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即將離開金陵，要有好長時間看不見母親，謝重華最近幾日都是在上房用膳的,從衡興園睡了午覺出來,便往大太太那兒去。

    她睡得渾渾噩噩,直等進了屋腦袋都還有些迷糊。大太太見了便問她：“你這是睡了多久,怎么反倒瞧著沒精神？”

    “都怪三叔把屋簾放了下來，否則我不會睡這么久的?！敝x重華說著,還扭了扭脖子,又懶懶的躺在炕上,半瞇著眼掩手打起哈欠，嗔道：“過會晚上我肯定要睡不著了?！?br/>
    大太太伸手將她拉起來，“好端端的,怎么跑你三叔那去睡午覺？方才吃了飯撒手就走,可是有什么要緊事情？”

    什么要緊事情，還不是聽說謝玉華去了衡興園。謝重華跟沒骨頭似的,軟趴趴的又枕在矮幾上，順口回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要緊了?！?br/>
    大太太便笑,“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你二姐從前院回來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br/>
    “誰讓她與我搶三叔的?！敝x重華絲毫沒有愧疚，滿不在乎的又哼：“讓她非跟著去京城，路上還有她好受的呢?！?br/>
    大太太驚詫，“玉姐兒是怎么得罪你了？”

    謝重華并不想說那些，隨口道：“反正她對我不安好心，我看她也不順眼。”她拉著母親的手，撒嬌的問晚上吃什么。

    大太太陪她話語了片刻，就到了傳膳時間。膳畢，母女倆聊了許久，多是江氏對她到京城后的關照，謝重華亦仔細聽著。

    次日傍晚，畫碧從家回來，進屋謝了恩，至外面就與照影聊起路上見聞，“照影姐姐，方才我從家過來，看見二小姐身邊的東思姐姐正從稀藥館里出來。”

    她與照影雖都是謝家的家生子，但照影爹娘同在府里當差，往時見面容易許多，只畫碧的爹娘本就是在金陵莊上的，這些年好不容易相聚，這次又將分開，謝重華給了她兩日假讓回家住著。

    照影聽后，詫異道：“沒聽說過二小姐身子抱恙，明日就要啟程了，她若有不舒服的怎能瞞著大家。再者，去稀藥館買藥？”說完就皺起了眉頭。

    這稀藥館是城中豪紳開的，雖說里面藥材齊全，只要出銀子，連那些尋常藥館都找不到的藥都能想法子弄來，但正因為如此，常有心術不正之人出入，藥館名聲也不太好聽，漸漸的城中百姓都不會去那看病買藥。

    謝府里主子生病，常請的郎中就那么幾家聲望醫(yī)館，獨沒有和這家來往的。

    畫碧費解的答話：“我也不曉得，起初還以為是看錯了人，跟過去發(fā)現(xiàn)正是東思，與我都從內(nèi)偏門回的府?！?br/>
    照影還在琢磨，又聽身邊人喚了聲“小姐”，轉(zhuǎn)身就見主子已從屋里出來了，忙迎上前問：“小姐有何吩咐？”

    謝重華搖頭，“我就是屋里悶，聽見你們倆在廊下說話就過來了。畫碧，你剛說東思去了稀藥館？”

    畫碧低頭，先是告罪：“是奴婢說話聲打攪了小姐，奴婢也是湊巧碰見，東思姐姐神色匆匆的從里面出來，不知道買了什么?！?br/>
    謝重華倚在門邊，望了眼天際處的絢爛紅霞，“可惜時辰晚了，不知那兒關門了沒有，否則我倒是想知道二姐讓人去買了什么藥?！?br/>
    “時辰晚倒是沒事，聽說那藥館夜間都有人留夜，就是不怎么肯輕易透露買客人信息。”照影見她好奇，心想著此行要與二小姐一起，真能多知道些信息也好。

    謝重華莞爾一笑，“這有何難的，進了醫(yī)館將東思樣貌描述出來，就說是劑量不夠，來多添置些，買同樣的不就成了？”她說完沖照影招手，“你早去早回，看看二姐買了什么好東西?！?br/>
    照影得了吩咐，自然立即出府。

    稀藥館的位置較偏，從七荷屯過去遠了些，謝重華都要歇息時才見照影從外面回來。

    照影將懷里的藥粉包取出來，臉上變了色，“小姐，東思買的是迷藥?！?br/>
    謝重華剛接過藥粉，聞言驚愕，像是難以置信：“迷藥？”

    照影頷首，“藥館里的藥童說這藥無色無味，混在茶中或者飯食里只需一點點，人吃了就會昏昏欲睡，若是控制得好量，就算有知覺，但全身無力，只當是困倦歇息了就好。”

    謝重華的手指開始打顫，聞言丟開藥粉喝道：“什么下三濫的東西，這種藥都往府里帶？丟出去，燒了、燒了！”

    她猛地取過手邊茶盞，抓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半盞，而后便是跌坐下去。

    照影連忙把藥都交給畫碧讓她拿出去燒，望著自家小姐魂不守舍的模樣，小聲道：“奴婢也不知道二小姐要這種江湖術藥做什么，小姐別氣，她總不敢在府里用這種東西。”

    謝玉華想干嗎？謝家世代清流，從來不沾這種東西，她一個閨閣小姐竟然知道這種藥，還悄悄使人買了來。她若不敢用，不想用，怎會去買？而她即將和自己去京城，這藥買來能用在誰身份？

    謝重華出了一身虛汗，平復了許久的心情才說：“去端些熱水來，我再洗漱下。”

    照影忙應聲去了。

    謝重華閉了閉眼，迷藥、迷香，前世她中的那東西，是不是也是從那藥館里得來的？

    突然被勾起了前世記憶，謝重華晚上又做起噩夢，那種清醒著感受絕望卻又掙扎不開的痛苦蔓延了全身，最后是被照影喚醒的，抬手摸了摸眼角，指間濕濕的，她坐在帳內(nèi)有些出神。

    她已經(jīng)很久不夢到那一幕了。

    照影給她倒了杯水，又替她擦拭額上密汗，溫聲安撫她：“小姐是夢魘了嗎，醒來就沒事了，都只是夢……”

    是啊，腦中那些記憶，只是一場噩夢。

    謝重華點頭，又啜飲了口水，將杯子遞過去，人卻不肯躺下，靠在丁香色的桃花引枕上發(fā)呆。

    “小姐不睡了嗎？”

    謝重華開口：“你出去吧，我再坐會?！?br/>
    照影將杯子放回去，出去抱了炕上的軟褥過來鋪在地上，“奴婢陪著您?！?br/>
    謝重華也沒攔，過了會，見自己不睡，她都不敢合眼，便躺了下去。只是，雙目盯著帳幔上的花紋，至天亮都沒有睡著。

    起身時，她氣色不好，去宜生居向祖母告辭，又聽了番教導才出來。

    謝玉華同她并行，母親與二嬸送她們到大門外。

    謝元盛已經(jīng)侯在了門口，兩位太太分別上前對他說了番囑托寒暄的話，便趁早啟程上路。

    謝元盛坐在前面的馬車內(nèi)，謝重華和謝玉華共處車廂，均是沒有言語。等出了七荷屯，謝重華便喊停車，也不同身邊人招呼，直接跑去了三叔車里。

    車隊再次前行，東思掀簾望了眼前面的車，不滿道：“小姐，瞧三小姐那規(guī)矩，居然就這樣當眾跑去了三老爺那邊，讓人瞧著還不知要怎么議論呢。”

    “能怎么議論？她不喜歡與我親近罷了?！敝x玉華平靜的聲調(diào)里帶著惱意，到底是嫉妒的，像自己的禮數(shù)儀態(tài)，是如何都做不到堂妹那樣子。

    “三小姐如此未免過分了些?！?br/>
    謝玉華冷笑，“她哪里懂得過分？沒事兒，等出了城，她就沒機會打攪我與三叔相處了?！?br/>
    東思了然的應是。

    而前面，謝重華上了車，但她的婢女卻被阿平安排去了別處。謝重華知道三叔不喜歡侍女近身，也沒有多言，反正待在車廂里也沒什么需要服侍的。

    謝元盛像是早就猜到了她會過來，連蜜茶都替她溫著，含笑的看著她：“我以為，你至少會等出了城再過來?！?br/>
    “我才不要，和她多待一會都難受。”謝重華接過茶盞，含了口便放下，靠在旁邊閉目養(yǎng)神。

    素來活躍好動的人兒如此安靜，反倒是謝元盛不習慣了，見她眉眼倦色，不明白的問：“昨夜沒歇好？”

    謝重華睜眼，點頭回道：“半夜里做夢醒來，就沒再睡了?！?br/>
    他盯著她泛紅的眼角，抬手欲去撫，語氣輕柔：“哭過了？”

    謝重華不自在的別過腦袋，再點點頭。

    謝元盛的手就這樣僵在空中，也沒見惱，“什么夢這樣嚇著你？說給我聽聽?！?br/>
    謝重華自然難以啟齒，搖頭，見三叔盯著自己，繼續(xù)搖頭，見他依舊視線不眨，突然湊過去抱著他胳膊埋頭道：“三叔別問了，我不想去想那個?！?br/>
    她如此撒嬌依戀的模樣對謝元盛來說顯然很受用，見她不愿意說，也不勉強，頷首應道：“好，我不問?！?br/>
    謝重華又想起昨日謝玉華買的藥，想了想靠著他提醒道：“三叔，二姐她昨日讓丫環(huán)出府買了迷藥，你看著點，別著道了。”話落，又添了句，“也看顧著我些，別讓我不小心受了?！?br/>
    謝元盛面色驚詫，像是被她話中內(nèi)容驚的，又像是被她如此隨意和自己說明的行為給驚的，笑笑道：“你倒是什么話都肯和我說?！?br/>
    “三叔厲害嘛?！敝x重華說完松開他的胳膊，想坐直回去靠著車壁睡覺。然而，才剛到動作卻被按住了，側(cè)眸不解的望過去。

    謝元盛捏了捏她的手背，“睡吧?！?br/>
    她目光好奇，這樣睡？方才撒嬌沒發(fā)現(xiàn)，但此刻總覺得是不合適的，搖搖頭躲開他的手，“我還是去那睡好了，反正車里舒坦，地方也大?！?br/>
    謝元盛這回沒再阻止。

    早知她要過來，軟褥鋪的極厚，她斜躺在那睡著也無事，定睛注視著那睡容，想到前日畢方對他帶上玶娘的驚奇，便彎唇輕笑。以前從未覺得留不留謝府有何區(qū)別，但……凝視著她，心道總不能這樣做她一輩子叔父吧！

    謝元盛雖然很享受她這種親近，但在他面前如此不設防，是真的只將他當做三叔的。雖然這道身份關系可以讓他們無所顧慮的親密和往來，但是他并不想她這種思想過于根深蒂固，否則將來總是轉(zhuǎn)變不過來的。

    試想沈雍，便是因為對她呵護備至了太久，讓她只當做信賴無比的兄長親人，所以等某日突然成了垂涎覬覦她的人，那份排斥和抵制的情緒反而比對尋常人更為強烈。

    昭昭心思如此敏感，又經(jīng)歷過沈雍的事情，謝元盛并不覺得，如今自己對她的疼愛，能超越從前沈雍對她的呵護，也沒有把握他日她會不會也如對待沈雍那樣來對待自己。

    其實，并不是非她不可，只是他沒有這樣的耐心再等另外個人走進他的生命，帶著他想要的溫暖與陪伴，他也沒有精力再如此用心的去接納誰，習慣誰，既然她出現(xiàn)了，便不要離去了。

    他伸手撫了撫她柔軟的面頰，眼中盛滿柔意。

    就這樣，挺好的。

    是以，在謝元盛的別有用心的安排下，當晚在投宿的客棧里，謝重華去找三叔時，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里面的關鍵問話。

    是畢方在問謝元盛：“尉主，既然已經(jīng)找到了二十年前梨面閣里的媽媽，那些倌人情況她是最清楚的，謝家老太爺當年根本就沒有同館內(nèi)的任何姑娘有過瓜葛，您想離開謝家，輕而易舉?！?br/>
    只這最后幾個字，就叫謝重華變了色，腦袋轟的炸了開來。

    離開謝家，輕而易舉？

    祖父當年沒有同館內(nèi)姑娘有過瓜葛？

    那三叔是怎么來的？！

    她只覺得心跳的快要從胸口躍出來，立馬就想起了不久前三叔的玩笑話，如果他不是自己三叔……謝重華屏息凝神，渾身僵硬著不敢動半分，她再遲鈍，也知里面談論的必是事實。

    只是，不知三叔是沒接話，還是刻意壓低了嗓音，她想再聽，居然什么都聽不到了。

    她忘了來找三叔的初衷，折回屋合上門，連照影和畫碧都趕了出去，心中突突的不知該怎么辦。那畢方的語氣，是在和三叔商議著怎么擺脫謝家？

    三叔不是謝家的人，怎么會不是呢？

    謝重華委實難以理解，若三叔不是祖父的兒子，那他是誰，為什么會在家里？祖父自己有沒有和那什么梨面閣里的姑娘如何，難道祖父自己會不知道？他那樣謹慎的人，絕不是輕易就能被蒙騙的，不可能有人抱著孩子上門說是他兒子，他就真的相信。

    那祖父到底為何要將三叔留在府里？

    謝重華坐在客棧里的小床上，直接仰身倒了下去，閉著眼腦中一片混沌。她往日敢那樣肆無忌憚的討好三叔、奉承三叔，包括在他面前無理取鬧，皆是因為這份血緣關系，總覺得是親人，哪怕過去感情再不好，總能接受的。

    而三叔，確實也如她所愿，對她極好。謝重華總覺得，只要三叔和府里漸漸生了感情，以后總能手下留情的，可是這所有的，在知曉他原來不是謝家人之后，就變得懸乎不確定起來。

    她在努力建立牢固親情時，三叔在想著如何離開謝家。他既要離去，為何又要對她這么好？他不是知道了身世，曉得自己不是他侄女的嗎？

    她帶著滿心疑問，糾結(jié)了大半夜，天亮又是被照影喚醒來的，氣色比昨日更差，茫茫然然的上了車，才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又是和三叔一起。

    她昨晚明明想著，應該回去和二姐同車的。

    可身子剛微動，謝元盛就道：“好好坐著?！?br/>
    謝重華果然絕了換車的念頭，只是精神再不好，也不敢像昨日那樣沒心沒肺的倒頭就睡了。她細細掃視了他的五官容顏，或是因為聽到了昨日的話，越看越覺得他和祖父生的不像，那種別扭和生疏感自然而然就隨之產(chǎn)生。

    謝元盛既然是故意透露，那眼下她的反應當然是意料之中，卻還故意問她怎么了。再伸手去牽她，果然見她倏地把手縮了回去，雙眼直直的望著他。

    謝重華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要和三叔道破嗎？道破的話，就做不成叔侄了，那她以后還怎么去找他，怎么去纏他？但若是不道破，三叔如果說走就走，真的將謝家不顧了怎么辦？

    雖說她知道前世他并沒有離開謝家，但此刻卻不敢將這種可能拋卻腦后，畢竟三叔身邊還有個畢方在唆使他離開。

    現(xiàn)在自己隨著三叔去京城，那將來有好長陣子，她在京中除了外祖母家，就只能依靠三叔的。而謝重華其實又想躲著珩表哥，是不會在德寧侯府長住的，就像三叔之前說的，住幾天她就去他的新府邸里找他。

    三叔都說，給她準備了新閨房，她還沒去看過。如果現(xiàn)在自己和他說，知道他不是自己三叔了，那眼下這些溫馨和寵溺都會沒有吧？

    謝重華舍不得，那到底該怎么辦？

    謝元盛若無其事的模樣，還如從前般湊了過去，伸手摸摸她額頭，關切的問：“昭昭，生病了嗎，還是身子不舒服？我們不急，可以停車留幾日的?！?br/>
    這剛離開金陵沒多遠，才行了一日路就要休整，謝重華當然不會讓他這么做，忙搖頭道：“三叔，我、我沒事，你不用擔心?！痹俸叭宓臅r候，心中感覺總有些奇怪。

    謝元盛知道她需要時間，頷首從案上給她倒了杯水，又從蜜罐里舀了勺蜜，再遞過去。

    謝重華握在掌中，感受著掌心熱度，抿唇道：“三叔，你對我真好。”

    他嗯了聲，目光和煦的望著她。

    謝重華想了想，還是決定當不知道，這事絕不能說，否則她就不能這樣子膩在三叔身邊了，那到了京城日子得多無趣！雖然外祖家對她也好，但總歸不比家里自在，不比她在三叔身邊自在。

    她實在是習慣了他的疼愛，哪怕不是自己三叔，也自私的想要從他這處汲取好處。是以，不過扭捏了個上午，她就想通了，隨后又開始三叔長三叔短的歪在謝元盛身邊。

    謝元盛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繼續(xù)替她添水加蜜，依舊是柔和的同她說話解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