候，稍微握緊的拳頭不可自控地表現(xiàn)出了緊張?！罢Z初，早安?！?br/>
    “早安，程警官?！绷?xí)慣性地看向他的身后，沒有見到心里想起的那個人，黎語初的眼里有些失望，她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才對著程風(fēng)淺禮貌地抿著嘴笑了笑。

    “語初……”程風(fēng)淺猶豫了一會兒，才繼續(xù)開口。“你可以和大家一樣叫我阿風(fēng)的。”

    “還是不太好，畢竟是在工作的地方?！彼桦x生分的態(tài)度，和對待程霆深完全不一樣。

    程風(fēng)淺不禁腹誹，程霆深比自己職位要高，又是專案組的副組長，也沒見她這樣公私分明，依舊是‘程大哥、程大哥’甜甜地叫了這么久，就連一向愛調(diào)戲人總被諸位正義人士擋住不讓接近黎語初的唐云楨，她對著他也不像最初那么冷漠了。

    程風(fēng)淺又考慮了幾秒，終于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疑惑了很久的事情?！拔覀冎g，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覺得你好像對我有點成見……”

    黎語初剛加入的時候，除了周煙霏和程霆深之外，對其他人都差不多，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大家都覺得她也并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冷那么難以接近，加上專案組里她年紀(jì)最小，又是女孩子，大家就更加照顧她，漸漸熟絡(luò)起來之后，彼此之間偶爾也會開開玩笑，但是她對程風(fēng)淺，好像還是和之前一樣，沒什么改善，甚至，更加冷漠了。

    “你想聽實話？”黎語初沒有否認，她微揚起頭看著程風(fēng)淺，他認真點頭的模樣倒映在她的瞳孔里，有那么一刻，黎語初不知道該怎么開口說?！澳恪檀蟾缢€沒來，是去幫你買早餐了？”

    “嗯?！痹掝}跳開，程風(fēng)淺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澳阍趺粗?？”

    “幾乎每天都是這樣，你上班之前他會給你買好早餐；你如果有夜班，他給你買晚餐的時候還會順便把宵夜也買了；而且，你上夜班的次數(shù)，是專案組所有刑警之中最少的。”看著程風(fēng)淺后知后覺地點頭表示無誤，黎語初卻無奈地想搖頭?！捌渌说拇螖?shù)是固定的，所以你少上的，都是程大哥補上的。我不是在責(zé)備你，我并沒有這個資格……我只是覺得你這么大的人，還每天都要程大哥照顧，并不能算是好事。如果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那么你是不是應(yīng)該認真考慮一下，自己適不適合現(xiàn)在的工作?！?br/>
    “我……”程風(fēng)淺有些頹然地低下了頭，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說些什么好。

    當(dāng)刑警，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但夢想和現(xiàn)實，的的確確是有差異的。

    他以第一名的文科成績從警校畢業(yè)，起步就在人人想進的刑偵支隊一小隊，讓一般警員羨慕，但也因為這樣，他沒有按照一般流程先去前線巡邏，沒有從最基層開始做起的經(jīng)驗，充其量就是個很會讀書卻毫無生活經(jīng)驗的乖學(xué)生而已。

    如果沒有程霆深他們一直帶著，很多案件程風(fēng)淺根本想不到處理的方法，在私下也是，幾乎可以說對生活常識一竅不通，離開了父母又沒有程霆深的照顧，他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看著程風(fēng)淺沮喪的模樣，黎語初有些后悔自己的直白了。

    她其實也不知道，會有意無意地疏遠他，是真的由這些原因產(chǎn)生了隔閡，還是因為，她從心底就羨慕，甚至是嫉妒像他這樣在溫室里長大的孩子吧。

    她求不得的，他卻不費吹灰之力的都擁有，因此而生出的負面情緒，居然一下子全都發(fā)泄了出來。

    她以往是不會這樣的，即使心里真的這么想，真的有比較，她也不會說出來給人家添堵，一生順?biāo)觳⒉皇菈氖?，有些人就是出生含著金鑰匙，一輩子沒嘗過人間疾苦，可這是人家運氣好，并不是人家的過錯呀。

    她的嫉妒來得毫無緣由，簡直就是道德綁架，她很不喜歡現(xiàn)在這樣刻薄的自己。

    黎語初自嘲地笑了笑，也可能，昨天自己沒能完全抵抗住茱莉葉的催眠，現(xiàn)在副作用爆發(fā)了，才把往常不會講出來的話說出口了吧。

    “你眼底神色凝重，心里藏了很多事不肯與人說。”

    她不是不肯與人說，而是不能說、不敢說，既然是痛，何必分享予人呢？

    這世上，本就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的傷口，消毒、痊愈還是化膿、潰爛，都得她自己承受。

    “早呀阿風(fēng)！”左泉及時地出現(xiàn)，巧合地打破了程風(fēng)淺和黎語初之間的沉默。“早，語初?！?br/>
    “左泉哥，你今天心情看起來真好?！背田L(fēng)淺側(cè)過頭，想笑一笑，神情卻有些局促。

    “身體好心情就好，天氣好心情也好！”左泉是個行動派，之前生病要靜養(yǎng)可把他憋壞了，現(xiàn)在病好了，每天就又繼續(xù)活蹦亂跳了，傻笑的他完全沒注意到辦公室還殘留著尷尬的氣氛，反而毫無心機地問道?！俺栽绮土藛?？沒吃的話一起去食堂吧！昨天晚上我聽說楊師傅休完年假回來了，今早給做他最拿手的大肉包子！香飄萬里，遠近馳名！語初還沒吃過吧？我專程早起了就立馬沖過來，再晚就得排長隊了！”

    偏偏左泉什么不聊，聊起了‘早餐’，程風(fēng)淺和黎語初一下子就又沉默了。

    “左泉哥，我吃過了，下次有機會再嘗吧。”黎語初避開程風(fēng)淺的視線，朝著左泉笑了笑，然后就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哦，那我先去了！”左泉把背包里的東西都倒在了桌子上，一清空了就往外跑，順便把程風(fēng)淺也拉去了?！鞍L(fēng)你也沒吃過吧！我跟你說，可香了！語初人小姑娘胃淺吃得少，不像咱們大老爺們，你就是吃過早餐了也陪我再吃點兒呀！我跟你說，皮薄肉厚，咬一口那個滿嘴油的感覺哦~最厲害的是你看它油多可是吃著不膩！真的特別好，咱們還得打包一些回來，等會兒來上班的同事們，誰喊左泉哥就賞誰一個！”

    “好?！背田L(fēng)淺只能點頭跟著笑，一會兒就被左泉拉著跑到看不見了。

    黎語初這才把望向窗外的視線收回來，她微微抿嘴，有些懊惱，卻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有些感情，以為戛然而止，卻是剛剛開始。

    還有些，以為可以開始，卻是走向了盡頭。

    昨天一整晚，周煙霏都睡得不太好，雖然是沒有做噩夢了，可是總是恍恍惚惚的，人是睡著了，但卻模模糊糊地困在夢境里，不是真的能休息。

    所以開會的時候，她就一直猛打著哈欠，旁邊才當(dāng)了一個夜班的同事都比她精神好。

    “溺水那個案子的尸檢報告北區(qū)已經(jīng)發(fā)過來了?！背迢钕騺磉^目不忘，直接憑記憶就可以完整復(fù)述出他們需要的所有訊息?！敖魅慰催^，確認那女孩死在林紅梅的前面。”

    “那么茱莉葉的預(yù)言，說反了嗎？”程風(fēng)淺微側(cè)過頭詢問身邊的程霆深。

    “一開始就不存在反不反的問題吧，我都說是你們太對號入座了?！背迢畈灰詾槿?。“霏霏、語初，你們昨天去見了茱莉葉，怎么看？”

    “茱莉葉說的事情都可有可無，避重就輕，幾乎沒有所得。”周煙霏又望向黎語初，詢問道?！罢Z初，她給你的手鏈呢？”

    “昨天交班的時候我給了楊啟哥，這會兒應(yīng)該出結(jié)果了?！崩枵Z初還在翻著林紅梅的尸檢報告，并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