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俘虜學(xué)習(xí)班的主要任務(wù)是進行思想摸底和改造，提高對新政權(quán)的認識，寫出自述和認罪書，互相檢舉，保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這個班管理比較嚴格，警衛(wèi)森嚴，不允許擅自外出會友，不允許家眷探視。

    還有一個投誠軍官學(xué)習(xí)班，學(xué)習(xí)內(nèi)容介于起義骨干學(xué)習(xí)班和俘虜學(xué)習(xí)班之間，政治待遇比俘虜學(xué)習(xí)班稍微好些，可以看報紙，大門可以自由出入，還允許親屬探視。江淮醫(yī)科學(xué)校沒有跟隨國民黨軍逃跑的一百多名學(xué)員，和在戰(zhàn)場上主動繳械投降的原三十六師軍官，多數(shù)都在后面這三個學(xué)習(xí)班里。

    肖卓然是新政權(quán)的翹楚，是雄踞在眾多同學(xué)之上的耀眼的星辰。此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他的工作就是管理和安排起義、投誠和俘虜人員。也就是說，他的這些同學(xué)、同僚今后的命運，主要是攥在他的手里。程先覺也不算差，作為一個起義人員，也算是有功之臣，今后的出路，就是作為留用人員幫助解放軍建立新政權(quán)。

    城市管理學(xué)習(xí)班里沒有教官，只有解放軍的首長和學(xué)習(xí)材料，學(xué)員們互為教官。起義班和投誠班里的教官叫教員，其實也是他們的服務(wù)員，還負責(zé)照顧他們的生活。

    汪亦適和鄭霍山就慘了，他們兩個都是俘虜。雖然解放軍不殺俘虜，但是也不待見俘虜。俘虜班里的教官不叫教官，也不叫教員，叫管教人員。他們早晨起床要出操，要跑步，要按照解放軍的規(guī)矩說話辦事，要學(xué)習(xí)匯報思想，要對自己的歷史說清楚，而且是反復(fù)說，今天說了，明天還得說，跟張三說了，還得跟李四說。管教人員讓他們翻來覆去地說，是為了讓他們露出破綻，是為了抓住把柄。汪亦適聽鄭霍山說，俘虜里面罪大惡極的，有些人可能會被拉去槍斃或者判刑。所以說，他們現(xiàn)在住的是不叫監(jiān)獄的監(jiān)獄，當?shù)氖遣唤星舴傅那舴浮?br/>
    汪亦適感到自己真是晦氣透了。他給自己算了一筆賬，如果那天夜晚在他成功勸說程先覺之后，帶著程先覺去風(fēng)雨橋頭，那他就是當之無愧的起義人員，他就是新政權(quán)依靠的力量，他就是共產(chǎn)黨的座上賓。退一步說，如果那天他不去勸說鄭霍山，還了借書之后就當機立斷去風(fēng)雨橋頭，那他還是起義人員。再退一步說，就算他沒有及時趕到風(fēng)雨橋頭，而如果在小東門左街口投降成功，那么他也算是投誠人員，還是解放軍的朋友，還可以成為座上賓，家眷可以探視，大門可以出入，拉屎不用報告。

    伙食差一點兒汪亦適尚且能夠忍受，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大小便的時候有人端著上了子彈的步槍在旁邊監(jiān)視。剛到三十里鋪的時候，他有好幾天拉不出大便。他想，他要是起義人員就好了，就算是投誠也行??！

    倒霉的是，就在他距離解放軍陣地不到二十步的時候，背后有人開火。這一開火不要緊，惹得對面的解放軍噼里啪啦就是一頓猛打，好在對方手下留情，要不是槍口朝上，他的身上至少被穿二十個窟窿。

    汪亦適作為俘虜被集中到三十里鋪的時候，在路上他很惱火地問過鄭霍山，說鄭霍山你安的是什么心，明明看見我就在解放軍的槍口下面，你居然從背后開槍，你是想讓我死在解放軍的槍口下嗎？

    鄭霍山說，哪個龜孫想開槍！你不是讓我跟你一起投降嗎？那時候我想明白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替那個我連認識都不認識的蔣委員長賣命，我想跟你一樣，把白布綁在槍口上才出去，他媽的誰知道七弄八弄走火了。我不會擺弄***，這個你也知道。

    汪亦適說，我怎么這么倒霉啊！不過，有一點你必須向解放軍說清楚，那天我到四樓你寢室去找你，勸說你起義，這是真的吧？

    鄭霍山不回答，反問汪亦適，你認為解放軍會相信你嗎？

    汪亦適說，這是事實，他們?yōu)槭裁床幌嘈牛?br/>
    鄭霍山說，那好，他們要是問我，我就跟他們說真話。

    汪亦適聽鄭霍山這樣一說，就輕松多了。天地良心，他確實沒有與解放軍為敵的想法，相反他還很敬重解放軍，他勸說了程先覺，又勸說了鄭霍山，這都是事實，他應(yīng)該得到解放軍的禮遇。

    但是汪亦適想錯了。

    那次肖卓然來看過他之后，他苦思冥想好長時間，終于有一天，他下了決心信誓旦旦地向管教人員張泗安報告，說他有重要情況匯報，然后就把他勸說程先覺和鄭霍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

    張泗安說，啊，你還那么開明啊，可是你想起義為什么不行動？你還是動搖??！這種人我們見得多了，都是投機分子。

    汪亦適說，我不是投機分子，我千真萬確是因為勸說鄭霍山耽擱了時間，才被國民黨特務(wù)裹脅的。你們不信，可以去問鄭霍山。

    張泗安果然去問了鄭霍山。汪亦適做夢也沒有想到，鄭霍山會那樣回答。鄭霍山說，汪亦適到我的宿舍找過我不錯，但是他并沒有說要起義，他只是問我要不要出城逃到江南去。

    張泗安把鄭霍山的回答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汪亦適，汪亦適一聽腦袋就大了，差點兒沒有暈過去。張泗安說，沒有人證明你是因為勸說鄭霍山起義才耽擱了時間，而且后來你還拿了槍，我們只能證明你是俘虜。

    汪亦適有苦難言，百思不得其解。后來見到鄭霍山，汪亦適說，你鄭霍山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壞人，我跟你前世無冤近世無仇，你為什么要害我？

    鄭霍山裝蒜說，我沒有害你。你說我怎么害你啦？

    汪亦適說，分明是我去勸說你起義，才耽擱了我的時間，你為什么不跟張泗安說清楚？我勸說你到風(fēng)雨橋頭去向舒云舒報到，這不是事實嗎？

    鄭霍山說，你想到風(fēng)雨橋去找舒云舒，這是私事，跟起義不起義的沒有關(guān)系，我為什么要說？

    汪亦適頓時愣住了，他沒有料到鄭霍山會這么看問題。他不說話了，看著鄭霍山兩眼發(fā)直。

    06

    直到二十年以后，經(jīng)過當年的學(xué)友兼難友樓炳光的點撥，汪亦適才似有所悟。樓炳光說，鄭霍山那時候之所以不愿意承認你是因為勸說他才耽擱了前往風(fēng)雨橋的時間，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

    汪亦適當時還是不明白，稀里糊涂地說，他倘若能夠證明我是起義者，他也會跟著沾光，他不承認我是起義者，我們兩個都成了俘虜。他不說真話，保護自己從何談起？

    樓炳光說，你真是書呆子。你想想看吧，當時是什么環(huán)境？我們那群俘虜，成天都是提心吊膽，怕被鎮(zhèn)壓，怕判刑，還怕被發(fā)配到邊塞。那時候可以說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鄭霍山要是承認你是因為勸說他才耽擱了起義時間，那他成了什么，那他不是成了阻撓起義的絆腳石嗎，那不是找死嗎？

    汪亦適這才似乎明白過來，半天做聲不得。以后他也就漸漸地原諒了鄭霍山。

    時光退回到當年，汪亦適在鄭霍山那里沒有得到證明，連續(xù)好幾天茶飯不香。其實汪亦適并不完全是為了給自己掙一個起義者的待遇，那時候的汪亦適還意識不到待遇的重要性，他主要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他想證明自己的清白。突然有一天他的腦子里閃過了一絲亮光——他想起了程先覺。那天晚上他睡不著覺，輾轉(zhuǎn)反側(cè)中，他看見了這絲亮光，一拍大腿從鋪上跳了起來，在屋里的青灰地面上走來走去。

    同屋的樓炳光說，你干什么，半夜三更的老是晃來晃去的，難道你想讓管教人員過來揍你嗎？

    汪亦適說，我現(xiàn)在不怕管教人員了。我現(xiàn)在就是要見管教人員！說著，就向門外高喊，警衛(wèi)，警衛(wèi)，我要見張管教，我要匯報思想！

    在學(xué)習(xí)班的辦公室里，汪亦適懷著激動的心情，把自己在皖西城解放前夜勸說程先覺起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張泗安最初還是不相信，他們懷疑這個文質(zhì)彬彬的家伙得了神經(jīng)病。上次他言之鑿鑿地說鄭霍山會證明他的起義言行，結(jié)果鄭霍山一口否定。這次他不死心，又扯上了程先覺，弄得不好又是胡說八道。張泗安不想跟他啰唆，敷衍他說，算了吧汪中尉，我們勸你別再折騰了。你既然當了俘虜，就老老實實的。只要改造得好，俘虜也照樣可以為人民服務(wù)，照樣可以為新政權(quán)出力。

    汪亦適說，話是這么說，可俘虜和起義者總是不一樣啊，我是千真萬確地想起義，而且為了起義花費了很多心血，我總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老是當俘虜吧？我不是新政權(quán)的敵人，我是新政權(quán)的支持者啊。求求你們，你們是自由的，去找程先覺問一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嗎？

    張泗安說，就是問，那也得等到明天吧？這又不是打仗，我們總不能半夜三更地跑到起義學(xué)習(xí)班去叫人吧？起義學(xué)習(xí)班里的人都是我們新政權(quán)的有功人員，都是要重用的。我們半夜三更去找人，那太不尊重了，上級會批評的。

    汪亦適說，那好，那就明天吧，明天你們可一定得給我問??！

    那一夜汪亦適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象著明天張泗安去找程先覺的情景。這件事情過去也才十來天，程先覺肯定不會忘記，他一定會一五一十地向張泗安說清楚。那天晚上他和程先覺說的話猶在耳畔，那句句都是真話，句句都是新政權(quán)希望聽到的。

    汪亦適在床上翻，同宿舍的樓炳光也在翻。樓炳光睡不著不是因為激動，樓炳光夜里經(jīng)常做噩夢說夢話，因為他是醫(yī)科學(xué)校的警衛(wèi)科長，在此之前他是國軍三十六師里的一個連長，他同解放軍打過仗，手上的血債肯定是有的，所以他最擔(dān)心解放軍會把他斃了。他有好幾次在汪亦適面前念叨，說他家上有七十高堂，下有五個幼子，他給國軍當警衛(wèi)科長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希望新政權(quán)網(wǎng)開一面，留他一條活路，哪怕給共產(chǎn)黨倒馬桶擦皮靴也干。

    跟樓炳光住在一個房間里，也是汪亦適急于擺脫俘虜名分的重要原因之一。樓炳光是什么人？樓炳光過去在醫(yī)科學(xué)校差不多就是個惡棍，就是政訓(xùn)處的一條狗，經(jīng)常關(guān)押進步學(xué)員，搞秘密偵察活動。那時候同學(xué)們在校園里散步，見到這伙計，避之唯恐不及?，F(xiàn)在倒好，自己跟他住在一個房間，享受相同的俘虜待遇，簡直就是魚龍混雜。

    第二天早上，出操完畢，又開始勞動，脫坯燒磚——張泗安說，解放了，皖西城下一步要蓋很多高樓大廈，需要很多磚瓦。汪亦適一邊脫坯，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他發(fā)現(xiàn)張泗安不在勞動現(xiàn)場，心中竊喜。他分析張泗安是到起義學(xué)習(xí)班找程先覺核實情況去了。

    吃早飯的時候，還是沒有看見張泗安回來。汪亦適想，看來這件事情有眉目了，沒準是張泗安了解清楚了，向上級匯報去了。也許等到張泗安回來，他汪亦適就可以摘掉俘虜?shù)拿弊?，搖身一變成了起義功臣。原先汪亦適對于待遇問題并不看重，但是隨著在俘虜學(xué)習(xí)班里時間待長了，他的思想就起了很大的變化。解放軍的政策好，三十里鋪的這幾個學(xué)習(xí)班，伙食是一樣的，如果單從嘴巴的待遇上看，當俘虜一點兒也不比起義學(xué)習(xí)班差，甚至不比管理學(xué)習(xí)班差。問題是人的待遇不僅體現(xiàn)在嘴巴上，樓炳光說了一句粗話，說人的待遇歸根到底體現(xiàn)在下面那個巴上，你去撒尿，有人拿著上了子彈的步槍看著你，你尿都撒不干凈。汪亦適想，我確實不能算俘虜，我干嗎要背這個黑鍋？

    汪亦適那天左等右等，沒有見到張泗安。這樣一來，他就更加堅信不移，張泗安確實是為他的事情奔波去了。汪亦適知道共產(chǎn)黨的干部做事認真。涉及人的名譽問題，是個大問題，來不得半點馬虎。汪亦適揣摩，張泗安從程先覺那里證實他汪亦適確實勸說過別人起義之后，一定又去找別人證明去了，沒準還找了舒云舒。

    這樣一想，汪亦適恢復(fù)名譽的愿望就更加迫切了。從皖西城解放前夕直到現(xiàn)在，他還沒有見到過舒云舒。他可不想以俘虜?shù)纳矸萑ヒ娛嬖剖妗?br/>
    但是，張泗安遲遲沒有露面。汪亦適盼星星盼月亮，直到第二天晚飯后，張泗安才在學(xué)習(xí)班出現(xiàn)。汪亦適認為自己的事情有了著落，走路的時候腰桿子就硬了許多，說話也理直氣壯了許多?？匆姀堛舭苍诨锓亢竺娓鷦e人說話，他整了整自己身上的黃色軍裝，還摸了摸風(fēng)紀扣，用手攏了攏偏背式頭發(fā)，然后器宇軒昂地向伙房后面走去。門口站哨的解放軍戰(zhàn)士有點詫異，端著槍厲聲喝問，你干什么？

    汪亦適站住，向站哨的戰(zhàn)士笑了笑說，不干什么。我的問題可能搞清楚了，我去問問張管教，什么時候給我甄別。說完，邁開長腿，又往前走，步履穩(wěn)定，神態(tài)自若。

    沒想到剛走了四五步，那個戰(zhàn)士就追了上來，把步槍往他面前一橫說，站住，沒有得到允許，不許離開房間！

    汪亦適再一次站住了，怔怔地看著那個戰(zhàn)士說，同志，我去找張管教，我的問題張管教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了，我們已經(jīng)是同志了。

    戰(zhàn)士說，誰跟你是同志？我沒有接到上級給你自由出入的通知，回到你的房間去！

    汪亦適的臉色立馬黯淡下來，杵在原地，進不是，退也不是。正在僵持，張管教看見他了，向這邊慢騰騰地走了過來，邊走邊說，啊，是汪亦適啊，你有什么事情？

    汪亦適眼巴巴地看著張管教，嘴巴嚅動了好幾下才說，張管教，我前天晚上向你匯報的事情……

    張管教被問住了，直著眼睛看汪亦適說，事情？什么事情？

    汪亦適滿腔熱情被迎面潑了一瓢涼水，不由得來了情緒，沒好氣地說，張管教，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前天晚上跟你匯報我起義的事情，你答應(yīng)給我調(diào)查的。

    張管教仰起下巴想了一會兒說，啊，有這么回事？我答應(yīng)你了嗎？

    汪亦適硬起脖頸子說，這兩天沒有見到你，我還以為你去找程先覺核實了呢，沒想到你把我的事情當兒戲！你們共產(chǎn)黨不是最講認真嗎？

    張管教怔了一下，突然笑了說，哦，你說那件事情啊，啊，是有這么回事。不巧，我這兩天奉命到城內(nèi)給你們領(lǐng)服裝去了。你的那件事情我忘了。這樣吧，忙完這一陣子，我就給你問。

    汪亦適不言語了，看了張管教一眼，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子，看著西邊的晚霞發(fā)愣?？戳艘粫海L嘆一聲，無精打采地回房間了。

    此后的幾天，汪亦適度日如年。汪亦適的心思連樓炳光都看出來了。樓炳光說，小汪啊，我勸你不要鬼迷心竅了。你說你是起義的，可是攻城之前你并沒有直接投奔解放軍，后來你又是拿著槍被俘的，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你說不清楚??！我勸你認命吧，不要折騰了。萬一有個差錯，說你不老實，恐怕還弄巧成拙。

    汪亦適說，不一樣。

    樓炳光說，什么不一樣？

    汪亦適說，我跟你不一樣，你是鐵桿**，我不是。

    樓炳光說，誰說我是鐵桿**？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要是老早就參加解放軍，我也會鐵桿反老蔣。老蔣又不是我大爺，我憑什么鐵桿為他賣命？

    汪亦適提高了嗓門又說了一遍，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樓炳光看著汪亦適說，小汪，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發(fā)燒燒糊涂了，還有什么不一樣？

    汪亦適說，起義者和俘虜就是不一樣，我和你也不一樣。我一定要搞清楚！樓炳光冷笑著說，你那事情，本來就是**毛炒韭菜，理不清扯更亂。你要是能搞清楚，我也能證明我是地下黨，你信不信？

    汪亦適說，那你就等著吧，程先覺就是我勸說起義的，他會為我證明的。

    樓炳光說，哦，那我就為你祝福，但愿你早日脫離苦海，早日吃上起義飯。

    又過了兩天，張管教果然同起義骨干學(xué)習(xí)班取得了聯(lián)系，找到了程先覺，詳細地了解了皖西城解放之前汪亦適勸說他起義的情況。

    張管教從起義學(xué)習(xí)班回來之后，還沒有進自己的房間洗上一把臉，就派人到俘虜學(xué)習(xí)班的宿舍，把汪亦適叫進了辦公室。

    汪亦適聽說張管教從起義學(xué)習(xí)班了解情況回來了，并且急于召見他，喜出望外，心想，這下好了，終于水落石出了，真的假不了，假的沒法真。我汪亦適是黑是白，馬上就要大白于天下了。

    離開俘虜學(xué)習(xí)班宿舍的時候，冷不丁地看見天上一輪太陽耀眼奪目，汪亦適的嗓子眼里突然一陣燙熱，鼻子一酸，仰臉看天，轟轟烈烈地一連打了四個噴嚏。

    到了張管教的辦公室，汪亦適喊了一聲報告，張管教很客氣地請他坐下，并且讓通信員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汪亦適說，張管教你不要太客氣了，我的問題搞清楚了，你就是我天大的恩人。

    張管教說，小汪啊，你能不能把我軍解放皖西城前一天晚上，你的所作所為再回憶一下？

    汪亦適怔怔地看著張管教說，怎么，難道……我都回憶一百遍了，難道有什么問題嗎？

    張管教沒有馬上回答，長時間地看著汪亦適，像是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什么花樣來。

    汪亦適立馬意識到情況又是不妙，心里惶惶的，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張管教盯著汪亦適看了一陣子，察言觀色，看見的是一張先茫然后絕望的臉。張管教說，小汪，你別急，你再想一想，那天晚上你同程先覺在一起的時候，你是怎么說的，他是怎么說的。要說真話哦，說假話是要自食其果的。

    汪亦適終于被激怒了，站起身來，沖動地說，張管教，我向你匯報的都是真話。我現(xiàn)在倒是想知道，程先覺是怎么說的。

    張管教說，程先覺是怎么說的，我們不能告訴你，但是，我們得到的情況，正好跟你反映的相反。不是你去勸說程先覺起義，而是程先覺勸說你起義。程先覺以行動證明了起義的選擇，而你卻沒有。情況就是這樣。

    汪亦適傻眼了，看著張管教，愣怔了半天沒有說話，好長時間，兩行熱淚才滾滾而下。

    汪亦適從此不提起義的事情了。

    很多年后，汪亦適才從張管教的嘴里得知那次張管教同程先覺談話的真實內(nèi)容。當張管教找到程先覺，向他說明來意之后，程先覺居然很意外，瞪著一雙茫然的眼睛看著張管教說，汪亦適找我了嗎？我怎么不記得？那天我回到宿舍，我們兩個商量了出路了是不錯，我提議我們一起到風(fēng)雨橋頭投奔解放軍，他說他要到圖書館還書。后來我見他猶豫，事不宜遲，我當機立斷去了風(fēng)雨橋頭，我是投奔到人民的懷抱了。至于他最后怎么樣，我就不清楚了。

    張管教跑了五六里地，在起義學(xué)習(xí)班里待了一個下午，最終無功而返。

    07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在舒云舒出現(xiàn)之后。

    后來汪亦適才知道，早在皖西城解放的前一天，作為地下黨外圍組織成員的舒云舒就被肖卓然派遣到攻城指揮部里當了一名聯(lián)絡(luò)員。攻城前的那個夜晚，收到舒云舒勸說信的一共有三個人，汪亦適、程先覺和鄭霍山。信是舒云舒寫的是不錯，但不是那天晚上寫的，而是早就寫好了的，內(nèi)容都是按照肖卓然的吩咐提前起草的。

    肖卓然這樣做，用他的話說，是利用個人情感幫助革命。舒云舒是肖卓然的戀人，舒云舒愛肖卓然，這是事實。而汪亦適、程先覺和鄭霍山都不同程度并且以不同的方式愛著舒云舒，這也是事實。不過，汪亦適對于舒云舒的感情屬于暗戀，只在心里，從來不外露，肖卓然還是從舒云舒的嘴里了解到這個情況的。程先覺對舒云舒的感情，主要是紙上談兵，沒完沒了地寫情詩，有的是他自己創(chuàng)作的，有的是從外國詩或者古詩里面抄來的，多數(shù)是移花接木，把外國情詩、中國古代情詩和現(xiàn)代情詩里的名章佳句拼湊在一起，自成一體，以假亂真。鄭霍山對舒云舒的感情，表現(xiàn)得比較粗俗。有一天晚上，他在校園內(nèi)的假山后面攔住了正要去找肖卓然的舒云舒，直言不諱地要跟舒云舒“交朋友”，并且揚言，他是宋校長最器重的學(xué)生，將是國軍的一代名醫(yī)。名醫(yī)就得名花配，她舒云舒要是跟肖卓然那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家伙好上了，就是鼠目寸光。舒云舒也不示弱，當場還擊說，你有本事你就把這話當著肖卓然的面說一遍，你要是敢，我就答應(yīng)跟你交朋友。后來鄭霍山當真在宿舍說肖卓然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鄭霍山之所以如此囂張，倚仗的是宋校長，鄭霍山的病理學(xué)和解剖學(xué)都是全校成績最好的，那一年三十六師在蚌埠跟解放軍打仗，從醫(yī)科學(xué)校抽調(diào)學(xué)業(yè)出眾的學(xué)員到前線實習(xí)，鄭霍山被宋校長親自點名到一線直接上了手術(shù)臺，一天做了七臺手術(shù)，場場成功，三十六師的師長黃中將授了他一枚青天白日勛章，而且還給醫(yī)科學(xué)校送來了十頭肥豬，為宋校長掙來了很大的面子。而宋校長和舒云舒的父親舒南城是留學(xué)德國的同窗，二人私交甚密。傳說宋校長曾經(jīng)自作主張，承諾在自己的女兒宋露露和舒云舒中間挑選一個許配給鄭霍山，因為有了這個承諾，所以鄭霍山才肆無忌憚。

    解放軍攻打皖西城的前夕，肖卓然作為醫(yī)科學(xué)校地下黨的負責(zé)人和軍管會城工部青年科的科長，奉命聯(lián)絡(luò)進步學(xué)員棄暗投明。對于其他的爭取對象，他采取的是組織措施，唯有對汪亦適、程先覺和鄭霍山，他利用了舒云舒的名義。在肖卓然的心目中，這幾個人都很特別，汪亦適是個書呆子，做事呆板，缺乏靈活性；程先覺善于察言觀色，可變性大；鄭霍山是花崗巖腦袋，很難講話。對于這幾個人，倘若組織出面，弄得不好就會出問題，而以舒云舒的名義致函，既有組織的意思，也有個人感情成分，即便他們拒絕，也不至于告密。但是肖卓然沒有想到事情的結(jié)果會是這樣，只有一個程先覺算是正經(jīng)八百的起義，而汪亦適和鄭霍山居然被俘，而且還是在武裝抵抗的過程中被俘。這個結(jié)果讓肖卓然很痛心，一直內(nèi)疚，怪自己沒有把工作做好。

    舒云舒在皖西城解放之后，又回到小城做青年工作，這次到三十里鋪，是來選拔青年干部的，聽說汪亦適和鄭霍山被俘了，也是深感意外。鄭霍山被俘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這個人既自私自利，又固執(zhí)己見，國軍三十六師對他天高地厚，加上高官厚祿引誘，他一條黑道走到底是完全可能的。

    舒云舒感到意外的是汪亦適。

    早些年頭，在距皖西城兩百里的梅山縣，舒家和汪家是當?shù)氐膬纱竺T望族，都是世代行醫(yī)。舒家二老爺舒南城膝下無子，舒太太給他生了四個女兒。小時候汪亦適常去舒家玩耍，同三小姐舒云舒十分要好。二老爺舒南城也很喜歡汪亦適，這小子眉清目秀，小時候就是彬彬有禮，而且博聞強識。那正是抗戰(zhàn)年頭，有一次舒南城和汪亦適的父親汪尹更在一起聊天，談起中國軍隊節(jié)節(jié)敗退，日本鬼子長驅(qū)直入，二人均感悲哀。舒南城說，說到底是**無能，內(nèi)戰(zhàn)內(nèi)行，外戰(zhàn)外行，泱泱大國居然屢屢敗給蕞爾小邦，真是國家不幸。汪尹更說，我國的悲哀，不僅在于軍隊不爭氣，老百姓也是一塌糊涂，大家都在忙著蠅頭小利，國家有難，還在你爭我奪爾虞我詐。聽說當年八國聯(lián)軍進中國，在山東日照，德國軍隊居然是中國老百姓從船上背上海岸的，幾塊大洋就把國家給賣了。

    兩個大人說話的時候，汪亦適就在一旁看書。舒南城指著汪亦適說，我們這一代人恐怕是看不見國家復(fù)興了，但愿他們這一代人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汪尹更說，這恐怕不是一代兩代人的事情，中國的老百姓，德行低劣，只知有家，不知有國。中國就好比一輛破汽車，再好的司機也無能為力。

    舒南城突然轉(zhuǎn)臉對汪亦適說，孩子，你飽讀詩文，滿腹經(jīng)綸，救國救民，有何主張？

    當年十四歲的汪亦適說，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家父說中國的老百姓只知有家，不知有國，這是事實，但不全是事實。國家的羸弱，不能把賬算在老百姓的頭上，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饑寒交迫，沒有起碼的自尊和權(quán)益，他當然不會拼命救國，因為國家并不可愛。

    舒南城聽了這話，大為詫異，久久地看著汪亦適說，那以你之見，我們這個國家就沒有出路了？就這么一天一天地看著它爛掉？看著它被日本鬼子宰割？

    汪亦適說，我們當然要奮起抗爭，但是，就算是打敗了日本鬼子，中國的問題還是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如果我們不能富國強兵，以后還會有別的鬼子欺負我們。所以學(xué)生認為，要讓老百姓愛國，那我們就必須建立一個可愛的國家，至少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病了有醫(yī)藥，出門有體面。到了那個時候，愛國的人自然就多了起來。

    汪亦適少年時代的這一席話，讓舒南城頗受震動，他從此對這個孩子刮目相看，并且要求自己的孩子們多和汪亦適一起學(xué)習(xí)。舒南城是受過新式教育的人，思想開明，不屑于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只不過后來情況發(fā)生了變化。后來汪亦適考上了皖西公立中學(xué)，舒云舒上的是江淮愛群女校。兩個人都大了，反而生分了，及至抗戰(zhàn)結(jié)束，內(nèi)戰(zhàn)重開，兩個人又都考入國軍江淮醫(yī)科學(xué)校，這才恢復(fù)了聯(lián)系，然而再也找不到當年那種青梅竹馬的感覺了。舒云舒被肖卓然飄逸果敢和聰慧的風(fēng)采所傾倒，兩個人很快就進入到情投意合的境界，而此時，汪亦適已經(jīng)變得寡言少語、老氣橫秋了。

    在解放軍攻打皖西城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舒云舒有兩次有意無意地找到汪亦適，試探他對局勢的看法和打算。汪亦適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不識時務(wù)，但是我不會違背天意。

    就這幾句話，就說明汪亦適是深思熟慮的，是有見識的。這樣的人，手無縛雞之力，更無舞槍弄刀之功，他為什么要“持槍頑抗”，難道鬼迷心竅了？

    事情的變化帶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就在舒云舒搜腸刮肚要為汪亦適找到他不是“持槍頑抗”的證據(jù)的時候，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人物出現(xiàn)了，這個人就是原醫(yī)科學(xué)校政訓(xùn)處的行動組長李開基。李開基是在小東門被俘的，他在抵抗解放軍的攻城戰(zhàn)斗中屁股上挨了一槍，被俘后被送到三十里鋪的戰(zhàn)俘醫(yī)院接受治療。

    舒云舒那天到三十里鋪了解皖西城解放前國民黨軍內(nèi)部地下團組織活動情況，中午飯后跟肖卓然一起散步，交流小城解放后的工作。兩個人心情都很好，像是雨后盛開的鮮花。肖卓然說，等著吧，再過幾天我就要回城工作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朝夕相處了。

    舒云舒問肖卓然，你打算做什么工作，是不是要辦醫(yī)院？

    肖卓然說，我的能力好像不止是辦醫(yī)院，軍管會的陳向真主任說，現(xiàn)在接管城市工作的同志，大部分是工農(nóng)干部，亟須一批年輕的知識分子干部。聽他口氣，好像是希望我到軍管會工作，下一步要成立市**。

    舒云舒說，你野心不小，難道你還想當市長？

    肖卓然說，要我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眼下恐怕不行，估計是在辦公室工作。你打算干什么，是不是要長期做共青團工作？

    舒云舒說，等籌備工作結(jié)束了，我想到醫(yī)院工作。我們家世代行醫(yī)，有這方面的基礎(chǔ)。其實我也希望你搞醫(yī)，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做學(xué)問辦實事。

    肖卓然說，百廢待興，正是我們大有作為的時候。天下者我們的天下，舞臺者我們的舞臺，我們不必拘泥于自己的專業(yè)。其實醫(yī)治我們這個民族，還是需要政治。政治決定經(jīng)濟，經(jīng)濟決定人的素養(yǎng)。我覺得我比較適合做管理工作。

    舒云舒說，你有這個想法，我也不拖后腿。男人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應(yīng)該有遠大抱負。但是你的性格有弱點，過于鋒芒畢露，也很急躁，這是為官從政的大忌，我希望你有所收斂。

    肖卓然說，知我者云舒也。我記住了你的告誡，一句話：慢一拍。

    舒云舒說，性格修養(yǎng)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我擔(dān)心你夾不住尾巴，怕你沖動，搞政治是千萬不能沖動的。

    肖卓然說，你放心吧，我有思想準備，我現(xiàn)在正在練習(xí)內(nèi)功，每日三省吾身。你不要過于擔(dān)心。

    舒云舒說，雖然你是地下黨員，但畢竟沒有在解放軍的部隊工作過，況且很年輕，黨的工作，你并不是很熟悉，所以你要謙虛謹慎，不能看不起工農(nóng)干部，要學(xué)習(xí)他們的優(yōu)點。

    肖卓然笑笑說，云舒，就憑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話，足可見你深思熟慮有遠見，我覺得你搞醫(yī)真是可惜了。我建議你還是在共青團工作，共青團是黨的后備力量，大有作為??！

    舒云舒說，我個人是想搞業(yè)務(wù)，不過這還要看組織分配。

    兩個人說得很投機，多數(shù)都是對未來的展望。這時候充斥在他們心里的，很少纏綿的情意，似乎是小城的解放，給他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天地，滿眼都是對新生活的憧憬。

    就在這時候，從三十里鋪小鎮(zhèn)的南頭出現(xiàn)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一顛一簸，遠看有點眼熟，走近了一看，兩邊的人都愣住了。

    過去在國軍江淮醫(yī)科學(xué)校，李開基是一個很講究軍人儀表的人，尤其是到學(xué)員隊的時候，武裝整齊，頭發(fā)油光水滑一絲不茍，皮鞋擦得锃亮，通常的情形下，兩只手上都戴著白手套。作為醫(yī)科學(xué)校的管理人員之一，這個人有點傲慢，他在學(xué)員的面前一般是不茍言笑的，但是有時候在漂亮的女學(xué)員面前，他往往又會巧妙地表現(xiàn)自己的威嚴和英俊。

    此一時，彼一時，解放軍的一頓槍炮，在一個瞬間就把李開基和肖卓然的地位倒了個個。李開基乍一見穿著嶄新的解放軍軍服的肖卓然和舒云舒，似乎吃了一驚，茫然四顧，又趕緊回過頭來看肖卓然。

    肖卓然背著手，一臉的嚴肅，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開基。李開基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李開基的樣子有點滑稽，大約是因為屁股上的傷還沒有完全痊愈。他的腰桿子有點佝僂，眼角上似乎還有一些不明分泌物，身上還穿著他原來的國軍軍裝，領(lǐng)花已經(jīng)被摳去，衣服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沾了一些草屑和泥漬。他似乎拿不準要不要給肖卓然敬禮，要不要跟肖卓然說點什么，他的嘴巴嚅動了幾下，喉嚨里發(fā)出一陣含糊不清的聲音，沒有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舒云舒說，啊，原來是是李少校啊，你不是撤退到江南了嗎？江南的國軍又跑到西南去了，你不知道嗎？

    李開基半張著嘴，樣子傻傻地看著肖卓然和舒云舒，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下意識地并攏了兩只腳后跟，有點討好地向這二位彎彎腰，語無倫次地說，啊，沒有……不是，我現(xiàn)在是解放軍，啊，是你們的俘虜，被寬大了……

    肖卓然沒有理睬李開基，抬眼問李開基身后那個背著鋪蓋卷子的戰(zhàn)士，你們這是往哪里去？

    那戰(zhàn)士好像認識肖卓然，立正回答，報告首長，警衛(wèi)連戰(zhàn)士董四開奉命押送李開基前往俘虜學(xué)習(xí)班報到！

    肖卓然說，哦，稍息！

    然后揮揮手說，你們走吧。

    李開基看著肖卓然，又看了看舒云舒，半張著的嘴又動了幾下，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很神秘地說，舒云舒同學(xué)，不，舒云舒同志，不，舒云舒長官，我有……我有話想跟你說。

    舒云舒看著肖卓然，肖卓然說，聽他說。

    李開基又往肖卓然面前走了兩步說，肖卓然同志，不，肖卓然首長，你說，你們在醫(yī)科學(xué)校當學(xué)員的時候，我李開基沒有虧待過你們吧？

    肖卓然皺皺眉頭說，有話說話，不要東拉西扯。

    李開基說，我其實是個好人啊，我對你是欽佩的，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共產(chǎn)黨的人，你做的那些事情，其實我也知道一些，可是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早就看出來了，你是一個胸懷大志前程無量的人，我……

    肖卓然冷笑一聲說，哦，這么說你還是同情革命的人了？可惜，我們不知道你有過對革命有利的行為。說吧，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們幫忙？

    李開基說，真的，我真的早就知道你是共產(chǎn)黨，可是我沒有下手。

    肖卓然說，我們共產(chǎn)黨，說話辦事重在證據(jù)。你不要在這里胡扯，你要是沒有正經(jīng)事情，那我們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李開基說，肖卓然首長，我老實坦白，我老實交代。其實，其實那天解放軍攻城之前，我就有心棄暗投明。汪亦適去勸說鄭霍山，我也在場。鄭霍山鬼迷心竅，堅持到江南去找宋校長。我一看情況復(fù)雜，多了個心眼，把他們帶到小東門，本來打算見機行事拖槍起義的，可是后來鄭霍山走火了，解放軍一開槍，我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虜。

    肖卓然和舒云舒當然不相信李開基的鬼話，但是李開基的話里有一個情況引起了肖卓然的高度注意。肖卓然問，這么說來，當時汪亦適確實去勸說鄭霍山起義了？

    李開基說，千真萬確。我當時不知底細，怕汪亦適是馬庚河的內(nèi)線，所以就虛張聲勢，故意威脅汪亦適，要把他抓起來。汪亦適態(tài)度很堅決，火急火燎地要鄭霍山跟他走，但是鄭霍山不走。我給他們發(fā)了槍，要求他們槍口朝上，伺機反戈。

    舒云舒很興奮，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后來在戰(zhàn)場上，汪亦適和鄭霍山向解放軍開槍了沒有？

    李開基說，我親眼所見，他們都沒有向解放軍開槍，解放軍喊繳槍不殺的時候，汪亦適就把槍舉在頭頂，直接就往解放軍陣地上跑，他說他早就想起義了。但是鄭霍山在往槍上綁白旗的時候走了火，打傷了一個解放軍，對面的槍彈就鋪天蓋地的過來了……我們真是冤枉透頂，說不清楚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肖卓然有些失望，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李開基說，你說這些有什么用？沒有誰能證明你不是替自己開脫。

    李開基說，是啊，所以我才想請二位幫忙。你們是解放軍的紅人，不，你們是解放軍的功臣，你們說一句頂我說一萬句……看在我們的師生之誼，不，同僚之誼，不，看在我們這幾年朝夕相處的情分上，幫忙給我說說話，你們一言九鼎啊……

    肖卓然厲聲說，少來這一套，我們共產(chǎn)黨是不會徇私情的，我們共產(chǎn)黨重證據(jù)。你既然說你有起義的想法，為什么還要給鄭霍山和汪亦適發(fā)槍，為什么還要把他們拖到小東門戰(zhàn)場？

    李開基說，我當時為情勢所迫，將計就計，千真萬確啊！

    肖卓然說，那你在被俘的時候，為什么不向組織說清楚？如今已經(jīng)過去十幾天了，你說這話已經(jīng)遲了，沒法調(diào)查了。有話，你還是到俘虜學(xué)習(xí)班去說吧。

    說完向舒云舒一揮手說，我們走！

    舒云舒沒動，想了想對肖卓然說，等一等。然后又轉(zhuǎn)向李開基說，李開基，你到了俘虜學(xué)習(xí)班之后，把你剛才說的，原原本本地寫下來，我過兩天派人來取。

    李開基大喜過望，又是鞠躬，又是作揖說，謝天謝地，蒼天有眼，我一定寫，一定！

    肖卓然說，記住，不許說半點假話，只要有半點假話，就會影響到整個事情的真實性。

    李開基說，對天發(fā)誓，我不說半點假話。

    說完，就各走各的了。路上，肖卓然問舒云舒，你還真的相信這家伙？

    舒云舒說，我當然不會相信他，但是我相信汪亦適。

    肖卓然笑笑說，我也是這樣想。亦適有起義的言行，可能是真的。

    08

    天上一輪太陽，地下一片金黃。遠處半山坡有大片大片的映山紅，眼前有一望無際的油菜花。歌聲從三十里鋪的街上傳來：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qū)的人民好喜歡……這是解放軍的文工隊組織的文藝排練，為新政權(quán)正式成立準備的文藝節(jié)目。

    汪亦適一只手拿著坯模，一只手拿著刮鏟，熟練并且認真地脫磚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很有經(jīng)驗了。土是窯崗嘴的黃泥，黏性很大，里面有史河灘上的細沙，和在磚坯里，經(jīng)火一燒，出窯便是好磚。樓炳光的任務(wù)是和泥，樓炳光現(xiàn)在也很熟練了，不僅土和沙的比例掌握得好，而且攪拌均勻，倒進坯模里，很有韌性。

    本來，車泥的任務(wù)是鄭霍山的，但是鄭霍山偷奸?；?，口口聲聲說自己的腰不好，拄著鐵鍬唉聲嘆氣。他還不斷地說風(fēng)涼話，說汪亦適的一雙手，本來就適合干泥瓦匠，這回總算人盡其才了；說樓炳光一個國民黨的狗腿子，有奶便是娘，這回給共產(chǎn)黨當一個泥瓦匠，表現(xiàn)好了，沒準能搞成一個狗大腿。

    汪亦適埋頭干活，任憑鄭霍山冷嘲熱諷，就是不理他。樓炳光說，鄭霍山啊，你我都是解放軍的俘虜，人家沒殺咱的頭，就算是天高地厚了。你不要臭硬了。你少干點活不要緊，咱們替你干，可是你也不能一點不干啊！更何況你還陰陽怪氣地打擊別人，簡直就是搞破壞。你這個態(tài)度，要是放在國軍手里，早就槍斃你一百回了。

    鄭霍山說，我這雙手，生來就不是當泥瓦匠用的，我為什么要脫磚坯當毛匠？皖西城能當毛匠的人有幾十萬，可是能上手術(shù)臺的人只有幾個，能像我鄭霍山這樣做手術(shù)的只有一個。讓我脫坯？簡直是拿黃金打菜刀，暴殄天物！就沖這一點，有了機會，我還是要跑，我要到江南去找宋校長。

    樓炳光嚇得臉都白了，鬼鬼祟祟四下里瞅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鄭霍山啊我的爺啊，你能不能把嘴閉上啊，這話要是讓管教人員聽見了，可怎么了得啊！

    鄭霍山說，你怕個□，你本來就是國民黨的狗腿子，難道你還想變成羊腿子？我告訴你，那是變不過來的。怕什么怕？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倒。再讓我脫磚坯，我瞅個空子，小腿一撩跑他娘的。

    樓炳光說，祖宗爺啊，你嘴上積積德吧。你死了光棍一個，我是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個幼兒?。?br/>
    這時候汪亦適說話了。汪亦適說，鄭霍山，有本事不要在背后耍大刀。早晨管教人員分配任務(wù)的時候，明明說了讓你車泥，你連屁也沒有放。你應(yīng)承下來了，車泥的活就應(yīng)該你干。大家都是俘虜，待遇一個鳥樣，你用不著在這里炫耀你那雙做手術(shù)的手。像你這樣的壞蛋，誰還敢讓你做手術(shù)？你不改造好，共產(chǎn)黨會讓你做手術(shù)嗎？那不是找死嗎？你死心吧，沒有誰會讓你做手術(shù)，老老實實脫磚坯吧。不然的話，一會兒管教干部過來，檢查勞動量，你不要怪我們?nèi)鐚嵎A報。

    鄭霍山說，鳥毛灰，你汪亦適貪生怕死我不怕！士可殺不可辱，我是黨國軍人，不食嗟來之食！

    汪亦適說，黨國軍人？鄭霍山你去撒泡尿。

    鄭霍山說，干什么，你什么意思？

    汪亦適說，這里沒有鏡子，你去撒一泡純凈的人尿，照照你的臉，看看你像一個黨國軍人嗎？看看你是像蔣委員長還是像白崇禧，看看他們誰認識你這個黨國軍人？

    鄭霍山說，我干嗎要讓蔣委員長和白崇禧認識？我只認識宋校長宋雨曾。宋校長已經(jīng)南下。你我作為深受宋校長恩澤的學(xué)生，作為宋校長器重的黨國軍人，卻在對手的淫威下茍且偷生，干這和稀泥脫磚坯的勾當，嗚呼哀哉！

    汪亦適放下刮鏟，站了起來，看著鄭霍山說，是誰告訴你宋校長是毅然南下？眾所周知，宋校長是個無黨無派的知識人士，而且傾向共產(chǎn)黨，同情革命，呼吁民主。宋校長一生不當狗腿子，也一定不希望我們?nèi)ギ敼吠茸?，去給一個腐朽腐爛的國民黨殉葬。再說，你我現(xiàn)在雖然是俘虜，但我們沒有失去當中國人的資格，也沒有失去為老百姓做事的資格。你生活在解放區(qū)，卻同新政權(quán)離心離德，當然不能讓你去做手術(shù)，讓你脫磚坯也在情理之中。依我對時局的分析，新政權(quán)建立之后，百廢待興，有用之才，必有所用。對于那些自暴自棄目光短淺之徒，那我們也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

    鄭霍山傻傻地看著汪亦適，半天才回過神來說，啊，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汪亦適先生，我聽你的話，怎么覺得比共產(chǎn)黨還共產(chǎn)黨?。侩y道也像我們的樓科長樓炳光先生那樣，是哪個黨安排在我們俘虜身邊的特工？

    樓炳光哭喪著臉說，鄭霍山你們爭你們的，又把我拉來墊什么背？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個幼兒??！

    汪亦適說，這不是非要參加哪個黨才能明白的道理，這是眼睜睜能夠看見的事實。過去皇權(quán)更替還求賢若渴呢，新政權(quán)怎么能不需要人才？你我都是本本分分的讀書人，是懷著憂國憂民之心的醫(yī)道中人，我們不屬于任何派別組織，我們屬于我們自己，屬于我們的家園，屬于我們的鄉(xiāng)親。只要天上有太陽，地下有人間，我們有一雙勞動的手，就有我們的生存空間。你為什么還要抱著幻想空想甚至惡念呢？你難道真想讓解放軍把你一槍斃了，成為一個沒落政權(quán)的殉葬品嗎？

    鄭霍山說，天哪，我過去一直把汪兄看成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破醫(yī)書的書呆子，沒想到你對人生還有如此精辟深刻的見解。失敬啊失敬！我看你可以不脫磚坯了，我們要向管教干部大力舉薦，讓你去當管教干部，讓你這樣能說會道入木三分的領(lǐng)袖之才脫磚坯，簡直就是拿牛刀殺雞。老樓，你說是不是？

    樓炳光說，是是是啊，啊不，脫磚坯吧，別再磨洋工了。我只想活著，我上有七十老母，下有五個幼兒??！

    汪亦適說，想活著容易，好好改造就是出路。

    鄭霍山說，汪亦適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跟肖卓然和舒云舒一樣，也是安插在我們身邊的共產(chǎn)黨？

    汪亦適說，我倒是想是，可是人家不認我。我跟你一樣，現(xiàn)在是俘虜。

    鄭霍山說，奇天大冤啊，你這樣思想開明識時務(wù)的俊杰，怎么落得跟我們一樣的下場？不知道是共產(chǎn)黨有眼無珠，還是你自己八字走背？

    汪亦適恨恨地說，我他媽的是好心不得好報，都是你們這群狗日的給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