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隨著傅作義翅膀逐漸變硬,閻越來越對他不放心。傅作義在張學良的舉薦下?lián)谓椷h省主席后,他們的關系便發(fā)生了明顯的變化。尤其是1936年綏遠抗戰(zhàn)以來,傅作義聲名大振,引起一些晉綏軍高級將領的忌恨,更引起閻錫山的猜疑,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閻、傅的矛盾一度很緊張。
在這種時刻,閻錫山安排傅作義守城,除了考慮到他是守城名將,所部具有守城經(jīng)驗外,還可以保存他的親信部隊----楊愛源第6集團軍的實力,同時又心懷叵測,深藏寓意----勝則自己可以居功,敗則加之以罪。
在平民中學第7集團軍總部,當各部長官得知第35軍防守太原時,絕大多數(shù)將領都對閻錫山此舉感到氣憤,責難之聲四起。副軍長曾延毅說:“閻長官對我們太不公平!我們本應守綏遠,可他硬調我們守山西,開戰(zhàn)以來,都叫我們擔負重要作戰(zhàn)任務,可他的第6集團軍,平型關打了一下,就給藏起來了,楊愛源、孫楚,這回干脆跑到晉南去了,他們常駐太原,明擺著該由他們守。說穿了,閻長官就是想犧牲我們35軍!”
類似這種悲觀論調極不利于守城,傅作義將手中的水杯猛地往桌上一放,大聲說:“不要再說這些!我既然領受了任務,就要把太原守住。我們不是給哪個人守太原,而是為國家守,為民族守!現(xiàn)在咱們研究守城計劃!”
參謀長陳炳謙忙說:“請總司令指示?!?br/>
傅作義說:“首先要命令守城部隊迅速集結,4日以前必須部署完畢。北城、東城將是敵人攻擊的重點,我們35軍就部署在敵人重點突擊方向上。213旅可部署在南城,估計沿正太路的敵人除進攻東城外,還會進攻南城。西城外有汾河,不是敵人的主要進攻方向,可配備戰(zhàn)斗力較差的新編獨1旅?!?br/>
傅作義沉思片刻:“關于城防工事與火力配備……我提出一個要旨:城防各種兵器的配備,應能集中所有火力,以達殲滅敵人的目的。為使接近城垣的敵人完全消滅于我火網(wǎng)內,城外近距離的死角,須以最大努力消除。各城角、各甕城及城根掘洞,伏藏山炮,對接近城墻的敵人,以零線子母彈構成交叉火網(wǎng)。各城墻突出部,構筑機關槍地下室,用側射火力輔助山炮火力。監(jiān)視哨所一律設置在城墻腹部,采用互相監(jiān)視法。城內房院可形成復廓者,須加筑外壕,形成縱橫無數(shù)的方形陣地,以備阻絕突入城內之敵。城內較高堅的建筑物配備遠射炮,并能向各方隨時集中射擊。”
為維持城內秩序,傅作義還決定成立戒嚴司令部,并任命第35軍副軍長曾延毅為戒嚴司令。
11月4日下午,閻錫山又在綏署會議廳主持召開了一次緊急軍事會議,這是太原失陷前的最后一次高層會議。黃紹竑、衛(wèi)立煌、孫連仲、傅作義等高級將領到會。重點商討從晉北、晉東兩個方向撤退下來的部隊依城野戰(zhàn)計劃。
會議一開始即陷入僵局。衛(wèi)立煌不同意這個計劃,所以他保持沉默,一言不發(fā)。黃紹竑也不同意此計劃,但他率先發(fā)表意見。他說:“太原固然要守,但怎樣守,值得研究。是以野戰(zhàn)支持守城?還是以守城支持野戰(zhàn)?我認為應以守城支持野戰(zhàn)部隊的休整。因為忻口和娘子關兩方面的部隊正在敗退,恐怕在他們還未占領陣地時就被敵人壓迫到太原城邊來,前方后方這許多人馬都混雜在太原城邊的鍋底里,其危險后果不堪設想。我主張晉東方向的部隊撤至壽陽以南、榆次以東的山地收容整理,從忻口撤下來的部隊除派一部分人守太原北郊的工事外,其余的撤至汾河以西的山地整頓。因此,我覺得,即使守城部隊都作了犧牲,來換取大多數(shù)野戰(zhàn)部隊休息整頓的時間,也是值得的?!?br/>
黃紹竑的意見和閻錫山的本意相差甚遠,閻錫山是既要守城又要野戰(zhàn),只要能保住太原就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爭來爭去,相持不下。
夜深了,會議仍無結果。有的將領多日休息不好,疲憊已極,居然在會場上打起呼嚕來。閻、黃二人就在這種連成一片的呼嚕聲中繼續(xù)爭論。
4日晚上,上海《大公報》記者孟秋江懷著傷感之情在太原街頭躑躅。他是昨天隨衛(wèi)立煌的總部從忻縣返回太原的。一縷新的感觸,使他不忍心遽辭這座古老的危城,他想在這最后時刻周覽太原城的景況。八路軍駐太原辦事處主任彭雪楓把小汽車借給他隨意使用,但白天不停地遇到敵機前來轟炸,他只得夜晚出來游逛。
孟秋江細心地觀察著。由于敵機的轟炸,市區(qū)電線網(wǎng)已經(jīng)紊亂,電力不能送達全市,僅有幾處路燈在亮著,黑暗處的行人,只好互相以咳嗽聲來探路,避免碰撞。稍不留意,就會被路上散亂的電線絆倒。孟秋江看到,在一條寂靜的、狹窄的小巷里,有一群人手握黃豆大的燈光,在大肆搜羅富人們遺棄的財物,他們中有窮困的漢子,有平素以拾垃圾為生的小孩子。那些平時他們無法接近的紅墻深院,今夜里可以自由出入了。幾天前,政府召告民眾遷出城外,人們紛紛外逃,全市騷然。從前線撤回的軍隊,希望過太原時補充一些冬季用品,但大商店都已關門,所幸小商販們仍留戀這最后的市場,以剩余的劣等貨物,賣上等的價錢----這么好的銷路,20多年來不曾見過。孟秋江注意到,商販們推銷的商品有鞋、襪、毛線編織物和洋蠟,有老糟子(酒釀)滾雞蛋,還有豆腐煮粉條的小食擔----小食擔早已被饑餓的人們包圍了……
幾天之后,孟秋江在一篇文章中這樣寫道:“閻百川先生這夜里離開太原了,離開他經(jīng)營20余年的太原了!……11月5日天明后,在太原城里的人物,可以數(shù)得清,除衛(wèi)立煌、孫連仲、傅宜生、周恩來、彭雪楓五位先生外,還有一個不負軍政責任的新聞記者?!?br/>
時針已指向5日凌晨1時,在某些將領的呼嚕聲中,閻錫山同黃紹竑的爭執(zhí)仍無結果。閻錫山本來就對黃紹竑指揮的娘子關作戰(zhàn)極不滿意,只不過礙于情面不便發(fā)火而已。情況緊急,他不想再爭論下去,斷然道:“軍隊已經(jīng)行動了,要改變也無從改變了!”
然后,閻錫山站起身,對趙戴文、朱綬光、楚溪春等親信說:“咱們走吧。”
他們悄悄往外走,參謀處長楚溪春指了指那些正在睡覺的將領:“還未宣布散會,他們還不知道呢?!?br/>
閻錫山說:“不用管了?!?br/>
閻錫山隨即離開太原。黃紹竑走出會議廳后,卻發(fā)現(xiàn)閻錫山指定給他使用的小汽車不見了。他嚇出一頭冷汗,慌忙帶十幾個衛(wèi)士摸到大南門,狼狽出城而去。
事實上閻錫山所幻想的依城野戰(zhàn)計劃根本無法實施----正太路方面的部隊均已失去控制,這些潰兵未退到太原便折向晉南,太原城東的工事里連個兵影都沒有;晉北方面的部隊除少數(shù)進入太原以北的既設陣地外,大部過汾河撤向晉西。那些倉皇進入陣地的部隊久戰(zhàn)疲勞,軍心渙散,日軍僅以少量的穿插部隊便打亂了他們的陣腳。破潰已在預料之中。
據(jù)說中央軍后撤,是由于有蔣介石的命令,晉綏軍王靖國等部的后撤,則是他們受到中央軍行動的連鎖反應。豈不知,摸透了閻錫山心思的王靖國,率部后撤的心情比中央軍還要急迫,對他來說,只要能為閻錫山保存了實力,閻錫山就不會虧待他。
原忻口戰(zhàn)役中央兵團前敵總指揮、第61軍軍長陳長捷被閻錫山委派為北線副總指揮(總指揮王靖國),在陽曲灣設立前敵指揮部。陳長捷的心眼遠沒有王靖國活泛,他很認真、很沉著地指揮第61軍等部占領了預定陣地,自己則未見慌張地在陽曲灣指揮部坐鎮(zhèn)。11月4日下午,第61軍的兩個旅被尾追的日軍阻隔于15公里外,軍部(即前敵指揮部)被日軍的前衛(wèi)部隊包圍于陽曲灣北端一塊小高地的寨子里,十分危急。陳長捷督率警衛(wèi)部隊與日軍交戰(zhàn)至入夜,才掘開寨墻突圍而出。陳長捷率殘部退至皇后園去尋找總指揮王靖國,不料王靖國已帶補充旅和第19軍主力撤往汾河以西地區(qū)。王靖國臨行前競無恥地對部下說:“向第14集團軍所在地集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