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風(fēng)疾，吹得窗外竹葉梭梭作響，投在床前的斑駁葉影不停顫抖，直至扭曲。

    屋內(nèi)的燭火仿佛也受到感染，跳爍著，照得秦蘅的眉眼更顯兩分沉重。

    五毒之中，除了雙雙和碧兒，其余的都已經(jīng)返回。但雙雙不在，任憑它們?nèi)齻€如何激動，秦蘅也不懂它們的意思。

    她有些著急，害怕它們?nèi)齻€帶回來的消息非常重要，更擔心雙雙和碧兒出事，撞見了不該撞的人。

    所以，需要去找雙雙和碧兒么？

    秦蘅拿不準。

    畢竟初來乍到，這宮中又不同外面，就算自己有特殊的身份庇佑，一不留神也很容易引出大麻煩。莫說宮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單憑今日圣昭帝的那句“若非必要，就不用隨處走動了”，她便不敢輕舉妄動。

    秦蘅嘆了口氣，用手抵在額前，輕輕揉了揉。

    “黎香?！彼乱庾R地喊。

    “奴婢在。”黎香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玄月祭司有何吩咐？”

    秦蘅沉默。

    能有什么吩咐？難道叫她去沉紫嫣那里看看，有沒有什么動靜？如果被沉紫嫣或者她的婢女撞見，黎香又如何解釋？這一切的一切擰成一團亂麻，秦蘅話到嘴邊，卻只能道：“茶水涼了，換些熱的來吧?！?br/>
    “是——嗯？誰？”

    黎香聲音未落，陡然一提。秦蘅微微一怔，側(cè)目看向雙門。

    只見黎香身影一晃，似乎追了過去。

    “呱！呱呱！”大蟾突然大叫出聲。

    平日里大蟾的預(yù)感最為準確，它這反應(yīng)，十有八九是有什么異常。

    秦蘅心里一緊，忙召三毒入袖，疾步過去拉開雙門。

    “這味道……”她喃喃。

    風(fēng)中卷來的陣陣闌夢香，她太熟悉了。

    初入薄暮山修習(xí)術(shù)法的時候，她并不能很好的駕馭自己本能靈力，師父方瑾玉便給了她些闌夢香，以此來助修習(xí)。那段時間，她的術(shù)法都帶著這樣的淡淡香氣。

    在尋常人的眼里，這闌夢香與普通的胭脂水粉沒什么區(qū)別，但秦蘅卻能看到一個淺淺的女子輪廓在面前若隱若現(xiàn)。想必是借助闌夢香分出了形影。

    那形影毫無意識，也無清晰形狀，只繼承了主體的指令。它做出一個引路的手勢，指向秦蘅面前的一大片墨色竹林。

    “夜入竹林，有去無回。”秦蘅唇角挽起一個不屑的弧度，輕謔一句，往里走去。

    三毒在秦蘅的袖袋里鬧騰得厲害，她只能用手輕按在袖上，以此為安撫。反正她是不怕的，對方這仍在借助闌夢香的階段，恐怕更怕她一些。

    不過她很在意這宮中出現(xiàn)的術(shù)者，莫說雙雙和碧兒久去不回與對方是否有關(guān)聯(lián)，單單是對方出現(xiàn)的目的，她就不敢掉以輕心。

    也不知這個術(shù)者和白日里施“墨云泣血術(shù)”的那個人有沒有一分關(guān)聯(lián)……

    走神間，秦蘅已經(jīng)走到了竹林正中。主體百步之內(nèi)，形影須臾間消失。

    “有什么話，何不大大方方出來說？”秦蘅蹙眉。

    怎知她話音剛落，周遭氣場驟然一變。

    萬千竹葉在氣場的逼迫下，齊發(fā)出梭梭聲響。這能把尋常人迷得頭昏腦漲的術(shù)法，于秦蘅來說無用，她略是抬手，輕而易舉化解了這個有些惱人的把戲。

    對方似乎有意挑釁，再次將靈力注入竹葉，氣場凜冽，梭梭聲響又起，引得不少葉片紛紛脫落。竹葉葉鋒薄銳，如利刃般，乘風(fēng)朝秦蘅襲來。

    秦蘅本不愿在宮內(nèi)過多施用術(shù)法，但對方的竹葉越來越密集，她只能出手。

    “乾坤始，巽風(fēng)疾，玄中其里，赤外欲顯。吾之青啻，將定陰亂！”

    她的身后驀然暈出一道青光，不待輪廓清晰，便碎成數(shù)道小影，把眼前的竹葉卷成一團，又瞬間絞碎。

    “我有脾氣的?！鼻剞渴帐?，青光消失。

    雙雙和碧兒下落不明，她本就心緒不佳，要是對方再沒有眼力見兒的繼續(xù)試探，她毫不介意強用術(shù)法把對方逼現(xiàn)身，然后好好打包了送到圣昭帝面前去！

    對方察覺到秦蘅話語里的怒意，知道她已到忍耐邊緣，也不敢繼續(xù)招惹，便收起氣場。

    “我知道你不是玄月祭司?！币粋€女聲從竹林深處幽幽傳來，自帶幾分哀怨，“你叫秦蘅，是薄暮山來的術(shù)士?！?br/>
    秦蘅眉頭一皺，心里更加煩躁。

    摸不清對方的底細的情況下卻已被對方知曉得一清二楚，現(xiàn)在對方還遲遲不現(xiàn)身，到底是有何目的？

    “秦姑娘別急，我沒別的意思?！蹦桥佑值?，“我的目標是圣昭帝?！?br/>
    秦蘅心里冷笑，目標是圣昭帝，那之前的試探，是想看看她有沒有能耐保護得了他？

    “我要取他的性命，希望你不要阻攔?！迸右詾榍剞坎徽f話是在思考利弊，便大方托出底盤，“我只要圣昭帝的性命，與你的事不會有分毫沖突，所以我們還可以結(jié)盟，做個朋友。”

    秦蘅譏誚：“你這如意算盤打得倒是不錯?！甭曇粢焕?，“可惜，他一死，我的事必然受到牽連。”

    “呵呵，你的事藏在后宮之中，跟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退一步說，他就算身死，你即刻離宮便可，你不是真的祭司，無須你負責(zé)?！迸拥恼Z氣逐漸加重。

    “你主修閱心之術(shù)？”秦蘅突然岔開話題。

    女子被她問得一愣，沉默片刻反道：“什么意思？”

    “嗯，意思就是——”秦蘅已經(jīng)判斷好一個方位，右手微召間靈已全部聚攏。她唇角微翹，停了片刻，剎那出手。只見一道青光如柱，直沖她望去的那個地方。

    “啊”一聲慘呼后，一個人影從竹梢跌到地面，竹葉紛紛顫落，蓋住了她臉。

    那青色光柱仍然束縛著對方，秦蘅反手一抓，她立刻又是一聲慘呼。

    “閱心之術(shù)修得太高，其余幾行不平衡，若單獨行動，很容易被俘虜?！鼻剞枯p描淡寫地說完后面的話。

    這些都是方瑾玉曾經(jīng)同她說的。

    那個時候方瑾玉擺了很多初級的術(shù)法冊子讓她選，簡單的難的，有趣的乏味的，助人的殺人的……她看得眼花繚亂之時，下意識地伸手按在了閱心之術(shù)上。她認為只要了解了人心，就不用人海茫茫的尋找真相，甚至能夠直接控制那始作俑者的心境。

    但知曉她過往的方瑾玉卻不太贊成，說：“此術(shù)長時間窺探別人心思，所以修后極易走火入魔。若非有強大心智，絕不可取。尤其是偏執(zhí)者，學(xué)成之后等同自殺。你心中有結(jié)，無法釋懷……師父希望你慎重選擇。”

    秦蘅收回思緒，眼神淡淡地看著那人，再次開口：“我不打算取你性命，但也容不得你在此指手畫腳。在這個地方，你始終太礙事。”

    說罷，秦蘅手中的青色光柱漸漸變暗。

    不取性命就只能化卻對方閱心之術(shù)的能力，反正主修閱心之術(shù)的人沒有其他本事，天賦丟失就不能再有所作為，不會對圣昭帝帶去任何威脅，對于秦蘅來說，已經(jīng)算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她的心情稍有緩和，化卻對方能力之時，不禁開始走神想雙雙和碧兒的事。怎知就在最后的緊要關(guān)頭，那一直陰冷嗚咽著的女人突然抬起頭粲然一笑，咬著牙齒，用力說出四個字。

    “原來是你！”

    原來是你？……愣神間，她已經(jīng)感到背后添了呼吸。

    莫非是她太心急，沒察覺這竹林里還藏了個其他人？

    秦蘅警惕回頭，另一只手已經(jīng)捏了火球在手，但見到是圣昭帝正看著自己，神色異常，頓時心里一涼。

    他……他什么時候來的？

    看了有多久了？

    又聽到了些什么？

    秦蘅一時間心亂如麻，控制靈力的手開始發(fā)顫。

    “敵，還是友？”女人又一次開口，要秦蘅做出選擇。見秦蘅的注意力有些松懈，便試探著一點一點，退出靈力束縛。

    秦蘅緊抿紅唇，雖然聽到了女人的話，眼神卻還是落在圣昭帝的臉上。

    這件事有些棘手。

    若是敵，就算圣昭帝之前沒聽到她們的對話，對方也會直接同圣昭帝說明她的身份。

    若是友，那她豈不是要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殺了圣昭帝，自己成為一個幫兇？

    最主要是，圣昭帝一死，后宮即散，好不容易查到的一點線索，她要怎么放棄！

    秦蘅沒讀出圣昭帝臉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圣昭帝卻看清秦蘅臉上一副欲言又止，躊躇不安的表情，不免心中困惑，不曉得她在想些什么。

    但看到秦蘅制敵半晌又沒有下一步動作，以為她是不敢殺人，便拔出御靈，站到她身前，面向那女子。

    秦蘅的目光追隨他而去，對于他的舉動，她也很是詫異，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要殺了那女人？可術(shù)者之間的對決，尋常人根本無須插手，即使他身份尊貴，也不該染指此類血腥。

    還是說他聽到了那女人之前的話，所以想靠近，多問一兩句？

    摸不清他此刻心里的想法，她只覺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七上八下，手心洇出一片冷汗。

    “你——”圣昭帝開口。

    秦蘅卻在一瞬間心念一動，無端生出個奇怪的想法。

    圣昭帝的背就在她眼前，破綻一覽無余，這是偷襲的最好時機……她只要隨便出手，一招傷他心脈，他定然無還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