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陽還沒升起,但是漫天都已經(jīng)有了一條一條淺色的云霞。西北的天空很深闊、高遠,黃色的土地上,滿是沙塵在隨風(fēng)走著。緣君起來的時候沒有瞧見張爽人影,舒望說是出去挖芋頭了,她吃了早飯也便與舒望告了別。
舒望也不肯讓緣君空手走,不過隨手塞了她一袋紅薯,執(zhí)意要她帶回實驗室去吃。緣君拗不過,只得收下。
昨天休息了一夜,今天好像精神很不錯,緣君就想著,還是早點回基地去,應(yīng)該思路可以清晰起來了。
她在路口招了一輛騾子車,待得她坐上以后,就不時地回望著昏暗的高坡,地面上不時露出一些樹樁,上頭好像還曬著一些肉干、玉米。黎明的雞啼聲很是清脆,一聲聲的叫得正歡。
緣君就這樣一路望著,看到不遠處蹲著一個黑色的影子,走近了看,那依稀是一個男人的背影,好像在埋頭挖著山芋。不知道為什么,還沒等到他轉(zhuǎn)過身來,緣君便覺得心里頭動了一下,好像有些踟躕起來。
那條騾車趕著,路面也跟著一路凹陷著,兩旁的黃土堆漸漸傳出一股泥土的味道,好像整個人都跟著進了泥洞里一樣,多少有些嗆鼻的意思。可是緣君卻沒有心思在這味道上,只不過就是讓趕騾車的大爺停一停,徑自下了車去。
她一路往回跑,然后轉(zhuǎn)到了樹樁附近:“張爽……”
張爽抬起頭來,顯然嚇了一跳,他倒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緣君在他的名字后面不加“同志”兩個字。張爽下意識地看了下周身的打扮,好像有些灰頭土臉的,有些不太體面,于是他就站起身來,略略側(cè)過身去,理了理衣角。實則,這也并沒有多大幫助。
“張爽,你怎么好好的,就出來挖山芋了?怕是出來的時候,天都沒亮罷?”緣君的語氣里多少帶著關(guān)切,這倒是叫張爽一下又紅了臉,這個漢子的面色黝黑,再加上背光,緣君多半瞧不清楚。
張爽點了點頭,爽朗一笑:“昨天母親說要給你帶一些紅薯回基地去,我就想著,反正要帶了,不如再挖點山芋給你,好歹紅薯吃膩了,還可以換換胃口。”
張爽說完,就不住搓著手里的泥碎,然后馬上又彎下腰去,繼續(xù)挖芋頭:“你等一下啊,我馬上就好,那便已經(jīng)挖了一袋了,這袋裝滿了,你正好一齊帶走,倒是省得我再專門跑一趟基地了。我剛才還在擔心呢,怕是來了也進不去,都不知道怎么交給你才好。”
緣君望著張爽,不知道為什么,心下莫名有些起了暖意。說起來好似這是除了父親以外,第一次有男人對自己這樣好。
張爽這個時候拋開了鏟子,索性徒手在泥里頭挖著。緣君不禁蹙起了眉頭,跟著蹲下來,牽過張爽的手:“怎么直接用手挖了?不疼么?”
這個時候,他就看見,張爽那雙粗糙的大手被石子和泥沙覆蓋住了,整個掌心都透著血絲,手指間的水泡也跟著破了,倒是在流著膿水。
張爽一個漢子,顯然不好意思再讓緣君看他的手:“臟著呢,可別看了……”
緣君一把抓住他抽回的手,然后放到嘴邊吹了吹泥沙,又從袋子里拿出帕子幫他仔仔細細地擦了擦。這不小心碰到了膿水的地方,張爽就疼得呲牙了起來。緣君看著,那眉毛簡直擰到一塊去了。
張爽倒是觀察入微,一看緣君的樣子,連忙說道:“無礙的,這地里忙農(nóng)活,都是這樣的,我都習(xí)慣了?!?br/>
這個時候,緣君方才注意到,原來張爽的手上,大大小小的都是老繭和傷疤,說起來,到底不是這個年紀城市里男孩子該有的樣子。緣君用帕子把他的手包了幾圈,然后打了一個結(jié):“這幾天就別忙活了,要是被你母親看到你的手這樣,我想她也會心疼的吧?!?br/>
然后,緣君隨即轉(zhuǎn)過身去,拿起鏟子就開始鏟土,張爽要幫忙,她也不讓。不一會,就見著緣君連帶著拔起好幾個芋頭來。
其中一個還特別大,緣君費了老大的力氣,才給拔出了坑,這一拔還連帶著跌坐到地上。整個芋頭就砸到緣君的面上來。
緣君搓著滿是泥的手,先是愣了愣,然后就大笑了起來。張爽一看他笑的開心,也是跟著笑了。他下意識抬起手來,然后幫著緣君把碎發(fā)往耳后一抿,一不小心倒是把土給沾了上去,他就忙又幫著拍了拍緣君發(fā)鬢上的土碎。
“謝謝你……”緣君主動握住了張爽的手腕,笑著說道。
張爽從來沒與女孩子這樣熱情地握過手,有些慌,覺得心跳的快極了,就用手壓著胸上,可是好似不管怎么壓著,那心簡直越跳越快,幾乎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張爽已經(jīng)開始覺得自己的思想已經(jīng)沒法跟著自己去運轉(zhuǎn)了,整個人亂哄哄的,實在不知道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說些什么好了。
“我要走了,這次回基地可能要很久才出來了?!本壘崧曊f著,口氣軟的好像將張爽給放置在了棉花上頭。
張爽抬起了眼睛,那雙烏亮的眼珠子就盯著緣君,半晌,才道:“我有些擔心你……”
緣君調(diào)皮地刮了刮張爽的鼻子:“你擔心我什么呢?我到底是長你幾歲的老姑娘,難不成,老大一個人,連自己都照顧不了么?況且基地里面的人都是相互照顧的,吃的、用的,也不比外面差呢?!?br/>
張爽一聽緣君把自己說成老姑娘,這一時間竟然覺得有些變扭,連忙說道:“在我眼里,你可不是什么老姑娘,而是好看的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又說道:“但凡見不著你,多少都要擔心的……到底你一個人在里頭生活,怕是許多事情都要自己做的。我也幫不上你什么忙,過陣子,我得幫公社把農(nóng)副產(chǎn)品帶到很遠的市里去售賣,這也不是一兩日的事情,我也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再回家來了。”
張爽說的有些語無倫次,不過緣君還是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那你加油呀?!?br/>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jīng)慢慢爬出來了,一片金黃色的光暈映照在樹梢上,上頭結(jié)著一顆顆的棗子,兩頭是尖的,青色的棗身中隱隱泛著一點紅。張爽起了身來,隨手摘了幾顆棗子下來,塞到緣君手里:“這叫投桃報李,吃幾個罷,方才挖了半日,怕是連口水也沒喝上罷?”
緣君搖了搖頭,但是心下又覺得有些歡喜,她就低著頭,咬了口棗子,這一下,可甜,比吃了蜜糖還甜,這棗子怕是她吃過最好的棗子了!緣君心下不由得想著。
張爽就坐在一邊,看著緣君,一顆一顆地把棗子吃完了。
緣君拍了拍塵土,起了身來:“我想,我該走了……你自己多保重?!?br/>
張爽抬起頭來,朝著她微微笑著,點了點頭:“你也是……我等你……”
說到這里,張爽又覺得有些不太妥當,又忙改口道:“我等你們實驗成功的好消息?!?br/>
一陣風(fēng)掠過,吹得棗子樹沙沙作響,然后打了好幾顆的棗子下來,緣君接過張爽遞過來的芋頭,覺得沉甸甸的。她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這個時候,張爽整個人就籠罩在太陽下面,看起來渾身發(fā)著光,就跟一座渾厚的雕像一樣。
騾子車朝前晃悠走著,緣君咬了咬唇,突然就站了起來,朝著張爽所在地方大喊了一聲:“張爽!你等我??!”
她不知道張爽有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但是這話喊了出來,登時就覺得心下暢快多了。
緣君的話,被風(fēng)給吹散了。遠遠的,張爽并沒有聽清楚她在喊著什么,只不過隱隱覺得,她的眼神是帶著熱度的,他不由得對著緣君離開的方向咧嘴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