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巴衛(wèi)不歡而散以后, 藤原一就投入到火熱的燈節(jié)里面去了。藝館里妖滿為患, 貍子小姐們完全忙不過來, 連最小的阿玉都上場幫忙招呼客人了,他這個免費的勞動力也難逃一劫, 被水玉往額頭上拍了片葉子后端起盤子直接當起服務生,別說,還做得有模有樣。
真不愧是最盛大的節(jié)日!藤原一趁換班歇了口氣, 揉了揉酸痛的后腰和小腿肚子, 又振作精神把小阿玉換下來。俗話說,人倒霉起來, 喝口涼水都塞牙縫。藤原一懷疑他一年的霉運都在這個夢里面用光了,才會衰到這種程度。
“你這只臭貍子, 竟然敢把水潑在我身上!”一個毛發(fā)旺盛的壯漢揪住他的手不放, 從外形來看, 應該是一只野豬精,從他嘴里吐出的長長的獠牙散發(fā)著臭氣, 身形壯碩,藤原一站在他旁邊像是只兔子一樣嬌小無害,攥在他手心的手臂如同樹苗一樣脆弱, 只要他稍加用力,就可以折斷。
藤原一掙扎了幾下, 那點力氣在他面前就像小雞仔一樣。
彈著三味線的金魚一直注意著藤原一的情況, 見此場景, 立刻出來解圍:“豕野大人請息怒, 他是新來的,不懂事?!?br/>
“金魚姑娘,是他無禮在先!”藤原一不甘心地說道。
旁邊抽泣著的貍子姑娘怯怯地點點頭,剛才野豬精一直糾纏著她不放,還好藤原一過來接手她的工作,卻被記上仇了,一直提一些無理取鬧的要求,污言穢語滿嘴噴糞,把藤原一這個好脾氣的也給氣得潑了他一杯水。
這種情況很常見,藝館是迎來送往的地方,雖然不做皮肉生意,可極品客人一點不少。特別是在燈節(jié)這一天,人員混雜,會發(fā)生什么都預測不到。
“豕野大人,我們這里恐怕不歡迎您,您還是請走吧?!苯痿~微微屈膝,極盡風情卻又不留余地。
“就是嘛,豕野老弟,燈節(jié)這天就開開心心地喝酒嘛,干什么要找不開心呢?”隔著兩三桌的狼野干憨憨地笑起來,他為妖厚道,不像野豬精這般斤斤計較,妖緣不錯,頓時得到了眾妖的響應。
被藝館趕人就足夠丟人了,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臉皮簡直都丟盡了,野豬精也沒想到藝館會為了一個不識好歹的貍子得罪他,事情發(fā)展到這個地步,狼野干的話火上澆油,他瞬間暴怒,手上用力,拽著藤原一的右手將他整個人舉到半空。
藝館里的妖怪發(fā)出一聲驚呼,藤原一在半空晃蕩了幾下,臉色發(fā)白,骨頭好像被折斷了。
“藤君!”
貍子小姐們驚呼,金魚更是被嚇得跌倒在地,忽然一朵狐火迅疾地沖向野豬精,落到身上后火勢瞬間變大,野豬精只能發(fā)出哀嚎,雙手胡亂甩著,藤原一被扔向地面,他甚至還有時間亂想——這種“果然!”的心態(tài)是怎么回事啊!
然而他還沒觸碰到冰冷的地面就落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溫暖,寬厚,同時也讓他的心臟慢跳了半拍。
“你怎么那么弱???”熟悉的冷嘲熱諷傳入他耳內(nèi),他又有種“果然……”的感慨想要嘆出口。還沒說話,巴衛(wèi)寬大的袖子一掃,野豬精被強大的風壓掃到門外,砸在地上發(fā)出“嘭”的一聲。
藤原一呲了下牙——聽著就疼!
“以后不要出現(xiàn)在我面前!”巴衛(wèi)對爬了半晌還沒從地上爬起來的野豬精下了最后的通牒,“不知道藝館是誰罩著的嗎?”這句話說得有幾分黑幫頭目的氣勢,藤原一都想給他鼓掌叫好了。
“是是,巴衛(wèi)大人!”野豬精像電視劇里常見的炮灰一樣屁滾尿流地落荒而逃,看戲的妖怪觀眾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轉(zhuǎn)而欣賞起另一出大戲。
“巴衛(wèi)大人竟然現(xiàn)身了?他不是一直不屑于這種聚會的嗎?”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聽說巴衛(wèi)大人被一個人類迷得七葷八素的!”
“看來就算是巴衛(wèi)大人也英雄難過美人關?。 币恢谎帚皭澋睾攘吮?,似乎感同身受,大概也是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當年我也是為了翠花茶不思飯不想,可是人妖有別,最后還是看著她嫁給了別人……”
“兄弟別傷心了,來,喝酒?!?br/>
……
妖怪們奇異的眼神和胡言亂語巴衛(wèi)都接收到了,忍無可忍,最后還是想到這是水玉盼了好幾個月的燈節(jié),才忍住沒把現(xiàn)場砸個稀巴爛,只拉著不住地對金魚和水玉道歉的藤原一回到房間。
“以后就不要離開我身邊了!你這個惹禍精!”巴衛(wèi)兇巴巴地訓斥,藤原一只眨了眨眼睛,就把他的火氣給眨沒了一大半。
“我會離開你的?!碧僭怀读顺端男渥?,淡然不容質(zhì)疑地說道。
巴衛(wèi)的怒氣又被挑起來了。
你就不能不要說話嗎!為什么一說話就要這樣氣我?你就當、當哄哄我,也不行嗎?
可是藤原一是做不來這種事的,他知道,所以更加氣惱。相處沒多長時間,他清楚地了解這個少年的性子——不會給別人多余的一絲絲希望,親手打破別人的幻想,沒的商量,對不起。
“你可真行?!卑托l(wèi)笑了一下,卻充滿了疲憊和勉強。在森冷的房間里,他把頭埋入少年懷中,少年沒有反抗,大概是知道反抗也是無用功。
夕陽透過盡頭的窗欞在墻上撒上橘紅的色彩,坐在冰涼的地面上相擁的兩人恰好處于沒有光亮的陰影里,似乎預示著他們的前途一片黑暗。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會對你好的,我不會欺負你,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想要什么東西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不要離開我……”狐貍在少年的懷里蹭了蹭,罕見地撒著嬌,脆弱得好像只要聽到“不”字就會哭出聲。
他不想藤原一走,這個愿望強烈到他愿意紆尊降貴地對少年許下討好的承諾。明明是他更加強大,可在藤原一面前,他總感覺使不上勁,只想把少年抱在懷里,像抱住一只毛團一樣揉揉他的頭發(fā),忍不住想要觸碰他。巴衛(wèi)懷疑藤原一給他灌了迷魂藥,要不然他怎么會產(chǎn)生這么懦弱愚蠢的想法。
狐貍果然是最狡猾的生物,明白適當?shù)氖救跤欣诖蜷_局勢,于是就毫不猶豫地做著平時最鄙棄的撒嬌行為,然而他大概也沒想到,示弱在這個少年面前毫無用處。
藤原一撫摸著巴衛(wèi)柔軟的銀發(fā),這樣纏綿繾綣的相處之前是未有過的。
少年平靜地說道:“我不喜歡你,巴衛(wèi)先生?!彼杏X到手下的脊背一僵,接著是不甘示弱的回話:“我也沒說我喜歡你。”
藤原一嘆氣,手指穿過巴衛(wèi)的銀發(fā)一下一下地梳理著。
“忘川姑娘——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被惡羅王挖心的那個女孩子——她喜歡我,”過了這么久,藤原一終于可以坦蕩地說出這件事實,剛來到藝館時夜里的夢靨都是她眼神空洞地看著他笑的模樣,“我——我不喜歡她,對我來說,她只是一個見了沒幾面的陌生女孩子,可是她忽然就要和我結婚?!?br/>
巴衛(wèi)當然記得那個場景。他躺在地板上,臉上蓋著件藍色外衫,黑發(fā)用柔軟的絲帶束著,他那時還以為這是哪個人的秘密情人。當時只覺得好笑,如今想起來簡直愁悶得慌。藤原一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天,他就決不允許有人強迫他做任何事。
怎么說也是我的……寵物?也不對!反正就是他愿意揣在懷里的一樣珍稀物件。
狐貍以為自己對藤原一的所有不舍和哀傷都只是對于美好事物(他的臉)的放縱。
“妖怪都是這樣傲慢的嗎?擅自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他人身上?我雖然比起你們來有所不如,但讓我服軟可沒那么容易?!碧僭粓远ㄓ辛Φ卣f道。
不不不,你可厲害了!厲害得連我都沒有勝算……
巴衛(wèi)想著,從他懷里起來凝視著藤原一。
“妖怪的愛對我來說太沉重,我不會也不可能接受一位妖怪的愛。”藤原一鮮少這樣拐彎抹角地說話,他在陳述一個事實,也在暗示著自己的想法。
——我不喜歡你。
藤原一不明白,之前明明對他那樣惡劣,怎么突然就看上他了呢?
巴衛(wèi)捏著扇子的手驟然捏緊,手背上浮現(xiàn)出青筋。呼吸重了一瞬又恢復了原樣,他顯然明白少年話里的意思,頓時難堪地撇過頭:“我不喜歡你。
我也不會那樣子對你,不會再把你關起來,你要是討厭我不想我碰到你,我也不會再接近你!”說著說著忽然焦躁了起來,有點兒自暴自棄的跡象,“總之,你不要怕?!?br/>
“我沒有怕。”
藤原一淡然的言語反而讓巴衛(wèi)不舒服起來,這樣的態(tài)度好像在說“無所謂啊,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我”。
別開玩笑了!誰會喜歡那個家伙!
“喂,我們簽訂契約吧——主仆契約?!边@樣你就永遠逃不開我了。
巴衛(wèi)口不擇言地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他急于把這個少年綁在身邊,懼怕這個少年就此消失離開。藤原一說到做到,他毫不懷疑他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