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正五年初 城樓上吊起了二人
城下百姓認出 那是一個女子和一個小孩
她們身上不著寸縷 渾身滿是污泥和凝固的血 頭發(fā)披散著看不清臉 狼狽不堪 每日的午時她們總會被放下來 半個時辰后又吊上去 人們發(fā)現(xiàn) 再次吊上去的她們淌著鮮血 幾近昏迷
聽說 是為了長孫皇后
有人說 那兩人 是宮中妃子和皇子 也有人說那是長孫皇后的婢子和兒子 但究竟是誰 沒有人知道
人們紛紛感慨 宣正皇帝太過殘暴
戰(zhàn)爭還在繼續(xù) 已經(jīng)快打到安都
人們又說 安夏快亡了 都是因為那個殘暴不仁的宣正皇帝
四處流肆的難民到處發(fā)散著自己的怨氣 安夏陷入了戰(zhàn)爭的惡咒 似乎又回到了玄武女皇的時代 有人怨皇帝 也有人將這一切都歸咎到一個女子身上 長孫皇后
“外面如何了 ”初璇焦急地等待著 明鏡傳來了消息 今日越陵的軍隊就會攻到安都城外
暖陽早知永桀之事只是一直瞞著未說 如今已過了十天 她必須要等到公子回來 “公子正在來的路上 定遠侯與越陵殿下也來了 宣正皇帝失了民心 安夏軍隊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
“其他人呢 ”
暖陽自然明白初璇口中的其他人是誰 “不好 但還活著 ”
“活著就好 ”初璇心里的大石頭落下 活著就好 可若她知道她們是以怎樣屈辱的方式活著等她 只怕如今期望的竟是死亡
“我出去走走 ”初璇隨手拿了件斗篷打算出去卻被暖陽慌忙攔下 “姑娘還是不要再出去 外面風(fēng)大 又連著下了十多天的雨 險些將衣裙弄污 ”
初璇止住腳步 手放在心口上 “暖陽 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心里總是不安 總是放不下心 ”
“姑娘 別多思 無論是什么事情 好的壞的 總會知道 不要急于一時 再有幾個時辰公子便到了 到時候了解情況 再想一切也就明白了 ”暖陽說這一番不明不白的話 讓初璇隱隱有了一絲不祥的預(yù)感 可初璇從未寄過任何希望在暖陽身上 她的嘴巴向來比城墻還緊
黃昏后 安都城外響起了馬蹄聲 驚得山林中鳥四處亂飛 初璇立刻起身 明鏡到了
才走到門外 只見明鏡身著戎裝 手拿銀槍 沿襲了他一身白衣的美 這是初璇第一次見他戰(zhàn)場上的樣子 他不似夏淵那般有著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氣 而是淡然到令人不知不覺的服從 兩者神韻雖有不同 卻難較高低
“……姐”下馬的初安看出跑出來的初璇愣在原地
初璇最近的眼淚可真多總是不自覺的流下 連她自己也毫無知覺 她勉強笑 “我的初安長大了 ”
饒是八尺男兒 此刻的眼角也有些濕潤 想初安在戰(zhàn)場上英勇殺敵時他只有一個信念 那就是姐姐 為姐姐報仇討公道 他以為在這世上他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 沒想到……初安手中的銀劍滑落
姐 我想我真應(yīng)該感謝上天給我留下了你
初安也笑 他已經(jīng)成熟了不少 看到姐姐無事 他也就心安 過去的痛苦和煎熬在這一刻也已經(jīng)煙消云散
明鏡伸手想要像從前在云山那樣摸摸她的腦袋 卻定在了半空 他收手 “越陵殿下還在軍隊 先進來再說吧 ”
“我們回城的第一步 是要救人 ”明鏡自然知道吊在城樓上的人是永桀和瀅心 他以為初璇已經(jīng)知道 幾乎沒有絲毫掩飾 “瀅心和永桀吊在城樓數(shù)日 再不去只怕就會被夏淵折磨致死 ”
“你說什么 吊在城樓 數(shù)日 ”初璇突然站起 她看向暖陽 這就是她所謂的不好 但還活著嗎
“你不知道 ”明鏡愣了愣 “罷了 此事雖然殘酷 但你有權(quán)知道 數(shù)日前 夏淵曾下令昭你回宮 你一日不回 便殺椒房殿一人 人盡 則一日活剮永桀十刀 ”
初璇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渾身像被抽空一樣 他怎么可以這么狠心 那可是他的孩子 活剮十刀 刀刀都剜她的肉啊 初璇沒了力氣 連流淚的力氣都沒有了 明鏡扶住她 即使心疼 可這樣的事實她終歸要接受
“帶我去 ”初璇突然大叫 “現(xiàn)在 ”
她的世界或許就是在此刻崩塌的 若說過去她還對夏淵抱著一絲希望 如今卻也只覺得那希望可笑 永桀是她的孩子 也是他的親生骨肉 那每日的十刀究竟要是怎樣的心狠才能下得去手 初璇的心沒了感覺 她已經(jīng)痛到麻木 心碎
初璇死死地咬住嘴角 腥甜在嘴里彌漫開來 她不知道她是怎樣被帶到安都的街道的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看向城樓高處 她只記得在看到城樓上的兩個影子時 她的世界沒有一絲光亮 腦海里殘存的最后一絲理智讓她推開明鏡 她太了解夏淵 恐怕這又是他布下的天羅地網(wǎng)吧 抓她 殺明鏡 平叛
“無論發(fā)生什么 都不要出來 死也好 活也好 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如今 你們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救贖 ”
留下一句話 初璇毅然獨自走在前方 明鏡拉弓 箭飛出去 城樓上的人落下 如斷線風(fēng)箏
初璇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 將兩具似是尸體的冰冷身子抱在懷里 她哭聲凄厲 終于明白什么是死亡的恐懼 她慌忙地將身上的袍子脫下 蓋在二人身上 手顫抖得可憐
瀅心微微睜眼 這是夢嗎
“娘娘……對不起……”瀅心虛弱得每說一個字喉間便是疼痛 “我 我 終究還是沒能護好殿下 ”
“別說了 別說了 ”初璇將瀅心抱得更緊了 “我?guī)銈冏?nbsp; 我把你們都帶走 再也不回來了 再也不回來了 ”
瀅心咧開干裂的嘴唇苦笑 她衣不蔽體 半死不活地掛在城樓上 在死牢里受盡屈辱 一個女子的尊嚴她已經(jīng)沒有了 勉強活著不肯咽氣 也只是因為她想等 等到初璇 如今她等到了 也就沒有什么再留戀了 “娘娘 恕奴婢需得先走一步了 ”
“不要 不要 ”初璇拼命地搖著腦袋 永桀在她懷里已經(jīng)沒有了半點氣息 瀅心怎么可以再死
瀅心已經(jīng)千創(chuàng)百孔 世界 再無留戀 她輕笑 這一世 總算做到了忠義 她閉眼 安然死去
“不 ”初璇凄厲地大叫
禁安城門突然開了 從里面走出那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他還是未變 他對著她舉起弓箭 初璇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緩緩閉眼 殺吧 她還有什么理由活著
初璇聽到弓箭拉弦的聲音 卻未等來預(yù)想中的解脫 睜眼 卻是滿目瘡痍
明哥哥
初璇看著他就這樣倒在自己面前 沒有一絲的痛苦 依舊笑得很淡然
“拿好 ”
“還好 這輩子你終究是為我流了淚 ”
這是明鏡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隨即交到她手上的是一枚煙火 初璇知道 一旦她拉開這個繩索百萬軍隊就會立刻攻入城中 這是明鏡給她最后的禮物 他到死還是想要保全她
明哥哥 我說過不值得 我也說過沒有如果 你為何還要這么執(zhí)著 你不是答應(yīng)過我無論發(fā)生什么都不會出來嗎 我不是告訴過你無論發(fā)生什么 都不要出來 死也好 活也好 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 如今 你們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救贖嗎 你食言了
夏淵一步步向她走來 那一箭根本就是為明鏡而發(fā)的 他料定明鏡定會替初璇擋下 所以才會狠下心將箭頭對準她 只是 如今她們之間剩下的恐怕也只有仇恨了 “跟我回去 ”
初璇緩慢地抬頭 回去 回哪兒 地獄嗎 她已經(jīng)支離破碎
“你殺了永桀 ”初璇呆呆的 “殺了瀅心 殺了明鏡 為何不殺了我 ”
“他是個孽種 該殺 ”
“孽種 ”初璇冷笑 “夏淵 他是你的親骨肉 ”
“姐姐 好久不見啊 ”郁洛歌與方洄相攜著走出 “滴血驗親的結(jié)果可是不溶呢 ”
滴血驗親 他居然 滴血驗親
“夏淵 那你是否知道水中加清油 血不可溶 加明礬皆可溶 那水究竟是你準備的 還是她們 你殺了你自己的孩子 你殺了你自己的孩子 哈哈哈 ”
郁洛歌正想開口 腰間卻突然一陣疼痛 已然插了一支匕首 只聽淑妃道 “陛下 嫻妃向來妒忌皇后 做下此事其罪當(dāng)誅 ”
“你 ”郁洛歌指著淑妃說不出話來
你野心這么大 我怎么會讓你活著 淑妃利用巫術(shù)作出身外音 讓郁洛歌聽了個明白 手再一用力 郁洛歌便就如此輕易地死去
“藍雪子 我說過天道會懲罰你的 ”初璇看著藍雪子身后逐漸云集的黑云 低聲冷笑
“天道 ”藍雪子笑得斷斷續(xù)續(xù) 一回頭天空一道閃電閃過 天雷落下 將藍雪子帶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初璇看著一切 滿地的尸體 大笑 “夏淵 我愛的 我恨的 愛我的 恨我的 都死了 為什么 你還不去死 ”
“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
初璇走到他身前 麻木地抱住他 手上是一支金簪 她對準了他的脖頸 卻未落下 因為她的腹間已經(jīng)刺入一把軟劍
“你從未信過我 你只信你自己信的 其實我一直不明白 所有的事情你都要掌控真相 為何對于我 你只說愛我卻從來都不肯了解真相 ”
“沒想到到最后 我們比的竟是誰愛的更少些 恨得更多些 ”
初璇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 她慢慢地閉上眼睛 在他耳邊呢喃 “來世 我定飲盡孟婆苦湯 將你忘個干凈 再不要相見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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