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小鎮(zhèn)外第一座青山,就能瞧見一條小溪流。說是小溪,卻也有三四丈長,溪水最深的地方能漫過膝蓋。好在這兒寒冬臘月剛過,水流倒不是很湍急,一眼望下去頂多也就一尺高。
雅兒長這么大,算是第一回走出小鎮(zhèn),外邊的世界對她而言都是無比新奇。當(dāng)她看到這條小溪里竟然有一條鯉魚在游動時,恨不得立馬脫下鞋襪下水摸魚。
“公子,咱們就這么趟過去嗎?”雅兒蹲下來,小手伸進冰涼的溪水中,那刺骨的嚴(yán)寒令她猛地把手收回。
凌江苦笑道:“我依稀記得這兒曾有做獨木橋才是,估摸著是發(fā)大水時被沖走了吧。”
他說著,開始脫下了鞋襪,一腳踩進刺骨的溪水之中。雅兒手提著鞋子,拉起裙擺跟著凌江身后。渡過了這條溪流,兩人又攀上了第二座青山,并在半山腰處停下來歇息一會。
凌江因為有著半年的納靈走樁,故而這點距離對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可雅兒就有些吃力了,她身子靠著一顆樹上,面容顯得有些疲倦,這讓凌江看著有些心疼。
休息了片刻后,凌江主動幫雅兒背起包袱,里邊其實也沒什么主要就是一兩套換洗的衣裳,還有女孩子的一些私人物品,不過這也足夠讓雅兒輕松許多。
一路上很枯燥,起初雅兒還會和凌江說些話,后來便累得沒力氣說了。
第一日兩人只走了八十里路,傍晚前在山腳找了條小溪升起火堆。山里頭黑得很快,凌江在四處撒了些雄黃粉后便讓雅兒先睡下,自己守上半夜。
其實倒也沒這必要,畢竟這窮鄉(xiāng)僻囊里也沒什么賊人,而這條路又是鎮(zhèn)上出山的必經(jīng)之路,安全那是自然。
雅兒頭一回在外邊過夜,感覺很新奇,或許是因為枕著石子不舒服的緣故,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好一會還是沒睡著。無奈之下只好提議讓凌江先睡下,自己守上半夜。
她看著凌江睡下后,一個人獨自玩著火把,不由得想起臨行前,鎮(zhèn)上那些小姐妹們跟她說的那些說。
“雅兒,你可得長點心啊,去了長安可千萬別讓你家公子拿著錢到處亂跑。長安里那些粉黛姑娘一個個可都不是省油的燈,三兩下就能把你家公子給榨干了不可?!毖艃合胫?,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已經(jīng)熟睡的凌江,不知不覺竟讓她有些著迷。
她也是怕凌江這一去了長安就再也不回來,所以才鬧著要同他一塊去。自己也知道這一路上定然會是個拖油瓶,可是啊,她舍不得。
“公子,你說雅兒是不是很傻呢?”雅兒凝視著凌江癡癡笑道。
雅兒還是經(jīng)不住夜的煎熬,迷迷糊糊竟不知覺地睡下,等她醒來,天已經(jīng)亮了,凌江正站在溪邊打拳,這拳法是他根據(jù)奚瑤教的那簡單路數(shù)自己悟出來的,其實也說不上拳法,但怎么說也有半年的體會,至少勉強上的來臺面。
兩人接著湊著溪水吃了干糧后,繼續(xù)上路。
“公子,你方才是在練拳嗎?”回想起凌江剛剛打拳的模樣,雅兒好奇地問。
“嗯?!绷杞c頭,“也只是會一點皮囊罷了?!?br/>
“那公子現(xiàn)在厲不厲害?”雅兒追問道,她可是知道每日清晨凌江都會起床操練,至于練得如何,她也不太清楚。
凌江想了想,說來他也不知道這武道第一重究竟是怎樣個水準(zhǔn),便謙虛地說,“一拳打趴半年前的我,是不成問題了。”
雅兒高興地說:“哇,那這也很厲害了!”
她就喜歡自己公子變得很厲害很厲害,這樣去了長安就沒人能夠欺負(fù)他們。
“勉勉強強吧?!绷杞瓝u頭道,他知道自己距離厲害還差的很遠(yuǎn)的,不說遠(yuǎn)的,等哪天自己能有大白一半的實力,那才叫厲害。
不過大白似乎不像是奚瑤所說的練氣士,也不是武者,也不清楚究竟大白手里那些路數(shù)是怎么學(xué)來的。
因為腳力得有個適應(yīng),故而第二天兩人只走了六十里。本來還可以再往前走幾里路,不過天黑前正巧路過一個村落,凌江便找了戶人家借宿一晚。房子的主人是個寡婦,夫君早些年就死了,家里有個女兒也遠(yuǎn)嫁他鄉(xiāng),所以這婦人對雅兒很是關(guān)照,晚飯上時不時給雅兒碗里夾菜。
第二日清早,婦人把家里還剩下的幾個芝麻大餅也一并送給了凌江兩人,在晨光之下目送他們離開了村子。按照兩人的腳力來看,還得走個三四天才能抵達通海城,到了通海城能就有官道了,到時候會走得輕松許多。
凌江發(fā)現(xiàn),自己一邊走路同樣也可以小口吸納靈氣,這樣一來非但走的不累,反而更有精神了許多。每次停下來休息,凌江也沒有閑著,開始原地走樁打拳好一會才做些來歇會。
他隱隱感覺到,越往外邊走,所吸納的潮汐靈氣就沒那么濃郁,或許等去了長安,幾乎就感受不到半點潮汐靈氣了罷。
難怪他以前總聽老人說,仙人都喜歡往海邊跑,就因為那兒有著濃郁的潮汐靈氣?。?br/>
在山中趕路每時每刻都是在修行,只是凌江開始有些迷茫,自從他能打出拳勁之后,便再也沒有絲毫的提升,他自然為是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畢竟當(dāng)初奚瑤只教他邁過一重山的法子。
當(dāng)然這也不能怪奚瑤,他也沒想到凌江只走了三遍就能開始納靈,半年光景便邁過了一重山,盡管這只是武道的根基,可這也的確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奚瑤的預(yù)料之外。
所以凌江心中也在計劃,等到了通海城亦或是江陵城,嘗試去打聽打聽后邊的路該怎么走下去。
“公子,聽人家說啊,長安城遍地是金子,只要彎腰就能撿,你覺得是真的嗎?”雅兒走著山路,好奇地問。
凌江說:“有沒有金子我不清楚,但長安城里的人挺有錢倒是真的。況且就算真的有金子,不早就被人撿光了嗎?怎么可能還輪得到我們呢?”
“說的也是噢……”雅兒點了點頭,“公子,咱們以后也會有很多錢的!”
可她和凌江并不知曉,就因為這一句話,大周每年有多少男兒志在四方,紛紛揚言要去長安走一遭。同樣他們也不知曉有多少人喪命于長安的路上,又有多少人望著長安的城樓落下了熱淚。自古以來,文人墨客,江湖兒女誰不向往長安?
有人曾這么比喻長安,它就如同一只鑲著金子的大老虎,看似閃閃發(fā)亮,卻能吃人不見骨頭。
凌江并不知道在長安城會又怎樣的際遇,但他多少清楚,這長安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更加努力的想讓自己變強。
其實凌江自己心里頭也想過,自己最終能否走到長安還難說,可無論如何,出來走走總比在平海鎮(zhèn)枯等要好得多,至少心里頭多了一份期望,至少他知道自己每前進一步,長安就多近一分,這就足夠了。
當(dāng)然這些話凌江只會自己憋在心里頭,雅兒并不知曉。他只希望,雅兒能夠無憂無慮的陪著他走到長安便足夠,至于其他的風(fēng)雨,就讓他一個人來面對就好。
這天下午,他們在山路上碰上了一個負(fù)笈而行的書生,書生是南江鎮(zhèn)的人,年前奔赴江陵城趕考貢士未果,無奈反鄉(xiāng)決定來年再考一回。
書生瞧見凌江有些面熟,兩人交談才知曉,三年前,凌江與他曾在通海城應(yīng)考舉人,只是當(dāng)年凌江落榜,而這書生僥幸中了舉。
當(dāng)凌江問起為何只是孤身一人時,那書生只是正色道:“李太公曾言,天生我材必有用,我龐語桐此生志向要考上進士,不中進士去當(dāng)官,又與糞土有何差別?”
對此,凌江也只好陪襯地笑了笑。
這龐語桐考了兩回貢士都沒中,想要考上進士,那得等到猴年馬月?況且即便是中了進士,也未必就有官可當(dāng),倒不是他看不起這書生的志向,只是覺得有些惋惜。
兩人交談了兩刻中后,相互作揖辭別。
望著這書生返鄉(xiāng)歸去的身影,凌江仿佛看到了數(shù)年前自己從通海城只身落魄的一幕,不由得感慨世事無常啊。
這人間有人失意有人得意,這是天命所定,又豈是人為能改變的事情?
他并不后悔賣掉了書,放棄趕考?;蛟S曾經(jīng)的那個凌江定然會很惱怒這事情,可人生短短百年,真正能活的又有多少年?
兩人往前走了一會,雅兒忽然問道:“公子,你說如果當(dāng)時你考上了舉人,現(xiàn)在咱們是不是已經(jīng)能在鎮(zhèn)上有一座大房子了?”
“也可能我也會像那個書生一樣,自以為能夠考上進士,而放棄了做官的機會也說不準(zhǔn)呢?”凌江自嘲道,“名利容易使人忘記自己有幾斤幾兩,自以為能夠考上舉人,就一定能考中貢士,考中貢士,就以為能夠考中進士,中了進士或許還不滿足,非得拿個狀元的名頭才肯罷休,如此反復(fù),無窮無盡,何時才是個頭呢?”
“公子,你真的變了?!毖艃郝犅勥@話,忍不住笑道。
凌江好奇地問道:“變得什么樣了?”
“唔……這怎么說呢?”雅兒撓頭想了想,沖凌江笑了笑,“反正雅兒就是喜歡現(xiàn)在的公子。”
凌江一聽,心中暗想道:“傻瓜?!?br/>
以前的公子,現(xiàn)在的公子,不還是那個公子嗎?這會他似乎有點明白初一那天,蘇先生同他說的那一番話是什么意思了。
雅兒卻不這么認(rèn)為,以前公子和她說的那些道理,自己壓根就聽不進去,可這會她似乎很喜歡聽公子說道說道,就感覺公子說的話里像是施了蠱術(shù)一樣,跟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故事一般迷人。
一晃兩日就過去了,凌江心中算著路程,估摸著明天正午前就能看到通海城的城樓。這天申時三刻左右,太陽忽然間消失了。
凌江抬頭望去,天邊開始出現(xiàn)了些黑壓壓的云層,凌江心想著,這估摸是入春以來第一場雨,也不知要下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