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頡?那個只知道到處瞎寫的上神老頭?”
沈大頭哆嗦得根本沒能接上“破蒼主人”的話頭時,他寬大的袖口里突然冒出個毛茸茸的雪白小腦袋,那雙狹長的縫眼不耐煩地翹了翹,將幾乎堆滿了整間石室地面的淵牢看守們瞧了個遍。
在百寶袖囊里瞇眼休憩了四天之久的小房東,實在憋悶得過了頭——即使是住在如意鎮(zhèn)吉祥小樓的那個狹小閣樓里,也比大頭侏儒這袖囊要順氣得多。
然而冒牌的末傾山大弟子早就摸清了她的死穴,這一路上都以柳謙君、殷孤光和縣太爺?shù)纳腊参!巴{”著楚歌——他這個名義上的淵牢看守,和沈大頭這位六方賈總管親身帶進來的“座上貴客”,不管再怎么在這黑暗里晃悠,也比她這個顯然是外來的兇獸幼子要低調(diào)得多。
于是小房東盡管覺得四爪撓心,也還是“乖乖”地留在了沈大頭的袖中,陪著呼呼大睡的師姐大人,幾近煎熬地等過了這在淵牢中迷路的漫長四天,任由兩個不靠譜的臨時同伴自說自話地東沖西撞。
直到她聽到了黑暗中的異樣動靜。
那是他們一行在這淵牢里茫然尋路數(shù)天以來,最想聽到的響動——只要有其他生靈出現(xiàn)在這片黑暗里,不管是石室里的囚徒,還是身負看守大任的六方賈仆從,都意味著他們至少在朝淵牢的中心靠近著。
就算來人對他們這趟劫獄之行毫無助力……至少也能讓臨近崩潰邊緣的沈大頭回過神來,不被這無窮無盡的無聲黑暗逼得發(fā)了瘋。
小房東剛聽到這宛如蛇蟲蜿蜒游走而來的動靜時,“破蒼主人”正帶著沈大頭停在了一間空蕩蕩的石室前。
一如他們一路而來時摸索到的每間石室,這囚籠里毫無任何生靈逗留過的痕跡,陰冷得毫無生氣,顯然在最近的一年半載里……乃至數(shù)十、數(shù)百年里,都未曾等到過什么客人。
“破蒼主人”正準備帶著大頭侏儒退出石室、繼續(xù)他們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迷糊征途時,他手里的破蒼大刀倏地耀起了雪亮的刀芒,全然不受冒牌主人控制地疾躍橫空,在電光石火間擋下了那從黑暗里而來、猝不及防的一擊。
也不知是沒有認出這高大男子同是淵牢看守的一員、還是早就被杜總管下令將形跡可疑的他們絕殺當場,那從暗里的左側(cè)突如其來的三股靈力全然沒有退卻的意思,在被破蒼大刀的利芒逼得撤回了原地后,竟也鼻息沉穩(wěn)地繼續(xù)窺伺在側(cè),像是隨時都能再次撲將上來。
即使是被沈大頭死死捂在袖里、那時沒能探出頭來的楚歌,也能聽出過道里原本規(guī)律的水流聲,似乎稍稍急了些。
不愧是能攪亂了散仙大會的神兵,盡管自家主人不在、讓破蒼大刀一路上都極度不安,可即使是那霎時間的交鋒,這任性妄為的刀器也足以傷了那三個妄圖偷襲的淵牢看守。
黑暗里原本陰氣森森的縫隙水流間,不就已然多了絲絲縷縷的血腥之氣?
楚歌躍躍欲試地撓了撓大頭侏儒的手肘,想要讓沈大頭放她出了百寶袖囊——憋了這許多天,好不容易碰上了能爽利一戰(zhàn)的對頭,她怎么能不出去透透氣?
然而袖囊的口不但沒有打開,反倒驟然天旋地轉(zhuǎn)起來。
小房東皺著眉,利落無比地用柔軟的尾巴卷住了酣睡的師姐大人,四爪騰空地任由百寶袖囊打了幾個轉(zhuǎn)——沈大頭像是被推了一把,竟在冰冷的湖石面上滾了滾,根本沒顧得上袖里有什么動靜。
隨即而來的,便是幾聲砸在耳畔的沉重響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扔在了沈大頭的身側(cè)。
原本還急著出去收拾淵牢看守的小房東豎耳聽去,也微微有些訝異。
不過這一個打轉(zhuǎn)的短暫光景,那三個鼻息赫然已由石室外的左側(cè)轉(zhuǎn)到了咫尺之遙,甚至極為明顯地沉重了許多。
這個不知為何能拿著破蒼大刀、卻絕不是末傾山大弟子本尊的高大同伴,竟比她料想中要強得多、也謹慎得多。她曾見過幾位六方賈麾下的仆從,雖遠未到達散仙之境,卻也個個刁鉆古怪,尋常的修真界弟子即使能極快地收拾掉他們,也絕不會這般毫無聲息。
這顯然不是破蒼大刀的功勞——這把刃器向來霸道無狀,連和素霓劍剎那的交鋒都能引得附近百里側(cè)目,若真的發(fā)了威,即使不能像在陸上那樣引得九天雷電相應(yīng),也不可能安靜得宛若蚊蠅。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小房東就像是只守在井底的瞎眼蛙,每隔一兩刻的光景,就聽著石室外的黑暗中悉悉索索地響起生靈靠近的動靜,卻無一不在彈指間就聲息幾近斷絕,繼而如同麻袋般,一個接一個地被甩進了石室中來。
于是這間許久沒有關(guān)押過生靈的囚籠,就這么莫名其妙地熱鬧非凡了起來——雖然其中大多“囚徒”都昏迷不醒、連鼻息都斷斷續(xù)續(xù),可這十三個原本是看守之身的精怪妖魅,實實在在地幾乎堆滿了整件石室。
楚歌愈發(fā)著急了。
這冒牌的末傾大弟子……到底是誰?
倘若能看看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術(shù)法來收拾了淵牢看守,以她自小聽幺叔提起過的六界各族掌故來推斷,說不定是能識破“破蒼主人”的真身的。
然而小房東并不知道前方幽沉的黑暗中到底還有多少六方賈仆從聞風而來,倘若其中有那么一個看到了她這個犼族幼子的身影,那這趟劫獄之行恐怕只能葬送在了半途。
她只能倒吊著一雙縫眼,不耐煩地在沈大頭的袖里蹭著四爪,甚至還因為要不要救出縣太爺這種根本無須商榷的廢話和大頭侏儒“吵”了一架,也強忍著沒有探出頭去,只等著外頭的動靜徹底斷絕的那一刻。
于是在聽著大頭的侏儒與“破蒼主人”絮絮叨叨地講了許久后,小房東也終于解氣不已地一爪子撓得沈大頭吃痛松了手,得以從百寶袖囊里探出了身子——她已等了足足兩刻,也沒再聽到黑暗中傳來任何的動靜,想必是這件石室附近只有十三個淵牢看守,而六方賈其他仆從還未意識到這里的異樣。
她終于能吐出肚里的憋悶之氣,順便數(shù)落了句素未謀面的倉頡上神。
楚歌從沈大頭袖里躍出來的那一瞬,先看到的,是孤零零依靠在石墻上、早已不在冒牌主人掌中的破蒼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