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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開始，我每天坐在羽禾的自行車后座去學(xué)校，風(fēng)雨無阻。

    偶爾人少的街道，羽禾會單手騎著車，一只手從前面繞過來拉著我的手，我說：羽禾，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叫相愛了？

    他就笑，笑得聲音很大很幸福，他說：薇安，很早以前我心里就住著你了。

    我說：好像我也是這樣。

    他說：可是我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錯。

    我說：為什么呢？我只知道，我現(xiàn)在一點(diǎn)都不害怕他們冷落我了，也一點(diǎn)都不在乎他們怎么想了，我的心里滿滿的，都是你了現(xiàn)在，羽禾。

    他說：薇安，我們努力好不好？專心讀書，一起考到離家很遠(yuǎn)的大學(xué)，學(xué)我們想學(xué)的專業(yè)。等幾年之后，我變成一個哲學(xué)家，你做一位出色的醫(yī)生，我們都長大了，幸福就會一直伴隨我們了。

    我答應(yīng)了。那些日子，我也開始學(xué)羽禾一樣，認(rèn)認(rèn)真真對待我的功課，我主動要求老師把我的位置調(diào)換到離那幫人很遠(yuǎn)的地方，我和仟伊做了同桌，到最后我才發(fā)現(xiàn)，我最忽略的朋友恰恰是最忠誠的朋友，不管我從前如何冷落她，只要我需要，她依然能夠敞開心扉接納我，這是多么難能可貴的友誼啊。

    我說：仟伊，對不起。

    她很詫異地說：薇安，你哪里對不起我了？我怎么不知道，不過，你能理我我真的好開心噢，那么久都沒人和我玩了。

    那一刻，我有些愧疚。我拉著她的手，我說：仟伊，從今以后，我們會是，一直的好朋友，還有羽禾。

    說到羽禾，她的眼神就亮了起來，她說：薇安，羽禾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生。

    我笑嘻嘻地問：難道你喜歡他么？

    她嘟著嘴說：當(dāng)然喜歡啊，我感覺沒有女生會不喜歡他?？墒撬偸呛軕n傷，我都不知道可以做什么，能讓他不憂傷。

    我說：我知道他為什么憂傷。

    她說：為什么呢？

    我說：你是小孩子，你不懂。

    她就傻乎乎地笑。我覺得仟伊真的是一個傻丫頭。

    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開始多了一個小尾巴。羽禾帶著我騎在前面，仟伊騎著一輛破破的二手自行車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面，羽禾輕輕松松地就騎很遠(yuǎn)，仟伊總是氣喘吁吁地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仟伊說：羽禾，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

    羽禾哈哈大笑地說：幫你減肥啊，仟伊。你再胖下去，就胖成一個球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是一段單純而美好的日子，屬于我們?nèi)齻€人的、與世隔絕、完美的時光。

    只是，僅僅過了一個月，這種美好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那個午后，一直天真無邪的仟伊坐在我家葡萄架下的秋千上，滿臉的憂傷，滿臉的心事。在此之前，我從沒見她不快樂過。

    我說：仟伊，發(fā)生什么事了？

    她說：薇安，我可能不能繼續(xù)讀書了。

    我詫異萬分，我問仟伊為什么。

    她說：繼母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有用。我現(xiàn)在18歲了，她給我訂親了，是什么處長的兒子。

    我說：??？你那么小，定親？你繼母瘋了么？

    她滿臉憂傷地說：繼母說已經(jīng)定下來了，對方給的禮金很豐厚，條件就是我趕緊嫁到他們家然后生個孩子。而且，那個男的已經(jīng)28歲了，還是個瘸子。

    我無法相信這是發(fā)生在我身邊的事情。我呆呆地看著仟伊，我說：你是個傻子嗎？你的人生為什么不由自己做主？她叫你嫁你就嫁么？

    她哭喪著臉說：可是我能怎么辦，爸爸一點(diǎn)都不疼我，都是繼母說了算。她說我成績也不好，不如早點(diǎn)找門好的婚事嫁了。還說錯過這門親事，以后我長大了也找不到這么好的條件的人了。薇安，我根本反抗不了，我沒有錢，我沒有能力，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他們給的，繼母說我不聽話就把我賣在大山溝里去。我認(rèn)命了，薇安，或許這就是我的命。

    我完全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腦抽的仟伊嘴里說出來的。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說的話都不像是一個孩子的話了，她的口吻好像那些狗血電視劇里的那些悲情女人?？墒?，她確確實(shí)實(shí)是仟伊。

    我一直在發(fā)呆，我說：仟伊，你逃跑吧，能跑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

    她搖了搖頭，她說：不，薇安，我認(rèn)命了。我跑到哪兒，她都會把我抓回來的。

    我笑了，我說：也對。我們都是孫悟空，沒長大以前，怎么逃都逃不出父母的五指山。你這樣，我也這樣。

    她疑惑地看著我，她說：薇安，你那么幸福，你有羽禾這么好的哥哥，有疼你愛你的爸媽，有那么多的零花錢，有那么好的大房子。薇安，你說你不幸福，一點(diǎn)都不值得同情。

    我笑了，笑得特別苦澀。我很想說，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從未被給予過。

    可是，在這么可憐這么脆弱的仟伊面前，我不忍心說出這種話。她一定會認(rèn)為我在傷害她，我故意抹殺自己的幸福去傷害她。天知道，我不是。

    仟伊退學(xué)的那天，我和羽禾去她家里看她。她的眼睛哭腫了，她說：薇安，你一定要和羽禾考上大學(xué)，你們的身上，承載了我的夢。

    仟伊說話的風(fēng)格突然沉穩(wěn)了，我好不適應(yīng)。我拉著她的手，我說：婚禮什么時候舉行？

    她說：下個月就辦了。繼母說對方很急。對了，薇安，我的婚禮就不邀請你們了，我不希望你們來。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眼眶也瞬間紅了。

    羽禾一直沉默，站在邊上看著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但是我知道，他的內(nèi)心比我更沉重。

    我們從仟伊家里走出來，羽禾突然說：薇安，什么時候我們才能推翻這個我們不喜歡的世界呢？

    我說：我感覺我的心快要炸開了，我越來越想逃了。

    羽禾說：比起仟伊，我們是幸福的。薇安，繼續(xù)忍耐，我們就快等成熟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跳上他的后座，不再言語。

    仟伊輟學(xué)嫁人的事情在班上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每天下課后，他們都在聊這件事。

    蕭琴歡說：仟伊真的挺傻的，雖然那男的家里有權(quán)，但是都那么大歲數(shù)了。

    漫妮說：聽說是個瘸子，而且長得特別丑，仟伊怎么受得了。

    女生a說：沒想到仟伊?xí)敲丛缂奕?，她看起來傻傻的，我一直?dān)心她腦子不夠用。

    女生b說：傻子配瘸子，不是剛好嗎？哈哈……

    我真的受夠了這一幫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女人，我不能明白為什么她們的世界如此扭曲，我無法接受她們用這樣的口吻對本就可憐的仟伊品頭論足，我真的生氣了，我拿起桌子上堆著的書本，一本接一本地重重地砸過去，我覺得他們的面目像魔鬼一樣，好猙獰好可憎……

    我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老師說：陳薇安，你好好的發(fā)什么瘋？

    那是班主任第一次這樣對我說話，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說辭讓我的心迅速冷卻，我靠在墻角，不言不語。

    班主任說：薇安，你怎么變成這樣了？你看你的成績，越來越往下滑。你看看你和同學(xué)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差。很多同學(xué)都反映你現(xiàn)在孤僻不合群，很多老師都說你現(xiàn)在上課心不在焉。而且，聽說你和你那個哥哥每天都一起上下學(xué)？

    我看著班主任，我突然覺得他的臉也猙獰了，他根本沒有問我為什么砸她們，我在他眼里已經(jīng)成了徹頭徹尾的壞學(xué)生。

    我倔強(qiáng)地咬著嘴唇，他苦口婆心地說了一大通大道理之后，他說：薇安，我得找你父母談一談?，F(xiàn)在的你，變化太大了。

    我轉(zhuǎn)身走出了他的辦公室，窗外又下起了大雨，我很想哭，我覺得我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枯萎了，我不適合活在這樣的世界里。為什么越長大，看到的不美好越來越多？

    我無法明白，我就這樣淋著雨走出了校門，坐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和人。

    一位陌生的大叔撐著傘走過來問我：你怎么坐在這里？你是附近學(xué)校的學(xué)生吧，你快點(diǎn)回去吧，雨下這么大淋濕了會感冒的。

    我無動于衷。

    他又說：有什么不開心的，跟叔叔說說看。

    我依然無動于衷。

    他開始拉我，他說：小妹，要么叔叔帶你去吃點(diǎn)東西，跟叔叔聊聊天好不好？

    我大叫了一句：滾。

    他不依不饒地說：小妹，不要難過不要傷心，讓叔叔來安慰一下你。

    我站了起來，開始往學(xué)校的方向走去。他追了上倆，拉住了我，他說：小妹，別走，叔叔帶你去新衣服，你看你衣服都濕了。

    我看著他眼里透著淫邪的光芒，我才發(fā)現(xiàn)我的裙子都已經(jīng)濕透，內(nèi)衣隱隱地透出出來，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破口大罵這個操蛋的世界，這些看似正常、卻面目猙獰的人們。

    我沒命地奔跑，瘋狂地往學(xué)校方向跑去，那個猥瑣的大叔追了我一段路后放棄了，我氣喘吁吁地跑回了學(xué)校，我濕漉漉地跑到羽禾的教室，我大叫：羽禾，帶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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