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希南斜靠在窗邊羅漢床上看書，偶爾眸子一轉(zhuǎn)，看一眼大床上昏迷的人。昨晚喝了幾杯酒，沒有控制住力道，直接把溫漠給做暈了，現(xiàn)在都還沒醒。也有可能是他其實醒了，只是死活不睜眼，不想看見自己罷了。莊希南今天無事，不用出門，有一整天的時間等溫漠又餓又渴到無法忍受，自己認(rèn)輸醒過來。

    溫漠癱軟在床中間，屋子里很暖，莊希南只給他蓋了條薄薄的絨毯。一條光裸的手臂從毯子里露出來，晶瑩細(xì)膩到發(fā)光的皮膚上有青青紫紫的痕跡，一把烏黑的頭發(fā)散亂在床榻枕頭間，有幾縷滑到過光潔可愛的鎖骨，沒入更深更暗的地方。發(fā)絲間隱隱綽綽地現(xiàn)出半張精致的臉，臉色看著是尤其脆弱的蒼白，嘴唇卻被莊希南吻得猩紅腫脹，顯得糜爛卻誘人。

    莊希南嘆了口氣，只是看他的睡顏就忍不住起了欲望，這溫漠真是自己的克星。

    這是溫漠被帶進康郡王府，關(guān)在莊希南臥房里的第四天。光明正大地囚禁他，莊希南一點也不擔(dān)心會被敬王府找上門來，因為溫漠被抓來的第二天，自己就強迫他給溫闌寫了封信。莊希南還清楚記得那天的場景。

    “你寫不寫？”莊希南把筆強塞進溫漠手里，讓他按照自己寫好的在紙上謄一遍。

    溫漠渾身都疼，坐也坐不住，只能半躺半靠地歪在羅漢床上，用要殺人的眼神瞪莊希南，咬牙切齒地說，“等我出去了，我一定……唔！”話沒起頭，就直接被莊希南按倒一通吻，幾乎快窒息。

    “你寫是不寫？”莊希南好整以暇地看著軟在懷里的人兒。溫漠被悶得心臟狂跳，劇烈喘氣，臉色緋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寫？那我們繼續(xù)，反正也沒有其他事要做?！鼻f希南長臂一伸就要扒了溫漠的衣裳，對方的手指緊緊抓著領(lǐng)口，抵死不從。莊希南直接把他的褲子撕了，輕松地把他壓在羅漢床上就要開動。溫漠瘋狂地踢他，“你走開！”結(jié)果被莊希南分開兩條玉腿，又一輪凌虐眼看就要開始，知道對方有多么大力兇殘的溫漠直接被嚇哭了。

    “我寫！你走開，不要碰我！”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溫漠被莊希南折磨的怕了，屈服于其淫威之下，乖乖聽話，按照樣本謄抄了一封信出來。信上內(nèi)容大概是自己思鄉(xiāng)心切，已啟程回江南，讓姑姑莫要掛念擔(dān)心云云。

    莊希南把他抱在懷里，手指在他光潔的腿上流連。溫漠反抗不能，心中更是委屈，又怕他再次精蟲上腦不分時間場合就壓著強要，下筆時手都是抖的，原本娟秀的字跡歪七扭八，暈染的一塌糊涂。

    “原來被我抱著，你也是心猿意馬的么？你看，連字也寫不好了。”莊希南在溫漠耳邊吹氣，舌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舔/弄他的耳朵，壞心地看著對方的脖子越來越紅，臉越埋越低，簡直要撲到桌子地下去。溫漠抖得更加厲害，不只是手，連身子也緊繃繃地發(fā)顫。一腔的又羞又怒無處發(fā)泄，簡直要被活活氣死。

    這個地獄魔鬼，禽獸畜生！

    自詡翩翩佳公子，要賞遍世間美貌女子的人，突然之間被一個男人壓倒，囚禁起來沒日沒夜如同對待臠寵一般褻玩，溫漠心中的快要化成實體的憤怒和恨意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溫漠將一張寫壞的紙揉成一團丟到地上，努力告誡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然后想法子逃出去，再設(shè)計捉住他，讓他把自己受過的凌/辱全部嘗一遍，然后再用熱油活活煎了！

    溫漠心中惡狠狠地想著，下筆不再是工整的小楷，換做了龍飛鳳舞的草書，莊希南看了嘖嘖稱贊，“你這個字倒是寫的非常好的?！?br/>
    溫漠想把硯臺直接拍到他臉上，努力忍住，把信晾干，然后裝進信封遞給莊希南，冷冰冰地開口道，“好了。我累，要休息，你出去?！?br/>
    “休息？好，正巧我也這樣想，那我們兩人一起?！闭f著就把溫漠抱起來，丟到床上，又是一通亂扒脫光衣服，直接把溫漠活剝后生吞起來。

    如果此時溫漠手中有把刀，估計已捅死了莊希南一萬多回。

    如此翻來覆去折磨了四天，溫漠迅速消瘦下去，玉樹臨風(fēng)的公子哥變作一株垂柳，弱不禁風(fēng)，偏生如此脆弱卻又固執(zhí)倔強，讓莊希南越發(fā)的欲罷不能。溫漠逃走過無數(shù)回，趁莊希南不在家，或者睡著，或者被自己的借口支走，他便想方設(shè)法地逃出康郡王府。只不過沒有一次成功罷了。

    梅花林里迷路幾次，翻墻時落水幾次，半夜溜走被看家狼狗攆著追了幾次，回回都能讓莊希南捉回去，又是一通慘無人道的壓榨，直到被逼著說出“我聽話，我再也不跑了”之類的話才停。

    莊希南倒是一點也不擔(dān)心溫漠逃跑，反正總會被自己捉回來的。不過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也不好，鬧得家中雞犬不寧，大哥是要責(zé)罰自己的。所以第三天夜里莊希南直接把人用一條細(xì)細(xì)的金鏈子鎖在了屋子里，一頭圈著溫漠的左腳踝，一頭固定在床柱上。戴圈子時溫漠睡著了未察覺，醒來后那個反抗啊，直接要撞墻死了一般，看著倒是更加生龍活虎。莊希南對這個效果尤為滿意。

    “唔……”床上的人發(fā)出一聲輕微的呻/吟，指尖顫了顫，眼瞼抬起一條縫，有些未睡醒的迷蒙不清。莊希南放下書走過去，坐在床沿邊，以指當(dāng)梳理著溫漠的頭發(fā)，對方除了睜眼睛，一個多余的動作都沒有。“醒了？想喝水么？可餓了？我讓人做了你喜歡的薄皮蛋卷裹蝦仁，在小廚房熱著，你要吃就端上來?！毖哉Z體貼，可謂深情之至。

    溫漠一個眼神都不想給他。

    “你乖乖聽話不亂跑，我便解開鏈子?！鼻f希南俯低身子，咬著溫漠的耳朵說道。

    溫漠被弄得很癢，不適地動了動，眼神空洞無物，不言不語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再不出聲，我便又要你了?！鼻f希南不喜歡他這樣冷冰冰沒有什么反應(yīng)的樣子，出言威脅道。

    溫漠輕輕地嘆了口氣，用吩咐下人一樣的語氣說，“餓了?！鼻f希南立馬跳起來去給他拿吃的，又一口一口喂飽他，從頭至尾沒有感受到什么反抗和不愿，倒是真乖乖聽話了。

    午后，天空放晴，陽光灑在雪地上，分外明亮耀眼，溫漠裹著厚厚的銀貂披風(fēng)，懶洋洋地趴在窗沿上，隔扇大開，寒氣灌進來，把屋子里的暖意席卷得一干二凈，貂絨披風(fēng)很暖，倒不覺得有多冷。一條很細(xì)卻異常堅硬的鏈子從披風(fēng)下蜿蜒出來，垂到地上，連接著碩大的梨花木睡榻的床腳。鏈子很長，能夠讓他在屋子里自由活動，卻又走不出門去。溫漠試過很多方法，結(jié)果這細(xì)鏈子扯不斷砍不爛，富甲一方名譽江南的溫家大公子縱然見多識廣，也弄不清楚這究竟是什么材質(zhì)。

    周圍都靜靜的，偶爾有雪從樹梢落下來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莊希南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不過溫漠也不會去關(guān)心這些事。

    遠處有銀鈴般清脆的說話聲和笑聲傳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越來越近，一群女人正走過來。這里是莊希南的住處，旁人是不會過來的，何況他還是個不怎么喜歡女人的男人，這樣大大咧咧靠近的人會是誰？溫漠動了動快要凍僵的眸子望過去，發(fā)現(xiàn)一群穿紅著綠，珠寶釵子亂晃的婦人護擁著一個妙齡少女。

    那姑娘十五六的年紀(jì)，樣貌生的極好，艷麗容色和酈清婉不相上下，卻有著酈清婉所沒有的穩(wěn)重莊持，果敢剛絕，仿佛面對一切事情都可以運籌帷幄游刃而解，這是內(nèi)宅妾室最懼怕的主母類型。一旁的婆子丫頭仔細(xì)地攙著她行走，不住提醒著，“四小姐當(dāng)心腳下，四小姐往這邊來?！碑吂М吘吹膽B(tài)度如同伺候蒞臨郡王府的皇后娘娘，生怕磕著碰著這羊脂玉般通透的人兒。

    莊夢玲早習(xí)慣了這種走到哪兒都前呼后擁的排場，她在府里女兒中雖排行第四，上頭的三個姐姐俱已出嫁，自己是最小的嫡女，母親父親寵愛非常，身份自然非同凡響。

    平日里莊夢玲是不會來莊希南的晾墨居的，怕看見什么不該看見的事，或打擾二叔與他那些“美人”的“雅興”，母親也時時叮囑自己莫要只身來這邊。諸多教誨莊夢玲自然銘記于心，只是這幾日練古琴，其他曲子都彈的膩了，記起二叔這邊有本前朝遺譜，便想過來取了一觀。從父親那邊請了安就直接過來，還沒進院子，莊希南底下伺候的人倒迎上來了。晾墨居已有十年未進女人，這幾個婆子還是莊希南小時候跟著的，一直到了現(xiàn)在，伺候的盡心，倒也不曾被遣到別處去。

    莊夢玲沖她們笑道，“我只找二叔取本書來，二叔可在房里？”說話間抬起頭，向屋子看去，便瞧見一個唇如朱丹膚若白玉的羸弱少年，正趴在黑黢黢的窗欞上怔怔地望著自己。

    莊夢玲愣了一楞。之前聽說二叔得了一個可心的少年，沒日沒夜宣淫不止，那少年三不五時地想出逃都被捉了回來，鬧得前院好一陣雞飛狗跳，此番得見，方知傳言不假。對于自己的二叔不喜歡女人只喜歡男人這種事，莊夢玲從懂事起就沒有覺得有什么奇怪，有的男人生的比女人還美，喜歡和愛慕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因為她這種異于常人的想法，家中姐妹覺得驚奇無比，莊希南卻越發(fā)喜歡她，可以算是他唯一寵愛的女孩子了。

    溫漠之所以發(fā)怔，是因為他意識到這姑娘身份非凡，也許是自己能逃離莊希南的唯一機會，他在思考要怎么開口說服對方，讓她伸出援手解救自己。

    結(jié)果莊夢玲的視線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就扭頭對身旁一個婦人道，“看來二叔不在，我改日讓丫頭浣溪過來取?！?br/>
    那婦人忙道，“哪里勞煩四小姐身邊的大丫頭，小姐只管告訴我們要的什么書，二爺回來了我們告訴一聲，然后給小姐送過去。”

    莊夢玲道，“豈敢勞累王媽媽，浣溪過來取便是。叨擾大家，我這就回去了。浣月，送十兩銀子過來與媽媽們吃酒?！闭f著已經(jīng)轉(zhuǎn)身要往院外走遠。

    溫漠心中一急，掙扎著從窗子里探出半個身子，“姑娘！姑娘請留步！”

    “公子何事？”莊夢玲笑著回頭，雙手籠在昭君套中，一張俏生生的臉從兜帽的毛領(lǐng)中露出來，身著月白有鵝黃臘梅暗紋的披風(fēng)，在雪景之中，如同月宮仙子一樣美麗好看。

    溫漠卻顧不上欣賞美人，著急地開口，“我是被莊希南強抓來的，姑娘能否，能否救我出去？”

    莊夢玲依舊在笑，“公子長得好看，腦子卻不怎么靈光。竟然當(dāng)著晾墨居這么多下人說出讓我救你的話來，我就算真有心救你，也是不敢了?！闭f著，朝周圍的下人點一點頭，帶著自己的丫頭婆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漠在身后大聲呼喊，“姑娘！求你救我！求求你！”在鏈子嘩啦嘩啦的拉動聲里聲嘶力竭，簡直要喊破嗓子。

    莊夢玲雖沒有理會，也沒有回頭，心中卻覺得此人有些可憐，二叔這回做的過了，縱然自己的身份不太合適，有機會還是要同他說一說，只是不知他會不會聽。

    莊夢玲大概是皇城之中唯一一個會勸自己二叔放掉豢養(yǎng)的男寵的世家小姐了。

    隨著對方的身影漸漸淡出視野，溫漠眼中的光亮也一點點黯淡下去，直至只剩一片漆黑。

    酈清妍一覺直接從傍晚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時渾身都酸軟不堪，這是嚴(yán)重睡得超出身體負(fù)荷的不良反應(yīng)。揉著僵硬的脖子掀起床簾，結(jié)果被立在床前的拾葉弄香嚇了一跳。

    “這是在做什么？”酈清妍不解地問。

    “小姐，您可算醒了?！笔叭~上前來攙她，“夫人叫幽燕過來傳話，讓小姐去集燕居一趟。小姐，您這一覺睡得也太長些了?！?br/>
    “哦?！贬B清妍應(yīng)了一句，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不對，我是聞了個奇怪的香然后暈過去的罷？那位搭救我們的公子呢？我們是怎么回來的？隨從都死了，父親母親可有質(zhì)問？”

    “小姐莫慌?！迸忝Φ?，“是那位公子叫康郡王府的人送我們回來的，之后還特地去找老爺說明了情況，我也同夫人詳細(xì)匯報過了。夫人讓小姐過去，摸約只是擔(dān)心小姐受了驚嚇，要安撫勸慰。至于小姐說的什么香，什么暈過去，小的并沒有發(fā)現(xiàn)啊，瞧著也不像是發(fā)病暈厥，我們只道小姐是累了，所以沒去叫大夫?！?br/>
    若真是擔(dān)心要安撫，宋佳善早自己過來了，酈清妍心中想。對弄香的一番話用一個“嗯”字作答，“梳洗吧，這一覺真真睡得我腰酸背痛?！?br/>
    酈清妍沒有去集雁居，直接去了酈朗逸的書房，又將宋佳善請了來，把在寶相寺求到的簽以及凈明住持的解說盡數(shù)講了出來。

    酈清妍跪在書房中間的地毯上，緩緩道，“凈明住持說女兒來年有大劫難，一年內(nèi)不得有婚嫁之事，女兒恐在家中牽累父母與兄弟姐妹，特此請愿父親準(zhǔn)允，讓女兒回酈家祖宅避養(yǎng)一年再回，女兒定……”

    “胡鬧！”酈朗逸啪地拍了桌子一掌，打斷她的話，“你懂什么？盡信鬼神之說！”怒不可遏地瞪了宋佳善一眼，“你養(yǎng)出來的好女兒！”

    宋佳善被酈清妍這么一出弄得有點懵，什么叫助紂為虐必有禍?zhǔn)?？誰是紂？什么又是虐？

    酈清妍將凈明那封信遞了上去，“女兒知父親母親不會答應(yīng)，向凈明住持說了情況，住持手書一封讓女兒帶回，說父親看了定會再次細(xì)細(xì)考量?！?br/>
    沒想到酈朗逸看了那封信后更怒了，整個人如同寒冰，一層一層將身邊的空間凍結(jié)起來，整張臉都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字。當(dāng)了多年定國公加太子太傅的氣勢同時釋放出來，實在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

    一直坐在旁邊不曾說話的宋佳善覺得十分不適，酈清妍卻不怕，上一世什么沒見過？輔政王慕容亭云的氣場比酈朗逸高了不知幾多，自己猶能談笑自如，此刻情勢，實在算不得什么。

    看著小女兒居然在自己的怒火之下不動如山，甚至將腰板挺得更直，酈朗逸有絲驚奇。一步步走到酈清妍面前，似笑非笑地問，“妍兒，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酈清妍看著他的眼睛，“女兒不知父親所言何意?！?br/>
    酈朗逸更加驚訝，這個女兒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長得這樣大膽無禮了，闔族之中，除了已經(jīng)逝了的夫人莊慧，還不曾有人敢在自己生氣時直視自己。清婕之前撒嬌般說她的七姐一場病后仿佛變了個人，自己還笑她小孩子氣胡亂瞎猜，眼前所見，酈清妍的人倒是沒有變，反倒是芯子換了一個。

    “你真決意一年內(nèi)不訂婚不嫁人？”酈朗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姿勢頗有壓迫性。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若父親母親真要女兒出嫁，女兒也只得答應(yīng)?！贬B清妍俯下身將頭叩倒在地上，“只是女兒擔(dān)心簽文上所言非虛，害怕因為命中大劫牽連到家中親人以及無辜之眾，所以還望父親母親成全女兒?！?br/>
    酈朗逸的眉頭微微皺了皺，這個女兒變成這樣達不成目的便不止不休的性格，已非姜柒柒和溫闌所喜。自己怎么沒有早點發(fā)現(xiàn)。

    酈清妍仍趴在地上，聲音傳上來不是那么清楚，“女兒不明白，只是一年之內(nèi)不宜婚嫁，現(xiàn)在既無人家上門提親，女兒也不曾年歲過老，晚一年再討論婚姻大事并不會造成嚴(yán)重后果，家中姐姐尚未婚配的也有。與女兒無礙，且能讓家族躲過潛在的災(zāi)難，如此只利無弊的事情，父親為何要生氣？為何會這樣難以答應(yīng)女兒的請求？”

    宋佳善聽到此處，插/進來一句，“妍兒所說也有道理，答應(yīng)她也不妨事。只是回祖宅一事就罷了，待在棠梨院也不影響什么?！?br/>
    “你閉嘴。”酈朗逸指著她，“你懂什么，就胡亂答應(yīng)?！?br/>
    宋佳善有些委屈，明面上的事實的確如此，莫不是還有自己不知曉的隱情不成。

    “呦，老爺這里這般熱鬧，妾身來的是巧是不巧？”一個身著大紅褙子妝容妖媚的婦人，軟著一把帶了勾人魔力的嗓子道了一句，裊裊娜娜地走進來，身后跟著二公子清瑞，八娘清婕。

    酈朗逸的后院海納百川，清雅嫵媚，環(huán)肥燕瘦，什么樣的美人都有。例如宋佳善是外表冷冽，內(nèi)里最是火熱的人；這個趙凝卻是從外到里媚到骨子里的人物，手段又是頂頂厲害的。兩人在后院的勾心斗角不亞于酈清妍和永安，只是做的很隱秘，硬是做出了后院一片祥和安寧的假象。

    酈朗逸頗為無奈地看著趙凝，“你又來添什么亂？”

    “佳善妹妹來得，我就來不得么？老爺可真是偏心。”趙凝哧哧地笑，“我是沒有什么事的，不過帶了兩個孩子過來給您請個安。瑞兒年后便要遠赴任上，特來向您討教，取幾卷真經(jīng)。”

    清瑞今年十九，去年娶了開國郡公鄞家的嫡長女鄞霜華，原先酈朗逸為他弄了個閑職，他倒做的極好，此番選調(diào)是提拔，比之前的閑職要高出幾級。兒子有出息，趙凝心中自然高興，只是這個偏選了這個當(dāng)口撞進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清瑞和清婕進來，向酈朗逸請安后，禮節(jié)性地和宋佳善問好，見酈清妍臉朝下趴著，就沒有打招呼，反正對方也看不見自己。

    “我現(xiàn)在有事忙，你同瑞兒婕兒先回去?！贬B朗逸對趙凝說話的聲音要遠柔和于方才對宋佳善的呵斥，聽得宋佳善手指捏緊，將手中的一方絲帕抓出皺褶。

    “老爺平日公務(wù)繁忙，回來也去佳善妹妹那里，總也找不到人。今日好容易沐休在家，若是錯過了，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去。老爺要忙的事是七丫頭吧，瞧這陣勢，莫不是七丫頭犯了什么錯事？我倒想聽一聽，幫著老爺把她的事情處理了，也好專心教導(dǎo)兒子。”趙凝坐下來，絮絮叨叨說了一通，竟有些不依不饒的意思。

    對于趙凝這種拐著彎撒嬌的性子，酈朗逸有些頭疼，“你真是……罷了罷了，你要留下就留下吧，妍兒的事也花不了多久?！?br/>
    宋佳善輕輕笑了笑，“姐姐倒是好雅興，何時關(guān)心起妍兒的事情來了？”

    “瞧妹妹說的，都是自家兒女，自然應(yīng)當(dāng)多加關(guān)愛。何況你們關(guān)起門來說事，我也是心中好奇的，與其事后費力打聽，不如親自來問，反正七丫頭不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當(dāng)著眾人敞亮說出來自然無妨，老爺，您說是不是？”

    “姐姐想留下來看熱鬧，何苦搬出這么多說辭。聽聽也罷，誤解了妍兒，日后倒懶得動舌頭解釋?！?br/>
    “妹妹這樣通情達理，真是老爺?shù)母?。?br/>
    兩個夫人忙著含沙射影地斗嘴過招，酈朗逸坐回椅子里按了按發(fā)漲的腦門，清婕只是在進門時看了地上的酈清妍一眼，之后便乖乖坐著，一個字也不多說，偶爾喝一兩口茶水，仿佛只是來看戲。

    酈清妍聽趙凝的話越說越不對，眼見著話題就要被扯歪，自己在地上一直趴著也累的很，便從叩俯在地變回之前跪坐在地的姿勢。

    “嗯？”酈朗逸哼了一聲，“我有叫你起來嗎？”

    酈清妍覺得好笑，“女兒不曾做錯什么事，之所以叩首是希望父親應(yīng)允女兒所求。此刻女兒不在父親理會范圍之內(nèi)，為何還要繼續(xù)伏地叩拜？等父親重新考慮女兒的話時，再行懇求叩首之禮也不遲?！?br/>
    酈朗逸冷笑一聲，“你怎知為父不在考慮你之所請？”

    酈清妍問，“既然如此，父親考慮的如何？”

    “為父不許?！?br/>
    酈清妍拜了一下，“請父親告訴女兒理由?！?br/>
    “婦道人家，盡信怪力亂神之事，什么劫難，什么不能婚嫁，通通一派胡言。若一支簽文可以預(yù)示命數(shù)，寺廟的門檻早被踩塌。為父不應(yīng)允你的請求，正是警醒你，以后莫要再信這些鬼神之說，好好溫些詩書，練習(xí)女紅才是要緊?！?br/>
    酈清妍道，“父親不答應(yīng)女兒，女兒心中的疑惑方才也說過了。凈明住持說若助紂為虐，必然大禍臨頭。凈明住持德高望重，所吐言辭父親竟一個字也不信，親筆手書的信件也被無視。既然父親不相信鬼神之說，為何每年年節(jié)后要捐大筆銀兩入寶相寺，以求來年平安康??？女兒只為闔族親人平安，愿吃齋念佛晚一年討論婚嫁之事，此為善心孝順之舉，為何父親會如此生氣且強烈反對？若非父親真的要將女兒嫁給什么不該嫁的人，換取利益，以助父親此紂，行大虐之事？”

    “你閉嘴！”酈朗逸怒急攻心，揚手直接給了酈清妍一巴掌。酈清妍慶幸他是文官而非武官，常年握筆的手力道雖大，卻不至于把自己打出個好歹，只是嘴角破了皮，臉頰紅腫起來。

    “老爺！老爺……”宋佳善駭?shù)靡淮筇?，撲將過來拉住酈朗逸又要打下來的手，“她是您女兒啊，您從未打過她，今日她口不擇言沖撞了您，罰她禁閉就好，千萬別氣壞自己的身子。快坐下來，喝口茶緩緩?！闭f著就扶氣到極致的酈朗逸坐下來，又是拿手絹揉按他的心口，又是端茶遞水，從頭至尾一個眼神也不曾給過酈清妍。

    看了一通熱鬧的趙凝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七丫頭倒是長大了，越發(fā)伶牙俐齒起來，以前不是最老實木訥的么？”

    清瑞也道，“妍妹妹今日言辭也太過激烈了，怎能這樣和父親說話?？斓狼覆攀?。”

    酈清妍覺得和他們多說一個字都累。

    好半天，酈朗逸緩過氣來，長長地嘆了口氣，“是人總會變，我原以為你會是最善解人意的丫頭，沒想到……”說著又是一通嘆氣。

    酈清妍覺得眼前這些人就是一群披著面具的索命鬼差，用光面堂皇的理由掩蓋齷蹉的欲望，還要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替你決定你的命運生死。酈清妍開口說話，聲音冷冰冰的，“善解誰的意？父親要是想賣了女兒，且說來就是，生養(yǎng)之恩在上，女兒自無二話。做出這樣的假情假意，父親就不累么？”

    酈朗逸聽到這話，差點氣的死過去。

    “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酈朗逸從牙縫中擠出聲音，“我酈朗逸竟生養(yǎng)了你這樣無禮不孝的女兒！你不想婚嫁，想回祖宅？好，為父這就答應(yīng)你，你這輩子就在金陵老家度過罷！”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這大概是酈朗逸有生以來發(fā)的最大的一次火。

    酈清妍將頭磕在地毯上，“謝父親成全?！边低?，從地上站起來，“女兒何時可以啟程？”

    “隨你！”酈朗逸一甩袖子轉(zhuǎn)過身去，一眼也不想多看酈清妍。

    酈清妍一步步退出去，期間屋內(nèi)眾人都靜靜的，沒有一個人幫自己說話，包括生母宋佳善。聯(lián)想到上一世嫁進敬王府前宋佳善說的話，酈清妍覺得她此刻擔(dān)心更多的是如何消了酈朗逸心中的怒火，以免影響自己爬上正夫人之位。不知道若清婉在場，會不會為自己說上幾句。

    說什么心里空落落的，酈清妍倒是沒有感覺得到，恍惚之間只有那種被囚禁在偏院時的寂寥爬上心頭，也沒什么特別，大概是自己將除了自由之外的一切都看淡了。

    自由，酈清妍心頭爬上這個詞。金陵山高路遠，定國公府的手不會伸那么長，還要過去時時看著，祖宅中沒有什么人，相當(dāng)于自己一個人住，想要做什么事也不會受人約束，倒是真的自由。

    激將法的效果極好，不僅是一年，連一輩子自己都不用再回皇城了，實在是意外之喜，酈清妍心中不復(fù)方才沉重，腳步也漸漸輕快起來，好像下一刻就可以躍上奔向自由的馬車，逃離這個只有痛苦和無奈回憶的地方。

    酈清妍還沒開始期許光明未來，就被一個聲音叫住。

    “七姐?！鼻彐剂⒃谀仗们暗目盏乩?，周圍都是雪，雪光將年歲不足的她映襯得冷冰冰的。

    “八妹何事？”酈清妍站定問道。

    “七姐這樣，很是得不償失吧？原可以用更委婉高效的方法勸說父親，七姐何苦要把自己逼入絕境？我之前還道你變聰明了呢，竟是錯了?！?br/>
    酈清妍微微笑起來，“得不償失與否，只在我自己心中，而不在你的評判里。八妹與其在這里對我冷嘲熱諷浪費時間，還不如為自己的未來好好謀劃。豪門子女從來順不得自己的心，八妹聰慧非凡，自然知道父親為何不應(yīng)為何生氣，若是不加提防，我也許就是你的前車之鑒?！?br/>
    清婕畢竟年幼，城府再深在年長許多的人面前也會露出稚嫩，被對方的一番話說得深思起來。酈清妍也不等她回答，自行離開。

    上一世的清婕是酈清妍見過的有著九曲心腸最具城府之人，一生謀劃，以定國公府庶女之身嫁給死了王妃的大皇子慕容昤昽做繼王妃，憑借美貌和智慧榮寵不衰。不知這一世她又會嫁給哪位皇儲，給自己謀劃出怎樣的命途。

    不過這些都與自己再無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