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小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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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
戛戛戛。
咔咔咔。
這是漏風的破鞋子踩在雪地里的聲音。
乞兒們跟在瘦子后頭踉踉蹌蹌的走,雪水浸透了脫膠的鞋底,凍的雙腳僵硬。
……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南丁格爾從那只騷包橙色肥羊手里,只擼來了一只被她自個兒咬掉三分之一而且快要涼掉了的熱狗。
一美元都不值。
所以當她抱著那小小的油紙包、回到那個明顯是某個黑幫勢力手下小嘍啰的管理者身邊后,或多或少的打量都消失了。
他們在暗地里啜了一聲晦氣。
——因為他們花了時間在探查消息上,卻連從那乞兒手里搶點小錢的機會都沒有。
該死的吝嗇有錢人!
……
在這一大堆人里,瘦子杰克——那個身邊圈了一堆小土豆的陰沉男人——顯然是最生氣的一個。
在外頭的時候他壓抑著怒火。
但等一群人回到唐人街附近的乞兒聚居區(qū)——那擠著密密麻麻乞兒與流浪漢的破棚屋排屋后,他的怒火就完全釋放了。
“什么都沒要到!什么、都沒、要到!”
“還讓老子在這里等了你這么久!”
“你的晚飯沒有了露易絲!自個去翻垃圾堆吧!”
這個即便是在黑幫內(nèi)都一事無成,只能管著整個上西城所有乞兒中最年幼、弱小、沒有“手藝”的那部分的瘦子咆哮著。
他環(huán)視一圈,在乞兒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尊嚴與權威,并毫不猶豫的使用了。
“今天、明天、后天!誰都不許給她吃的!”
他惡狠狠的朝腳底這群因為衣著破爛而不得不擠在一起取暖的乞兒下命令,尖瘦扭曲的鼻尖讓他愈發(fā)顯得刻薄。
甚至,在走之前……
那鼻尖又扭曲著轉(zhuǎn)了個方向,陰測測、但又格外大聲的、對南丁格爾說:
“——反正你已經(jīng)吃的夠飽了、還能把吃的帶回來不是嗎?小雜種……”
……
瘦子杰克是故意的。
南丁格爾想。
被他喊了“露易絲”和“小雜種”的小夜鶯毫無反應,還有心思分析一些彎彎繞繞。
這時候的她完全沒有了在托尼·斯塔克面前的懵懂天真與柔軟。
甚至,在瘦子杰克咆哮出最后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走后……
她還能一邊觀察周圍不懷好意的目光,一邊從嘴角勾出個半點不符合她年紀的冷笑。
隨后,因為瘦子杰克故意的那句“你還能把吃的帶回來不是嗎?”而蠢蠢欲動的饑餓乞兒們,在看見她寒涼的鈷藍眼瞳和冷笑時,竟然都警惕的、克制住了想要出手的動作。
有幾個一看就是乞兒小團體頭頭的大孩子,眼里居然流露出幾分厭惡與恐懼。
其中一個一頭黃毛、額際一道大疤的少年,甚至半張著嘴,低著頭,吐出一句無聲的“怪物”。
要知道,南丁格爾頂多六歲,還是個女性,而那些小頭頭們,起碼都十歲往上了。
——以上這一切,瘦子杰克都沒有發(fā)現(xiàn)。
上西城的勢力才被合并不久。
他自覺才能被埋沒、郁郁不得志,連手下乞兒的名字都沒認全……
怎么可能注意到這種細微的、卻極有可能讓他日后萬分后悔沒有發(fā)現(xiàn)的端倪。
……
被吸到最里頭的煙蒂、破碎的碗的碎片、枯枝和破布片……
棚屋區(qū)里最多的就是這些東西。
哦,還有乞兒。
南丁格爾踩著泥濘的...積雪,踏過兩旁歪斜漏風的棚屋,往乞兒區(qū)的盡頭走。
她的鞋子同樣破爛,但她的腰板是那樣挺直。
直到她走進最里頭那間棚屋、關上門、落下插銷,也沒有誰試圖過來搶食。
光線和風雪被木門擋在了外頭。
這處破棚屋卻出奇的并不陰暗,它甚至還有個小窗子,窗子上安著完好的玻璃,玻璃上還有彩筆畫出的曼妙花紋。
光線灑落的盡頭,也就是窗子下,一只不大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清瘦修長的人影。
大概是被南丁格爾關門的聲音驚擾,被子里的人動了動,睜開眼睛,等看清來人后,露出一個虛弱又溫和的笑來:
“嘿,我的小夜鶯,是從雪松的枝頭飛來為我唱歌的嗎。”
……
少年顯然是個亞裔。
他有著水墨一樣的鴉色碎發(fā)、狹長好看的黑眼睛、分明的鎖骨與指骨,和因為病痛而蒼白泛起死皮的唇。
“波西……波西?!?br/>
在外頭惡狠狠臟兮兮的小夜鶯突然就嬌軟了起來。
她走到床邊,把雙手使勁在褲腿上擦了擦,互相搓熱了,才伸手去握他的手,摸他的額頭。
“你早一點好起來,我就給你唱歌?!?br/>
少年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哄小孩一樣哄她——當然啦,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妹妹——道:“每一次聽你唱歌,我就感覺自己好了許多。”
但這句話就像是戳到了什么痛點,南丁格爾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不……”她頂著那雙眼周濕漉漉泛紅的鈷藍色,忍不住哽咽,“我應該更強的……為什么我還不夠強……”
波西頓時手足無措起來,他平常也會這樣對小姑娘說,但她從未像今天一樣情緒激動。
他從床上半坐起來,伸手去為她抹眼淚,結(jié)果越擦越多。
小姑娘臟兮兮的面頰被眼淚洗了一遍,露出東一道西一道的白嫩。
少年的衣服本就不合身。
抬手的時候,原本就短的衣袖縮到了手肘部分,露出幾行刺青……
不,是用彩筆寫的幼稚文字來。
……
“(暖和”,
“no pain(不疼”,
“smile(開心”……
要是其他乞兒看見,估計只會嘲笑這個亞裔的“精神勝利法”。
——當然啦,沒文化的乞兒們可能連精神勝利法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波西卻認真的、指著自己胳膊上的文字對南丁格爾說:
“你已經(jīng)很厲害了,小夜鶯?!?br/>
“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樣,是個提燈天使?!?br/>
小夜鶯不說話,默默的打著哭嗝。
波西只好廢力把她抱上……好吧抱不動……只好用力把她摟到懷里,毫不在意的揉搓她臟兮兮打結(jié)的黑色卷毛毛,低聲安慰她:
“因為你,我在冬天不覺得寒冷,也感覺不到病痛、沒法出去干活也不會挨餓?!?br/>
即便棚屋里沒有其他人,波西的聲音也壓得極低極低,確保不讓這個驚人的、不合常理的秘密被其他人聽見。
“可我治不好你……”南丁格爾嘟囔。
波西果斷無視了她的嘟囔:“也許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是就是認了你這個妹妹,和我原來的人生比,這一切已經(jīng)很好了不是嗎?”
“不。”小姑娘倔強的說,“你原本可以過的更好的,波西,你當初明明有機會離開的——沒有我們這些累贅?!?br/>
亞裔少年只是搖頭。
他知道南丁格爾的心結(jié),也知道無論他怎么說都沒有用處。
于是他換了個說法:“你...這樣說阿爾杰,他可是要氣到炸毛的?!?br/>
南丁格爾噎了一下,梗脖子嘴硬:“我說他怎么了,他就是個炮仗!三天兩頭打架,還要我給他善后……”
大概是因為激動,這句話的聲音大了些。
門外,一個原本正在往這邊走的腳步聲猛地頓住了。
然后,仿佛攻擊條蓄力……
幾秒鐘的沉寂之后,一個狂暴的、正處于變聲期所以像是公鴨嗓一樣的暴躁嗓音伴隨著“哐哐哐”的敲門聲傳來:
“臭小鳥你個沒良心的!又他媽在說老子壞話!”
“你出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還不知道紅發(fā)阿爾杰為什么這樣紅?。?!”
南丁格爾:略略略。
……
一陣兵荒馬亂。
終于被允許進門的阿爾杰人高馬大的縮在棚屋角落里,惡狠狠啃著南丁格爾剩下的熱狗。
他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有著顯著的凱爾特人特征:一頭雜亂的紅發(fā),湛藍的眼睛,面頰上長滿了雀斑。只是表情過于兇惡,看著就不大好惹。
而南丁格爾正在煮碎肉菜粥——因為波西脆弱的腸胃并不適合吃熱狗那種垃圾食品。
這種中國傳統(tǒng)食物的做法還是波西教給她的。
在這個人魚混雜的棚屋區(qū),波西、阿爾杰、南丁格爾,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家庭”。
不過,波西和其他兩個孤兒不一樣,他曾經(jīng)有過父母家庭,和相對圓滿的人生……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
少年當初很詫異于小姑娘第一次做粥就能完美把握何時放菜葉、何時煮出米油的火候,并將這一切歸結(jié)于她的天賦異稟。
但實際上,南丁格爾并沒有告訴波西,在他提到“粥”這個詞的時候,她的腦海中就浮現(xiàn)出了皮蛋瘦肉粥、扇貝蝦米海鮮粥等等一系列的做法。
她今年還不到六歲。
她被人發(fā)現(xiàn)在街頭的時候也不過三歲。
沒有父母,沒有身份證明,血統(tǒng)看起來非常雜亂,分辨不出出生地。
如果不是波西,她根本不可能在哥譚活下來。
但即使是對波西,南丁格爾也愧疚的藏著一些小秘密。
比如隨著她長大、越來越多自個兒浮現(xiàn)在腦海的知識、常識、與經(jīng)驗。
比如她明明從未見過托尼·斯塔克,今天卻能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知道他是誰,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有著什么樣的性格。
小姑娘可以信任的在他們面前展現(xiàn)自己的特殊能力——畢竟變種人在這個世界上并不是秘密。
但她下意識沒有說出她的“知識”,即便只有六歲,她也知道這絕對絕對,不符合常理。
也許那些曾經(jīng)被她威脅過的乞兒說得對。
她就是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