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從宴會之中離開，兩人身上都還帶著一些酒氣浮香。

    山間秋色，冬風(fēng)吹散。

    紅衣在風(fēng)中搖曳，紫衣步步跟上從，一同進了溫暖的室內(nèi)。

    “我覺得有些奇怪?！?br/>
    東方不敗斜靠在一邊，一絲紅線從他指尖抽出，勾連在繡棚上。

    繡棚上是半枝桃花，落在純白的綢面上，點點似血。

    他先笑，然后問:“哪里奇怪？”

    “你不過是半年沒有露面罷了，日月神教不至于人心渙散到這個地步，一定有人在暗中搞鬼?！?br/>
    “這是你的事?！?br/>
    東方不敗扭開了繡棚，抽出繡好的手帕扔給她。

    “這個神教，誰在管我不在乎。我只要這個屋子里安安靜靜就夠了，你也不必那么盡心。”

    瑤素書接過手帕，低頭看了看花樣。

    他的手很穩(wěn)，繡線劈得很細也能輕而易舉的穿入。顏色過渡之處不知繡了多少色線，堪稱栩栩如生。

    任何人看見它都難以相信，這樣江南繡娘都嘆為觀止的作品，竟是天下第一人隨手而為。

    眼前人繡花時優(yōu)雅沉靜，偏偏總是一身張揚的紅衣。

    就如這綢上紅梅。

    看似在枝頭張揚美艷，其實落在雪地里總是干干凈凈。

    “這個屋子，一共只有三個小房間。這個世界有幾千萬個屋子大小，幾億個人有上萬人住在同樣的屋子里。”

    “你是幾億分之一的東方不敗。這個屋子對你來說，太小了?！?br/>
    她說:這里，太小了。

    “等我安頓好了神教，你出來看一看罷?！?br/>
    東方不敗抽出紅綢蓋在身上，紅綢半透明。那朦朧的顏色在他身上，叫人有探尋和著迷的欲求。

    修長的身姿被柔化，半只手落在紅綢之外，紅白鮮明。

    卻是一種拒絕交流的姿態(tài)。

    宴會之后，東方不敗回到了閉關(guān)的狀態(tài)，但不同以往的是，每一個月他都會出現(xiàn)一次，處理最近最重要的事宜。

    比如高層職位的變遷，神教發(fā)展的大方向等等。

    他不再和瑤素書有私底下的交流，只每月拿了她整理的報告召開大會。既像是給她撐腰，又像不過是例行公事。

    他是很矛盾的人，他做這樣的事自己都怕不明白是為什么，瑤素書自然更不懂他。

    但在東方不敗這樣的配合之下，她更快的掌握的神教的主要力量。

    日月神教在她的帶領(lǐng)下，教眾生活也過得越來越好。

    但唯有暗處一股力量，似乎仍然糾結(jié)不動。礙于她的強勢更是死死地蟄伏著。

    詩詩已經(jīng)一年沒有見過東方不敗了。

    曾經(jīng)柔情蜜意的郎君，徹底成為了姐妹們聊天之中一個冰冷的詞語。

    一個曾經(jīng)追求權(quán)利的人都沒有放棄的美色，卻因為功法放棄了，詩詩無論如何都是不信的。

    但她幾次試圖接近東方不敗的小院，都被制止了。

    厚著臉皮去找長老，他們的確憐惜。但處境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她不明白這是怎么了，也沒有聽說東方不敗閉關(guān)的房間之中，有著別的女郎啊。

    神教總管曾經(jīng)被她懷疑過，可是那人分明還是一個處子，絕無可能和東方有關(guān)系的。

    這讓她不得不懷疑，那個傳言是真的嗎？

    她不想相信，可是……

    還能有什么理由。

    五月初九，就在這一天神教突然掀起，有關(guān)教主受傷不能行人事的謠言。

    教主曾經(jīng)的愛妾詩詩，試圖接近教主閉關(guān)的小院，卻只能哭倒在門前似乎佐證了傳言的真實性。

    因為其醞釀良久，幾乎是朝夕之間傳遍了神教。

    源頭太多，瑤素書根本沒有辦法順藤摸瓜找出所有參與的人。

    但她知道這肯定和向問天脫不了關(guān)系。

    其實向問天并不是什么壞人，只是他和東方不敗立場不一致。

    所以也就和她立場不一致。

    她一心致力于讓神教成為東方不敗說一不二的地方，向問天這舉動分明是狠狠給她挖了一個坑。

    澄清一個謠言，要么手中有著有力的證據(jù)要么有不能反駁的論據(jù)。

    因為東方不敗的不可控，瑤素書只能選擇另外一個方法。

    五月十二，一位教徒在向左使的房間，發(fā)現(xiàn)了一本舊日教主所贈他的秘籍。

    五月十三，這位教眾死在了黑木崖下。

    聽聞秘籍之中，夾藏了一封向左使向前任教主表示衷心的信件，因被教眾發(fā)現(xiàn)其中言辭曖昧，所以向左使不得已便殺人滅口。

    向左使對任盈盈向來疼愛，這好像也成為了一種愛屋及烏。

    向左使拿到的秘籍不過二流，他卻重復(fù)地翻到紙質(zhì)毛邊。

    這些似乎都成了向問天私下里對任教主癡心不變的證據(jù)。

    任盈盈聽到這個流言，先是拍了桌子怒斥。走到一半突然間想起向叔叔對自己說過的話。

    “叔叔永遠衷心于教主，自然要對盈盈好。”

    “盈盈，如今東方叔叔作為神教教主。你只有討好了他才能護著自己的性命。”

    一個荒謬的念頭轟然出現(xiàn)在腦海之中。難道是真的……她咬了咬牙。

    東方叔叔從來沒有為難自己，他卻說得自己好像命在旦夕，必須戰(zhàn)戰(zhàn)兢兢才能求得生存。

    是不是因為向叔叔他喜歡父親，覺得父親的死和東方叔叔有關(guān)系，所以也害怕自己死在東方叔叔手上。

    向問天只氣了一下，就嗤道無稽之談。也就不知道，就連最親近自己的任盈盈竟然都相信了這么荒謬的謠言。

    謠言之所以被人相信，是因為它可以解釋，那些看起來不同尋常的東西。

    比如，他為什么關(guān)心自己。為什么敵視東方叔叔，為什么明明父親已經(jīng)死了，他卻堅持沒有死。

    神教一周一次的例會之上，瑤素書翻開著這一周的紀事。

    空氣非一般的安靜。

    就連向來大大咧咧不識字的童百熊都看著會議紀事，好像真的看得懂一樣。

    她翻完了最后一頁，抬起頭來看向眾位長老，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我聽說神教最近有很多有趣的傳聞。”

    桑三娘無奈道:“總管，謠言這種東西向來越禁越兇，屢禁不止?！?br/>
    “又沒有過于我的傳言，我自認為我的工作已經(jīng)做得合格，東方是不會斥責(zé)我的。只是他功力深厚，若是出關(guān)之后聽到人這么議論，那死的人應(yīng)該怎么辦，我們先規(guī)定一下?！?br/>
    童百熊拍了桌子:“敢傳教主這樣的流言，就算被教主殺了，那也是活該。”

    瑤素書失笑:“這當然是活該?！?br/>
    她語氣輕柔，這種理所當然卻讓人骨髓里泛起一陣陣發(fā)麻的寒意。

    “我是說一旦被教主處置，他們剩下的親人應(yīng)該怎么處置？”

    眾人一默。

    其實并不是第一次看見她的心狠手辣，但她的語氣總是讓人覺得不適。

    向問天道:“不過言語有失，丟掉性命算是活該，但禍及家人也就不符合總管一直以來的……”

    瑤素書打斷道:“向左使?！?br/>
    “總管請說?！?br/>
    “我本人是東方不敗請來管理神教的，我的一切目的為的是教主在神教之中獲得至高無上的地位，之后才是發(fā)展神教，讓他在江湖中說一不二?！?br/>
    “這些人既然違背了第一條，就應(yīng)該有自己逞一時之快，連累一家人受苦的心理準備，向左使以為呢？”

    向問天心中一沉，卻是沉默地表示了順從。

    “既然這樣就定了，一旦在神教傳播此等流言的，本人經(jīng)教主處置其家人每人一顆三尸腦神丹。教主交給我這么久，還沒什么地方可以用它。”

    她說著笑了起來，就像是看見了一支很久沒戴的發(fā)簪，突然發(fā)現(xiàn)了它的精美。

    向問天心底又是矛盾，又是壓力重重。兄弟們都是冒著生死危機跟他衷心于任教主，真的要連家人都不放過嗎？

    還是說她其實是在威脅自己。

    但是教主的功力確實深厚，也向來小氣。她說的話很有可能成真。

    應(yīng)該怎么辦？

    “江南的盈利有所缺失，桑三娘親自去看一看，是市場的變化還是神教的鋪面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br/>
    “問天……向問天，總管叫你?！?br/>
    向問天抬起頭，又看見她綻開的笑容。

    那雙美麗的紫眸落在他身上，莫名有種被蛇看上的森涼。

    “最近關(guān)于向左使的傳言也有很多，需要我們幫忙處理嗎？”

    童百熊拍了拍桌子:“到底是誰在背后傳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是不是看我神教不順眼，是不是那些八大派的垃圾干的?！?br/>
    瑤素書和向問天一同看了過去，神經(jīng)粗大的童百熊只覺得一冷，手默默的縮了回去，假裝自己剛剛什么都沒有說。

    “這些是向某私事，就不麻煩諸位幫忙了。”

    “向左使這般公私分明，著實叫人佩服。不像我前些日子還找江南繡坊的織女替我做新衣服，實在是羞愧的很。”

    其他人俱都安慰道，不就是幾件新衣服嗎？身為神教總管勞苦功高，哪能幾件衣服都買不了。

    她這樣反而顯得很是親近，因為他們都是絕不缺一兩件衣服的。

    向問天卻知道，這是他所查到唯一的可以證明葵花寶典所具功效的實質(zhì)性證據(jù)，就這樣被她承認了。

    與她言行相反的自己，卻因為對比顯得刻板而生疏。

    “總管言重了?！彼⑽⒁粐@。

    “向某曾經(jīng)忠于任教主，現(xiàn)在也忠于東方教主，這些流言也不過是流言，又有何懼?！?br/>
    她一笑，意味深長:“的確，我聽童大哥說，向左使是第一個向東方教主投誠的神教高層。那些人怎么能說你愛慕任教主呢？真是滑稽?！?br/>
    向問天驀然站起來看著她。

    瑤素書靜靜坐著，兩人安靜地對視之間，似乎已經(jīng)看透了對方的心。

    她原來真正的目的，就是要重復(fù)深刻他第一個向東方不敗投誠的事，真正的削弱打散他手中原任教主的勢力。

    千言萬語留在齒間，一一消散。

    其他人看出來兩人的不平常，卻并不知道他們的機鋒。

    向問天道:“今日累了，請容向某失禮先行告退?！?br/>
    直到他走了，屋子里都還是安靜的。只有瑤素書若無其事地勾起了嘴角。

    童百熊拍拍她的肩:“唉，向問天怎么生氣了？”

    瑤素書無辜道:“也許是不滿我在會議上提出謠言一事吧，可我也是一片好心?！?br/>
    童百熊頓時信了，不由得在心中鄙視向問天的心胸。

    桑三娘卻意味深長地看了瑤素書一眼，收起紙筆也離開了。

    直到最后，房間里只剩下瑤素書一個人，她才懶懶地舒展了身體。

    把桌上的紙攏了攏，哼著歌離開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