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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身，朝沈羲遙拜一拜：“皇上，臣妾想著，二文一斗已足夠表明幾位商賈的深明大義，但戰(zhàn)場和災(zāi)區(qū)所需糧草眾多，銀錢所耗甚巨。災(zāi)情之后必有瘟疫，不得不備些以防萬一。臣妾與后宮姐妹商議，今日起至災(zāi)情瘟疫、戰(zhàn)事全部結(jié)束，后宮份例均減去三分之一，再獻出所藏珠寶，算我們區(qū)區(qū)婦人能為國所出的綿薄之力了?！?br/>
    我卸下頭上紅珊瑚金步搖高舉過頭，叩首道：“還請皇上應(yīng)允。”

    沈羲遙扶我起身，“皇后請起?！彼穆曇羟謇剩骸半薮傩罩x過皇后?！?br/>
    我的面上一片恭謙：“這是臣妾們該做的。畢竟，”我抬頭看了看下面眾人：“國家有難，人人有責(zé)?！?br/>
    大哥站起身，施了一禮道：“臣愿獻出三年俸祿?！?br/>
    三哥也站起來，舉起手中的酒杯：“國家有難，人人有責(zé)?！彼b敬我與沈羲遙，三拜道：“小民愿將家中所有存糧全部獻出，以解大羲燃眉之急?！?br/>
    沈羲遙大哥道：“鴻漸不愧為國家棟梁！”又對三哥道：“望舒的好意朕心領(lǐng)了。但朕說過是向各位借，待災(zāi)情過去一定會如數(shù)償還?！?br/>
    三哥微笑，迎上沈羲遙如朗朗晴空的目光，一揖道：“不瞞皇上，小民這樣做也是存了私心。如果國將不國，或者民生凋敝，我們這些商人的生意反而難做。如今能夠為國家出一份力，其實也是為我們自己出力。只有國泰民安，我們的生意才可順利地擴展到大江南北，來財八方?！彼┥砉蛳拢骸八赃€請皇上允了小民的心意?！?br/>
    “凌公子可有其他愿望，若朕能實現(xiàn)，一定為你達成?！鄙螋诉b微笑道。

    三哥沉默片刻，緩緩道：“小民確有一個不情之請?！彼拿嫔嫌袩崆械男θ荩骸白怨乓詠?，商人地位不高，雖有家財萬貫但受人歧視，與下九流淪為一等。不得穿戴綾羅，其子不得為官，其女不得嫁入高門。在各州府行走需官府批文，手續(xù)繁瑣。自由不如普通百姓。雖然去歲皇上開恩選了商人之女入宮，但我們的地位并未因此提高。所以，”他正一正神色，恭敬地向沈羲遙行了大禮：“還望皇上看在我等此次為國效勞的份上，稍微提高商賈的地位?！?br/>
    沈羲遙略一沉吟道：“那朕就依卿所愿，自即日起商賈可穿綾羅，可與高門通婚，出入各州府的手續(xù)簡化?！彼男θ萦H切，仿佛盛放的太陽花：“朕再賜卿‘大羲第一商’稱號，后代可參加科舉，若通過考試，有真才實學(xué)者，不計出身，可為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br/>
    三哥自決定從商便不得不與凌家斷了關(guān)系，不能享受為官子弟的種種優(yōu)待，日后其子女也只能是商賈后人不能得凌家福蔭。

    當(dāng)年我不懂，三哥為何要放棄出身和狀元身份去做最低等的商人，也曾扯著他的袖子問他為何。三哥只說，為官為將有大哥二哥即可，但要國家昌盛，商人的地位須得增強。他愿等待機會，來完成這樣一樁大事。

    如今，他真的等到了機會。

    這是無上榮耀，給了商賈之家提升地位一條通天大道。底下幾人互換了眼色，紛紛跪拜在地，愿意獻出囤積的糧食以換取這樣的殊榮。

    沈羲遙應(yīng)允了，但他堅定道：“朕不愿各位覺得朕是拿商賈地位交換，所以今日朕仍是向各位借糧，來日悉數(shù)奉還。” 他明黃的龍袍在百只明燭之下閃著耀目的光芒，襯托出他的帝王氣息。此刻他心中大石落下，整個人更散發(fā)出一種奪目的光彩來。只是，他面上的微笑疏淡起來。

    我看著眼前的沈羲遙，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輕男子，卻又是深沉內(nèi)斂的孤家寡人。他是帝王，有些話沒辦法開口，那會傷了自幼養(yǎng)出的尊嚴來。所以只有我，也只能是我，來為他辦到。

    揚手，有宮女端來紫檀木盤，每個上面皆放了一只墨藍金穗的荷包。那些宮女停在下面商賈面前將托盤呈上。

    我蘊一層最得體大方的笑容在面上，聲音清越。

    “這是皇上與本宮向各位下的訂金?！蔽夷闷鹨恢缓砂溃骸袄锩娌皇鞘裁促F重之物，只是妃嬪們嫌出的一樣小物。荷包是本宮親手繡的，還望各位收下。”

    眾人跪謝天恩，一時間之前的尷尬氣氛消失，和樂融融取而代之。一切難題已迎刃而解。

    我看著沈羲遙舒展的眉頭，以及他向我投來的贊許目光，心中不知為何有些不安起來。

    之后的宴席沈羲遙要大家隨自在，不用拘于禮數(shù)，那些商賈得到了身份心中愉悅，不免好奇地打量四周的裝飾，面露驚嘆，嘖嘖稱贊。

    我端坐在沈羲遙身邊，掛著最端莊和煦的微笑，扮演完美的皇后角色。聽一些年長的商人在沈羲遙的詢問下侃侃而談自己的經(jīng)歷，或者專心欣賞一場美妙的歌舞。沈羲遙神情開滌心情大好，于是在宴席的最后，他允了大哥與三哥四日后進宮探望我的奏請。

    這天夜里，我又回到了坤寧宮，這個我闊別近三年的地方。

    蕙菊率一眾太監(jiān)宮女侯在門外，遠遠見到鳳輦便跪拜下去，山呼“娘娘千歲”，我示意他們平身，只見都是當(dāng)年舊仆，個個掛著喜極將泣的笑容。

    我步下鳳輦，蕙菊上前一步穩(wěn)穩(wěn)扶住我的臂膀，帶我緩緩走進坤寧宮中。

    坤寧宮里的一切都沒有變，依舊是瓊殿琳宮，飛閣繡闥，雕鸞紋鳳，金鼎熏焚，香霧繚繞。東暖閣里仍滿是大紅的裝飾，甚至那床幔上所系的鴛鴦金絲雙綬帶都是我離去時的樣子。床上平整鋪著百子千孫被，空氣中沒有長久無人的冷澀味道，仿佛這里每日都住著大羲的皇后，從未改變。

    “夜深了，娘娘是直接去寢殿休息，還是？”蕙菊小心地問我。

    我看了看來路：“稍后皇上會來，先在西側(cè)殿歇一下吧?！?br/>
    進去西側(cè)殿，我對其他人道：“你們先下去吧，留蕙菊一人就好。”末了又吩咐道：“讓小廚房燉些粥來，稍后皇上來恐怕會用一些。”

    眾人皆退下，蕙菊跪在我身前輕輕為我捶腿。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屏風(fēng)旁一只五斗柜上的木匣上，撫弄著纏枝寶相錦緞繡榻邊上垂下的金絲，仿佛自語般低聲道：“之前讓你打探的，可有消息？”

    蕙菊雖不知我為何打探羲赫的消息，但素來我的命令她都不會違抗。她一邊一心一意地為我捶腿，一邊回話，聲音只我二人能聽到。

    “奴婢打聽了，娘娘離宮這幾年，裕王其實也不在京中或者西南?！彼乱庾R四下看了看：“據(jù)說，裕王先前存有異心，囤兵數(shù)十萬，還籠絡(luò)了負責(zé)京畿安全的提督，又秘密收買了一部分大臣，意圖取而代之?！?br/>
    我的心猛地一跳，撫弄著金絲的手也緊了緊，但還是克制住了語氣中的波動：“之后呢？”

    惠菊神色放松：“據(jù)說太后察覺到裕王有異心，與他交心了許久，后來裕王意識到自己的過錯在慈寧宮外跪了一整夜，之后去了五臺山思過?；噬蠈ν庑Q裕王游覽名山大川去了?！?br/>
    我心中嘆了嘆氣，我相信很多人一定不信那個游歷的解釋，但是一定會相信羲赫擁兵自重，不臣之心被皇帝發(fā)現(xiàn)后，監(jiān)禁思過。

    羲赫背負了不忠不義的罪名，實在令我心中愧疚。他本是那樣一個男子，清朗如月，溫潤如玉，即使身為將軍依舊有文士氣質(zhì)。他本是這天下最衷心的臣子，卻因著自己的愛情，毀了忠君的名譽。

    可是，太后之前的那番話又響徹耳畔，她曾說，羲赫有了不該有的想法……

    羲赫也曾說過，我既生來為后，那么若他是皇帝？？

    難道……

    我內(nèi)心糾纏傷感著，若真是如此，還是我害了他啊。

    搖搖頭，只是想將那些過往置之腦后，此時我寧愿懦弱地將他們掩藏心底，卻再經(jīng)不起回憶的傷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