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草甸上欣賞著夕陽時分的風景,某位名為王天雨的圣騎士不由得感到有一些無趣。
無趣不是因為沒有戰(zhàn)事,事實上如果有機會,他巴不得這場戰(zhàn)爭不要爆發(fā)才好。
他偏過頭,看向默默坐在身邊滿面悲痛的少女,忍不住面露苦色。
這才是令他感到無趣的原因。
王天雨被同伴們親切的稱為“老兵”,但他其實并不老,直到今年四月才剛剛滿二十歲的他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年輕,然而他卻已經(jīng)從軍相當長的時間,所以資歷倒是真的要稍長一些。
事實上,早在四年前,他隨圣教軍出征第一個月便參加了震驚四大公國的圣佩洛平原會戰(zhàn)——一場圣教軍與混沌旅團的戰(zhàn)役,隨后馬不停蹄,在從軍的第三個月便參加了殘山的對亡靈作軍團戰(zhàn),第六個月則參加了巴斯特山脈的惡魔戰(zhàn)役。
他曾踏著滿地內(nèi)臟,在遍地殘肢的戰(zhàn)場上沖鋒。
然而每次,他都成功的從血腥的戰(zhàn)場中活了下來。
鋒利的長刀曾砍中過他的身體,他曾親眼看著尖銳的長槍將身旁戰(zhàn)友的肺葉捅穿,他曾經(jīng)被攔腰截斷的戰(zhàn)友的內(nèi)臟灑在臉上,看著失控狂奔的戰(zhàn)馬踏碎了身旁不知道什么人的頭蓋骨。
他曾經(jīng)看著昨晚還一同在鐵鍋旁吃飯的人被瘟疫腐爛成一灘膿水,看著自己的同伴被肢解,被焚燒,被亡靈法師硬生生從身體之中扯出靈魂吞噬下去,本應死去的軀體被制成可悲的活尸,永遠成為可憐的殺人機器,不得解脫。
每天都看到自己身邊的生命倒下,多愁善感的情緒漸漸被磨滅。
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似乎也沒有什么好說的。
那近四年間,但凡危機四伏情況不容樂觀的殘酷戰(zhàn)場,大多都有他的身影存在。
皮糙肉厚無懼傷痛的僵尸,武藝高超精通黑暗的亡靈騎士,無懼物理傷害擅長虛弱與詛咒的女妖和幽魂,擁有混沌神之力的邪教徒,都曾是他的對手,也都曾在他的戰(zhàn)錘下喪生。
甚至那次,當一名超凡入圣境的大御魔者帶著十四位萬古影靈向惡魔伯爵發(fā)起沖鋒的時候,他也置身于戰(zhàn)場之上——雖然他的對手是在那場戰(zhàn)斗中“并不入流”的炎魔,但那屬于惡魔伯爵與圣騎士的強悍威勢依然向他席卷而來,那戰(zhàn)斗的恐怖余波更是險些將他吞噬。
但他依然安然無恙的回到圣光教會。
或許這并不意味著王天雨有多么強大,但可以想到的是:
什么世面都見過,什么對手都遇到過,什么危難都遭遇過,現(xiàn)在來到這片戰(zhàn)場,他對自己能夠得以生還,極具自信。
他甚至有自信于,即便戰(zhàn)場上只能有一人生還,那么,那唯一的一人,也只會是自己。
而自從抵達古格平原以來,王天雨以一名最普通的圣騎士的身份在接下來兩月之內(nèi)隨小隊偵察九次,其中有五次與亡靈幽魂相遇,消滅亡靈獨特的斥候“陰影”數(shù)十,軍功已經(jīng)上報,等回到軍營便馬上會被嘉獎提拔。
夜幕降臨,這支十人的偵察小隊來不及回歸營地,于是便選擇在古格平原暫休一晚,明日再繼續(xù)趕路。
沒有星光月色的夜,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燒著,夏夜的風微涼,氣氛有些沉悶,一袋微酸的劣質啤酒從各人的手中挨個傳過去,眾人無言的烤著火,火上架著三只相當肥美的兔子。
并沒有擔心遭遇亡靈軍團,這里是古格平原最偏僻的角落,旁邊便是堪稱天壑的死亡深淵,只有神經(jīng)病才會指揮自己的部隊來到這里。
所以這里很安全,理所當然的很安全。
這里的人,除去王天雨和另一位短發(fā)姑娘,大多數(shù)人都年齡偏大,身旁的武器各式各樣,有戰(zhàn)錘有直刀,有鐮刀也有短劍。
因為他們都是那些已經(jīng)退役多年,如今應召歸來的圣十字軍。
無言不是因為年齡不同彼此之間的代溝,而是今天晨時路過的村莊——那村莊只剩下孤苦無助的亡魂和行尸走肉般的喪尸,于是他們不得不選擇對整座村莊施以凈化。
短發(fā)姑娘看著身邊唯一的同齡人,想想白日里看到的慘狀,聲音微怒卻依然盡量保持輕言輕語:“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發(fā)起反攻,到那時,一定要那些骯臟的亡靈償命?!?br/>
王天雨搖搖頭,從火堆里扒拉出兩顆土豆,拾起一顆遞給身旁的姑娘,沒有說話。
他同樣想不通,聯(lián)軍已經(jīng)在這里駐扎了兩個多月卻只派此游騎出去偵察,什么時候才會真正出擊?再過些日子便要入冬,到時沒有冷熱感官,不會受天氣影響的亡靈會占據(jù)更大的優(yōu)勢,而在天寒地凍下作戰(zhàn),聯(lián)軍的將士們要比現(xiàn)在付出更多的代價,此時不戰(zhàn),更待何時?
盡管姑娘說話的聲音相當輕細,可在座最弱的御魔者也是境界高達四星中軍的她本人,哪里有聽不到的道理?
旁邊一位大叔用小刀切了一片兔肉扔進嘴里,邊嚼邊含糊地說,“雙方打不起來,至少暫時還打不起來。”
王天雨略有些驚詫的看著大叔,那位姑娘則直接出聲反駁,“諸國集合聯(lián)軍,我圣國發(fā)出戰(zhàn)爭號令,怎么可能有假?我們在這里吃住,每天保證飯食糧草都要耗多少錢,花了這么大功夫才把部隊集結完畢,怎么可能不打?”
姑娘被早上所見慘象弄得有幾分惱火,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斬殺亡靈泄憤,語氣自然也不是很好,好在大叔似乎經(jīng)歷過不少故事,對此似乎并不在意,搖搖頭反問道,“那你看像是要打的樣子嗎?”
王天雨之前一直沉默不語,此時聽到大叔的反問突然開口道,“盡管沒有正面沖突,可小規(guī)模的戰(zhàn)斗一直在進行著,不是么?”
這位曾經(jīng)退役已近十年的大叔看著面前滿臉疑惑的少年少女,迅速咀嚼幾口咽下兔肉認真解釋道,“因為亡靈有皇,傳說中的女帝,沒有人想試試皇拼盡全力時會有多么恐怖,我相信不止我不想試試,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不想試,所以盟軍不可能輕易進攻,至于亡靈……”大叔冷笑一聲,言語中情不自禁流露出驕傲與自信,“就憑它們那一堆枯骨和亡魂,也想突破‘神國降臨‘的阻礙”?
神國降臨是諸多神殿齊心協(xié)力完成的大陣,其中的戰(zhàn)士戰(zhàn)力至少翻倍,亡靈則會受到極大削弱同時遭受無休無止的自動攻擊,自然不是亡靈軍團愿意輕易觸碰的對象。
王天雨此時想通緣由長出一口氣,剛笑笑準備開口說些什么緩和氣氛,卻驚異的發(fā)現(xiàn),夜晚的寧靜被隆隆的馬蹄聲打破。
那種由遠及近的戰(zhàn)馬奔騰甚至讓大地顫抖呻吟。
眾人拿起武器起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夜空與大地的交織線上,千軍萬馬鋪天蓋地潮水般的涌來,黑暗中唯一的火光成為亡靈軍團的沖擊目標。
就好像眾人沒有料到會在這般偏僻的位置遇到亡靈大軍——天可憐見,這位置偏僻到在平時連納稅官都不愿過來——亡靈軍團的指揮很明顯也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火光,但不管怎么說,不管是陰差陽錯還是命運使然,計劃中的夜襲行動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篝火打亂。
負責突襲的指揮官冷靜的思考一下夜襲失敗后女帝大人可能的懲罰,隨后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就冷靜不下來,于是指著篝火下令,務必殺光,不留活口。
他以為這是人類聯(lián)軍夜巡小隊發(fā)出的烽火信號,只是,他想不通,這夜巡怎么會巡到這么個鬼位置的?
難不成是為了方便跳入深淵自殺,避免情報外泄?
那你們到底是來夜巡的還是來執(zhí)行隱秘任務的?
如果說是夜巡的話,自然不能讓他們逃回去,而如果是執(zhí)行隱秘任務,則更不能留下活口。
換而言之,無論如何,這些人都是必殺。
眾人沒有絲毫遲疑,當即息了篝火趁天黑無光奔散躲藏而去,卻發(fā)現(xiàn)夜空中烏云詭異的散去,露出慘白的月光,凄厲的狼哞極為高昂,卻又發(fā)現(xiàn)月光消失不見。
遮蔽月光的不是烏云,而是漫天的石像鬼。
一根染血的鐵鏈肉鉤猛地甩出去,輕易的穿透少女身上的輕甲,狠狠的刺入姑娘的脊背,那姑娘本咬著嘴唇低頭與眾人發(fā)力狂奔,此時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失去平衡的身體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般飛走。
根本無法解救,眾人只能眼看著姑娘被鉤走,隨后亡靈軍團中綻放了一團圣潔的白光,那是少女燃燒自己生命與全部魔魂綻放出的耀眼圣光,但此時已經(jīng)沒有時間為少女的犧牲感到悲傷,唯一能做的只是繼續(xù)奔逃。
然而片刻之間,狼哞聲又起,這支臨時小隊的隊長意識到即將到來的究竟是什么,面色慘白。
空中一道銀白色的光芒閃過,巨大的狼身如小山般在空中劃出流暢的曲線急停落在眾人面前,即便它四足著地,卻依然有兩名成年男子般高大,它截住狂奔的眾人,隨后被小隊長跳起狠狠一錘砸中頭顱直壓到地面。
“你們快走?!毙£犻L高喝,卻看到巨狼的目光透露出殘忍與嗜血,頂著戰(zhàn)錘慢慢把頭重新抬起,森白的狼牙讓小隊長恐懼發(fā)自真心,千鈞一發(fā)之際,一柄鐮刀砍向狼眼。
是另一位相貌極為普通的中年男子。
王天雨沒有過多猶豫,當即立斷拋下這兩位自愿舍身取義的同伴,繼續(xù)狼狽的奔逃。
而盡管不消片刻,兩人已經(jīng)皮開肉綻鮮血橫流,可看著周圍重重圍上的亡靈大軍,二人似乎對拖延住了時間很滿意,慘然一笑,同時選擇了自爆。
不知道多少低階食尸鬼和骷髏戰(zhàn)士被這一道奪目白光直接帶走,只能聽到一片哀嚎。
天空中的石像鬼又捉走三人,不久之后,刺眼的光芒再度閃耀。
無數(shù)蝙蝠直接將一人啃為白骨。
王天雨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同伴,也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死去,但是他想活下去,他還有在乎的人,還沒有談過一場戀愛,怎么能允許自己在這里死去?
盡管身為圣騎士,盡管公正無私樂于奉獻,可出于某些原因,他決不愿,也絕不可能奉獻自己的生命。
十數(shù)道白光墜落,看似是十數(shù)道白光,實際上卻是無數(shù)銀白的光線,相比之下,之前諸人自爆的光輝是那般暗淡。
那些光線便是利劍。
之前一本正經(jīng)作出解釋的大叔直挺挺的倒下去,表情極為痛苦,王天雨只覺得靈魂仿佛被無數(shù)利劍貫穿,臉色蒼白單膝跪地,狠狠咬上自己一口保持清醒,硬生生忍住頭痛,起身踉蹌奔跑數(shù)步,毫不猶豫的向著死亡深淵跳了下去。
狂奔的巨狼看著跳下深淵的少年,發(fā)出一聲低吼,化身為人。
亡靈軍團指揮看著向自己聳肩的狼人,心下暗道難不成自己說對了,這些人類選擇這里安營扎寨真是方便自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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