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磊停下手中的筆,看向一側,剛剛還偷偷從書本上方瞄他的小孩立刻就把書豎了起來,裝作一直在認真看書的樣子,殊不知他根本連書都拿倒了。朱磊暗自嘆了口氣,放下筆說:“時候不早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吧?!?br/>
這么一說,小孩子立刻就“啪”的把書放了下來,連連搖頭說:“不不,我還不困,我還能再念會兒書。”說著看向書本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拿倒了,小臉一紅,飛快地把書正了過來說,“我剛剛不……不小心拿倒的。”
朱磊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小孩子的頭,對面的人便立刻乖巧地把毛絨絨的腦袋湊了過來,但是他的手卻在半路上停住了。裝作將桌上的東西收拾起來,朱磊站起身道:“那你自己在這兒再看會,我累了,先去歇息了?!?br/>
“啊!”聞言,林茂立刻站起身來說,“何師兄你……你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朱磊無可奈何地再次糾正他說:“我姓朱,不姓何,何竹是我借來的名字?!?br/>
林茂便道:“那何……朱師兄你身體真的沒事嗎?”
朱磊搖搖頭:“我的傷已經(jīng)沒大礙了,只是還沒完全恢復,所以才要靜養(yǎng)。”他道,“時候不早了,你真的該睡了。”
林茂卻伸出手拉住了朱磊的袖子問道:“我……我今天也想留在這里。”
朱磊看向那只緊緊抓著他袖子的小手,跟著卻移開了目光,他說:“你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兩天了,你就不想念你的伙伴們嗎?”
這么一說,林茂便有些猶豫不決起來:“想……想是想的……”他想到了自己的室友陸無鴉,還有喬單,但是他也想和朱師兄在一起啊。林茂說:“可是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啊?!?br/>
朱磊的神情微微變了,嘴巴張了又閉,最后還是道:“今天就算了,明天再說吧?!彼f著,再不等林茂說話便開口吩咐道,“鄭恭,你把小茂送回去?!?br/>
鄭恭應聲推門而入,帶著依依不舍的林茂離開了。
等那兩人離開后,朱磊搖了搖頭,也推門走了出去。十五月半,夜色清明,照得四下里一片明晃晃的。距離那日小選伏擊事件發(fā)生已有七日,朱磊是在第三日上醒轉過來,他的傷勢雖重卻總算沒有引發(fā)不可挽回的后果,而這一切全都是靠了……靠了……一個人。
朱磊努力回想,卻怎么也想不起來那個人究竟是誰。他最清晰的記憶只到自己從妖獸群中救了陸無鴉并將他送到界溪邊為止,隨后便變得支離破碎和模糊起來。他記得自己好像讓那少年過溪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后自己去尋找魔眼婆息留,試圖封印它。再后來陸續(xù)發(fā)生了一些事情,他與魔族的新任魔君發(fā)生了沖突,險些命喪迷蹤林,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有一個人救了他……而那個人是誰,成了朱磊目前最大的困惑。
由于身上重傷未愈,中毒后又擅自動用力量與伏擊他的人車輪戰(zhàn),隨后又封印婆息留的關系,與魔君相遇的時候,朱磊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靈力近乎枯竭加上術法反噬的結果導致他在那一段時間里什么也看不見,他根本看不到對方的相貌,而關于那個人的其他記憶也全部像是被什么人強行阻攔,導致聲音也好感覺也好都是模糊不清的。他只記得自己被那個人救下了,記得那個人背著他在迷蹤林中四處躲避魔君的追殺,記得那個人為了他受了傷,再多的他就完全記不得了,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回到了朱明學堂的獨院里,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水靈、雷州那群人,還有,林茂。
想到林茂,朱磊不由得便生出了些難以言明的愧疚,大概是因為,他明明找齊墨鶴找了兩百年,結果當發(fā)現(xiàn)林茂很可能就是那個人的轉世的時候,他卻并沒有感到有多么激動。魂魄殘缺不全不算絕對的證據(jù),字九皋也不算絕對的證據(jù),但是當林茂在他床邊哼唱出只有前世的齊墨鶴才會哼唱的歌謠時,似乎一切都已經(jīng)不用懷疑了。
當朱磊因為傷痛折磨而無法安睡時,記憶中的歌謠伴著熟悉的旋律仿佛舊日風沙突然撲面而至,小小的少年用稚嫩的嗓音哼著他曾經(jīng)一次次夢到的歌謠:“天盡頭,風生火苗,落地化作了一只鶴……”那是只有齊墨鶴才會的歌謠,兩百年前,當他身陷滅門噩夢之中難以安睡的時候,那個溫柔的青年曾經(jīng)一次次地為他哼唱這支歌謠。這支歌曲陪伴了他很多個夜晚,直到那一天來臨,從此以后他失去了他的小鶴。
“你為什么會唱這首歌!”當他發(fā)瘋般地抓著少年盤問的時候,少年嚇得哭了起來,他邊哭邊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反正他就是會。人的魂魄是有記憶的,他終于確信,林茂就是他找了兩百多年的齊墨鶴。
一切都很圓滿,他失去了他,他又找回了他?,F(xiàn)在的齊墨鶴是一個嶄新的靈魂,齊、賀兩家的往日恩怨也已隨風而去,他可以和他重新開始,他能夠重新得回他的小鶴,對方似乎也不排斥他,所以他應該……應該感到高興!他也確實以為自己會高興、會雀躍、會看到林茂便生出無限歡喜,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就是找不到一點真實感和激動情緒,他摸著自己的心,那里跳動得依舊是那么平穩(wěn)和緩,就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般。他不懂,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起頭來,朱磊不由愣了一愣,他是因為思緒煩亂所以才想隨便出來走走,但是不知不覺竟然又來到了林茂所住的宿舍附近。隔著門縫,他能看到里頭亮著的燈火,他望著那扇門,想象著那個人現(xiàn)在在做什么,那個人卻不是林茂,而是陸無鴉。
朱磊深呼吸了幾次,而后調轉身,強迫自己離開。那天他在妖狼獸群里救下了陸無鴉,當時少年已經(jīng)被狼群所淹沒,幾乎看不到人影,只要他再晚到一息時間,恐怕就只能看到他的尸體了,然而,他活下來了。誰也不知道一個毫無靈力的普通人是如何在層層妖狼獸群的包圍下成功逃生,但是陸無鴉確實做到了。回憶起少年手握長劍,浴血站立在妖狼獸群中的模樣時,朱磊是害怕的,害怕失去他,但他同時也是喜悅的,喜悅于他找到了他。
他以為他是齊墨鶴,他希望他是齊墨鶴,但他不是齊墨鶴。
但他不是……
在心中努力將這句話重復念了幾遍,朱磊才勉強按捺下了自己蠢蠢欲動想要與少年再見一面的心情。當他醒過來后沒多久,朱磊便向鄭恭打聽過少年的情況。雖然覺得很詫異,鄭恭還是替他去問了,并給他帶回了確切的消息,陸無鴉的傷勢已經(jīng)無礙,只是人還沒醒過來,水靈姐弟與他相識,為他好好診斷過,斷定他應該會在七日之內醒來。再后來,他聽聞少年果然醒了過來,他醒了,然后……維系他們之間聯(lián)系的那根細細的線就斷了。他找到了他的小鶴,少年則回到了他的朋友身邊……
朱磊捂住胸口,覺得自己的心莫名地又痛了起來,就好像一百八十年前他因為思念齊墨鶴成狂,生了心魔的時候一樣。但他已經(jīng)沒有心魔了,是他親手將那心魔所化的“少年”與魔眼婆息留一同摧毀,他怎么還會覺得心里難受呢?
朱磊不明白,他只是覺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口氣憋在關隘要道,上不得下不去,梗得他心煩意亂??谥忻腿话l(fā)出一聲清嘯,朱磊提起一口氣,身形高高躍起,在朱明學堂之中飛快地穿梭。有些學生還未入睡,聽到他的嘯聲紛紛抬頭仰望,然而還未等他們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朱磊的身影已經(jīng)掠出去數(shù)十丈。
躍起、飛渡、落下、再度躍起……當朱磊落到地面上的時候,看到的是一片晶瑩剔透的天地。邀月廣場明月島是朱明學堂中靈氣極為充沛的寶地之一,也是不久前他以何竹之名繼任第九堂余堂堂主時舉辦儀式的地方。抬頭星漢橫空,低頭則見四野瓊霜堆積,在朱明學堂所有人都在為了處理迷蹤林事件的后續(xù)而奔波忙碌的時候,這里顯得格外的幽靜和安寧。
幾只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野鶴閑適地在山徑小路之上行走,時不時舒展翎羽,見到朱磊走過,還有野鶴主動湊過來請求他的撫摸。朱磊伸出手,輕輕在那些柔軟的水晶般的小腦袋上撫過,它們便露出無比舒適的模樣來。朱磊慢慢走著,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轉過一處山道,卻忽而聽到什么人的聲音傳來。
“需要這樣做?不,我還是覺得……”聽起來像是有兩個人在邊走邊對話,朱磊聽到腳步聲靠近后閃到了一邊山崖暗處,下一瞬卻猛然一怔,他看到了陸無鴉。
齊墨鶴正在跟煉神討論關于他身體的事情,他的傷勢在短短的幾天時間內就從瀕死恢復到幾乎沒有問題,陸無鴉的的肉身里存在的力量強大到令他都感覺有些不安起來,齊墨鶴很想要找到這具身體特殊的原因,或許這樣他就能夠明白陸無鴉真正的身份是什么,他的仇人又是誰。正當他跟煉神交流到一半的時候,對方突然就沒了聲音,齊墨鶴正想出聲詢問,卻聽身后傳來了一聲略有些遲疑的喊聲:“陸無鴉?”
齊墨鶴轉過身,意外地睜大了眼睛,隨后他便對著朱磊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陸無鴉見過城主大人。”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也掛上了淡淡的笑容。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