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嬪產(chǎn)下一子,帝悅之,晉封為從四品婉儀,封號平。
皇上的這道圣旨讓后宮里等著看江嬪笑話的人都歇了心思,人家生下的皇子再不健康,耐不住皇上高興啊。升一級位分再賜個封號,哪怕是個健康的孩子這樣也是妥妥的了,看來皇上對這江嬪倒是真有一兩分喜愛了,眾妃安安忖度道。
只是給了“平”這個封號,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個什么意思,這個字說是不出彩兒的平庸可以,可是說成一生都平平安安的也挑不出什么錯兒來,皇上這是希望這位平婉儀繼續(x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平平淡淡過這么一輩子呢,還是希望她與那位不甚健康的四皇子平平安安活下去呢,還真是令人費解。
原本因著親妹妹生下這樣的孩子而失望至極的皇后,此時心思倒是活絡(luò)了那么一兩分,或許這個孩子也不是那么毫無用處。
平婉儀的青蘿閣里,心里多少有些失望的下人們,因著皇上的那道圣旨與江家的勢力,對江淑云這對母子倒也半分不敢怠慢。
灑掃侍奉,井井有條,皇后帶著繪容走進青蘿閣時,瞧著這里的下人還算滿意,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端莊賢淑。
不過皇后一身華衣透出來的喜慶,被青蘿閣里的藥味兒遮掩了大半,忍不住微蹙了蹙眉頭,把平婉儀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面,又仔細地掩了掩??粗@半個月來一直蒼白憔悴的妹妹,有些心疼,“淑云,現(xiàn)下什么都不要多想,把身子養(yǎng)好才是主要,你還年輕,皇上對你也不是沒有情誼,以后會生下健康的皇子的”
嘴上這樣說的,心里卻是知道想要再生下皇子會有多難,想當(dāng)年她失了孩子時不也是這么想的么,可是在后宮里爭了斗了這么多年還不是只一個公主傍身。旁的什么運氣不論,單帝王的寵愛這一項便讓人捉摸不透,今天寵明天貶的,若是一朝失寵像她這般,皇上連去你屋里坐坐都不肯又談什么孩子。
皇后在心里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江淑云憔悴的面色沒什么變化,心里卻是皇后的話一出口時便涼了半截。什么叫日后還會生下健康的孩子那這個孩子呢,她的四皇子便這般舍了么
身為一個十月懷胎的母親哪里會嫌棄自己的孩子,在江淑云看來,哪怕她的孩子生下來時是個瘸子瞎子也是心肝寶貝,何況這個孩子只是先天身子弱些罷了,只有心疼的份哪還愿意聽別人說些旁的,所以即使說這話是她在這后宮里相依為命的親姐姐,這時心里仍難免起了一絲不忿。
不過江淑云雖是身子折騰的虛弱,腦子卻還是夠用的,她也知道這種情況自己不能再多說什么了,誰叫她和這孩子的命都不好呢原本想要問這孩子何時記到皇后姐姐名下的話也咽了回去,罷了,這孩子日后她這個做母親的的細心看顧就好,她的孩子萬萬沒有明知別人瞧不上,還巴巴的往上貼的份兒。
雖是知道皇后說的都是人之常情,可是耐不住人心的偏差,江淑云心底對這位從小便親近愛戴的姐姐,第一次有了齟齬。
皇后見江淑云神色懨懨,便以為她累了,也不再多說,叮囑了青蘿閣的丫鬟們兩句,便擺駕回了昭明宮,表面上又恢復(fù)了那個端莊賢淑的國母,心里卻是開始了下一輪后宮的籌謀。
以為有個健康的皇子傍身就行了嗎這后宮里能長大的孩子可不多,就算能長大又有誰會知道能長成什么樣兒呢!皇后暗暗冷哼一聲,葉汐墨那小賤人是不是悠閑得太久了
又一次被皇后惦記上了的葉汐墨渾然不知,四皇子是個什么樣子,又或者皇上究竟對這孩子是個什么心思,這些她一點都不在乎,只安安心心地關(guān)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左右這段時間皇后也顧不上叫她們請安擺威風(fēng),她在自己宮里看看書溜溜鳥再逗逗安安,這日子真是說不出的舒坦。
“主子,過幾日就是四皇子的滿月宴了,您看我們送這禮”錦言用托盤托著幾件精致的銀子玉石制成的小孩物事兒,送到葉汐墨眼前讓她瞧瞧。
葉汐墨瞥了一眼,就讓拿下去了,面上帶著幾分戲謔,“這些事慣是你與和鈴兩個管著的,怎么到現(xiàn)在還拿不定主意”一邊說著一邊剝了一顆金桔慢慢吃著。
“主子您凈愛打趣兒奴婢們”錦言知道葉汐墨知道她什么意思,故意打趣兒她呢,心下想道外面還都道主子是個冷心冷面的,誰會知道私下里竟是這個樣子,莫不是這段時間太閑了
“按著規(guī)制送就行,誰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來,別人也不會因著你的禮厚上一兩分就與你親近,圣意哪是我們這些人可以揣測的”葉汐墨笑著搖搖頭,后宮里怕是都在猜測皇上對這平婉儀與四皇子的態(tài)度,以便對待青蘿閣時也能合了皇上的意,連錦言要送滿月禮時都這么謹慎,更遑論其他了。
宮里慣是踩低捧高,皇上的態(tài)度便是大家的行事標準,現(xiàn)下大家都摸不透皇上對這位病秧子皇子的態(tài)度,做起事來心里便多少有些忐忑。
“行了,往后不必在這些事多花心思,皇上在意的不是這些,老盯著別人還不如好好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葉汐墨接過錦言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這位平婉儀能蟄伏這么些時日不動聲色可算得上是個人物,沒想到天公不作美生下來這樣一個皇子,江家的算盤這下可算是落空了,至于皇上對這個孩子是嫌棄還是憐惜又與旁的人何干
那些人還真是咸吃蘿卜淡操心了,葉汐墨心里有些好笑,皇上什么時候是個感情用事的人過,不冷酷就是上天保佑了。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這個自從生下來就幾家歡喜幾家愁的四皇子,終于滿月了。
一大早,安安就被葉汐墨提溜起來,換上了紅火火的新衣,對襟短襖上一圈毛茸茸的兔毛,配上灰色金線繡的虎頭靴,既精神又保暖,看著跟年畫上的童子也差不許多。
葉汐墨走的依舊是高貴冷艷范兒,煙青織錦曳地撒花長裙配上高高的飛仙髻,露出一截長長的脖頸,紅寶石鑲嵌的釵子綴著長長的流蘇,每一條流蘇上也都帶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高貴卻不艷俗,被陽光一照折射光芒動人至極。這種日子當(dāng)然不可能一身素,她是要扮冰山,可也不是要找晦氣。
母子倆一身喜氣洋洋的出場,自是合了滿月宴這場景,可這高調(diào)的精神勁兒,在某些人看來也是一種挑釁了。
皇后抿了抿唇角,笑著叫葉汐墨起身,懷里抱著小小襁褓包裹的四皇子,絲毫不動聲色。
江嬪一身胭脂紅坐在皇后身邊,或許是這一個月養(yǎng)得不錯,也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江嬪今日臉色瞧著比懷著身孕時好了不少,有了一兩分血色,氣質(zhì)也更加溫柔,比之前倒是多了些韻味。
場面從杯盞桌椅到點心茶葉無一不透著精致,不過皇上沒有到場,太后還在萬佛廟中沒有回宮,這宮里兩位最尊貴的人都不出面,皇后竭力撐出來的場面再熱鬧也到底有些寒酸。后宮里有頭有臉的妃嬪倒是到得七七八八,沒人會在這種事上給自己找些不痛快。一來二去,這個滿月宴竟也沒太冷清,場面有些詭異的和諧。
“三皇子長得粉雕玉琢,性子也機靈可愛,洵昭儀姐姐真是好福氣”算得上溫婉的女聲響起,原本妃嬪們?nèi)齼蓛傻慕徽勱┤欢?刻意營造出的和諧氛圍就這么被打斷。
眾人都不動聲色地打量開口說話的人,再偷偷看看葉汐墨,覺得今日可能有一場好戲要看。
站在葉汐墨身后的錦言暗地里皺了皺眉,總有那么些個不開眼的,愿意自己往刀口上撞,擾了主子的好興致。
葉汐墨看了那說話的妃嬪一眼,是上次選秀進宮的人,好像是個才人。上次選秀進宮的人,風(fēng)頭都叫馮月舞和江淑云壓了下去,其他人家世不如這二人好旁的也沒什么出彩的地兒,都不大顯眼,葉汐墨這是頭一次注意到這個小小的才人,另幾位高位上的妃子也同葉汐墨一樣。
“你是誰,本宮怎么沒見過你”葉汐墨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開口,“哪個宮的丫頭這么沒有規(guī)矩”音調(diào)一加重,葉汐墨本來就不帶幾分笑模樣的臉上仿佛更冷了幾分。這種挑撥離間已經(jīng)是后宮里的人人人都會用,但是大多數(shù)人都不屑于用的手段了,因為太低級,這是從哪跑出來的小才人這么沒腦子。
葉汐墨慣不是會讓自己受委屈的人,一向的準則就是有仇必報,旁的人遇到這種冷言酸語,要么忍著受著,這是位分低的時候一般做法,要么虛與委蛇側(cè)面放冷刀子,在嘴上不叫人占了便宜去,這是聰明且在后宮有一定地位時的做法。可她偏偏這兩樣都不愿,把事情都挑明了擺到臺面上來,再把小人的臉面放到地上狠狠地踐踏,這才是她在后宮慣常的形象。
敢挑戰(zhàn)后宮的冰山,就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不是么葉汐墨在心里勾了勾嘴角。
即使對葉汐墨的性子早就有所耳聞,此刻那名開口的妃子臉色好看不到哪兒去,自小都是家里嬌生慣養(yǎng)的,能進到宮里來到妃子的哪個原先也是嬌滴滴的大小姐,進到宮里來就算不是個受寵的好歹也是個主子,就算免不了要看人眼色行事也還真沒碰上過這么直剌剌地打臉。
這洵昭儀簡直太囂張!
“你這丫頭這是什么表情,本宮問你話呢”葉汐墨把手里的瓷杯子擱在桌上,稍稍用了點力度,臉色不善。心里卻覺得原來做惡人是這般爽,怪不得人人都爭先恐后往上爬,這高人一等的滋味還真是美妙,在宮里憋屈了這么兩三年,終于叫她能夠隨心所欲這么一回,也算是值了。
錦言上前一步,附在葉汐墨耳邊,看似小聲可說出的話卻是不大不小正好叫全場的人都能聽了去,“主子,這位是馨蕊閣的汪才人”
這下那位汪才人臉上可真是半分都掛不住了,撇撇嘴,氣得發(fā)青的面皮上硬要擠出一兩分委屈,“昭儀姐姐,妹妹只是看三皇子形容相貌不俗,才出口夸贊,知道姐姐瞧不上妹妹這小小的才人,但又何苦如此羞辱”
呦,葉汐墨一聽這指責(zé),感情這汪才人還不是完全的沒腦子嘛,只可惜碰上她這后宮中的異類,只能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
“原來不是個丫頭”葉汐墨面上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可是眼底流露出的不屑,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那為何酸言酸語盡是一番丫頭做派,本宮最看不上的便是那些背后使軟刀子的,可當(dāng)不了你這一聲姐姐”
在座的人中有人嗤笑出聲,也有用帕子遮著嘴角掩飾笑意的,后宮里喜歡葉汐墨的人真不算多,可此時大多數(shù)人都覺得心里痛快,這位洵昭儀倒也算得上是性情中人了。
后宮難得有一性情中人,多數(shù)人一輩子也難得性情一回,這時倒是有些妃子覺得因著葉汐墨的不留情面,胸中的憋悶竟是疏散了些。
終究還是在宮里待得時間不長,那汪才人匆匆向皇后稱身子不適先行回去了,皇后看完了戲也樂得裝一回大度體貼,叫宮里的小太監(jiān)護送著回去了。
葉汐墨冷冷地坐在位子上,好似剛剛叫人下不來臺的人不是她,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安安,小小的人兒明明好奇剛剛是怎么一回事,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葉汐墨,卻沒問出聲,身子板也比平時在粹曦宮時要直。
安撫地摸了摸安安的毛領(lǐng)子,葉汐墨遞給安安一個贊揚的眼神,示意他做得很好,小人兒終究功力不夠,受到娘親表揚克制不住揚起了嘴角。
真是小孩子,葉汐墨心里好笑,不再看安安,轉(zhuǎn)頭向坐得比自己靠前的寧妃那兒看去,見李云柔也正握著二皇子的手向這邊看過來,兩人的視線不期撞在一塊,葉汐墨嘴角浮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
寧妃低下頭去,竟覺得這從來不笑的葉汐墨笑起來,叫人有幾分膽戰(zhàn)心驚。
葉汐墨看著寧妃低下頭去,也默默地移開了眼神,這樣很好。
有些賬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