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南一聽到“燒刀子”這三個字，臉上的迷惑和怒火立即消散了大半。

    燒刀子產(chǎn)自幽州以北，味道極烈，入口似刀，家境殷實(shí)的世家子弟一般都偏愛綿柔馥郁的杏花酒或者女兒紅，刀口舔血的江湖草莽和山匪馬賊倒是很喜歡這種價格低廉卻男人味十足的烈酒。

    久別重逢，剛見面顧天南就欠了“死麻雀”一個天大的人情，兩人四手相握，“死麻雀”的個頭比顧天南還高了大半寸，眉眼之間的神采攝人心魄。

    雖然被這一身寒酸如乞丐般的襤褸衣衫遮掩了少許風(fēng)姿，“死麻雀”仍然不失為一位氣度翩然的濁世佳公子。

    男人之間的情誼雖然少有柔腸百結(jié)，但兩人的眼眶此時都略微有些濕潤，顧天南把頭伸過去，在死麻雀耳邊輕輕問道：“麻雀，之前我送給你的那幾件長衫呢，是不是又被你當(dāng)了銅錢拿去買書？”

    “死麻雀”眨了眨眼，臉上滿是“一切盡在不言中”的表情。

    他伸出兩根手指，拽了拽身上的粗布麻衫，咧嘴笑道：“五花馬千金裘都是身外之物，唯詩書足以自悅。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沒有機(jī)會跟你一起游歷江湖，要是再不多讀點(diǎn)書，豈不是要做一輩子井底之蛙？你先回小蓮花峰，等我買來燒刀子，今夜一醉方休！”

    說完，“死麻雀”對林月華躬身行禮，又跟顧天南擺了擺手，之后便轉(zhuǎn)身擠進(jìn)摩肩擦踵的香客中，逆著人潮一步一步向山下緩緩走去。

    臉上神色恐懼多于驚訝的香客們趕緊給嚇跑順節(jié)侯的“布衣書童”讓開一條路，人們紛紛懷疑這小子是不是使了什么魔教妖法，控制了嘆青臣的心神。

    難不成這小子是吃人心肝的魔教妖人，要不然還有誰能把嘆青臣嚇成那副德性？

    站在顧天南身旁的齊致樸、王大猛等幾位鴻玄宗弟子，仿佛在這個“死麻雀”的眼中和那些素不相識的香客毫無二致，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齊致樸、王大猛等鴻玄宗弟子對這種情景早就習(xí)以為常了，顧天南口中的“死麻雀”名叫林鳳鳴，不僅在東蒼閣，在鴻玄宗也是個特立獨(dú)行的“怪人”。

    齊致樸他們只是聽說林鳳鳴天資根骨之清奇，百年罕見，大師祖清策天尊對他青睞有加，更是將其直接收入門下。

    因此，林鳳鳴跟顧天南的師父顧凡、師叔寧元是一個輩分。

    無論是在廟堂還是在江湖，鴻玄宗掌教清策天尊都是當(dāng)之無愧的道門老神仙，能被清策天尊收為徒弟可是天大的福緣，多少江湖子弟、廟堂世子連做夢都不敢想。

    可這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林鳳鳴在拜清策天尊為師后，他既無心道術(shù)也無意劍道，反倒是天天鉆進(jìn)藏有無數(shù)古籍典藏的觀云樓中捧著浩繁卷帙埋頭苦讀。大有“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的架勢。

    林鳳鳴雖醉心書海，身上卻沒有半點(diǎn)迂腐學(xué)究之氣，偶爾也跟清策天尊手談半日，有時甚至?xí)宀咛熳饛匾拐摰馈?br/>
    鴻玄宗弟子們對此都百思不得其解，你想讀圣賢書考取功名可以去北周的各大學(xué)宮，那里面滿腹經(jīng)綸的鴻儒巨宿遍地都是，何必來修仙練劍的道門祖庭鴻玄宗？

    說來也怪，素來嚴(yán)苛的清策天尊對小弟子林鳳鳴的言行舉止從不管束，更不過問半句，就連住在小蓮花峰上的紫霄宮中也是林鳳鳴自己要求的。

    林鳳鳴身上的“怪事”遠(yuǎn)不止如此，此人性格極為孤傲，冷若冰霜是他臉上最尋常不過的表情。

    上山五年之久，除了清策天尊和顧天南之外，林鳳鳴幾乎從不跟旁人說話，以致于很多鴻玄宗弟子都認(rèn)為這個嗜書如命的家伙是個啞巴。

    東蒼閣的弟子們誰也不知道大師兄是如何降服了這個油鹽不進(jìn)的林鳳鳴，兩人情同手足，彼此之間分別稱呼為南瓜和麻雀。今天若不是顧天南在場，向來冷傲的林鳳鳴斷然不會給林月華躬身行禮，頂多就是點(diǎn)點(diǎn)頭而已。

    “走吧，先回小蓮花峰見見你師父，再找你師叔算賬！”林月華早就領(lǐng)略過林鳳鳴的孤僻性格，今日見林鳳鳴給自己躬身行禮，她既驚又喜。

    林月華帶著六位弟子邁進(jìn)香客隊(duì)伍，過了“玄岳門”，徐徐走了小半個時辰，遠(yuǎn)遠(yuǎn)望見前方陡峭山路上有一襲灰色道袍持劍奔來，身后十幾丈之外還跟著幾位身著銀白長衫的鴻玄宗弟子。

    身形靈動的灰袍道人大袖飄飄，前搖后擺，極具出塵風(fēng)姿，讓香客們看得一陣目眩神迷。

    待他奔到林月華和顧天南面前，眾位香客才看清這位灰袍道人的容貌，只見他長眉秀目，下頦有疏疏的四五從胡須，頗有幾分讀書人的儒雅之氣?；遗鄣廊诉€未開口，顧天南和幾位鴻玄宗弟子紛紛單膝跪地，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師父！”

    原來這位灰袍道人正是鴻玄宗東蒼閣閣主，顧凡。

    顧凡生性寡淡，平時里參禪悟道更把七情六欲都消磨了不少，可顧天南跟他情同父子，兩年不見怎能不牽腸掛肚？

    今日顧凡聽弟子趙天陽說林月華和幾位弟子在山腳下被順節(jié)侯嘆青臣帶人困住，多年不涉足江湖的他心急如焚，急匆匆持劍狂奔，現(xiàn)在見到幾人安然無恙，他心中歡喜得差點(diǎn)流下淚來。

    顧凡上前一把扶起顧天南，拍著顧天南的肩膀說道：“黑了，壯了……”

    林月華冷哼一聲道：“寧元呢？天南在文陽的竹泉林中差點(diǎn)把命都丟了，你那個劍術(shù)卓絕的寧師弟居然還有心思跟人家宋太守喝茶，他藏到哪去了？這筆賬我早晚要跟他算！”

    顧凡握緊手中長劍，低頭不語，神情黯然。

    顧天南見師父臉色陰沉，急忙說道：“師父，竹泉林之事全怪弟子莽撞，跟師叔無關(guān)。這次下山游歷兩年，師叔待我和各位師弟無微不至，多次不顧安危，只身涉險(xiǎn)……”

    顧天南還未說完，林月華打斷話頭，氣沖沖說道：“天南，你越是替寧元辯白我就越生氣！顧凡，寧元在哪？我現(xiàn)在就去找他！”

    顧凡轉(zhuǎn)過身，喃喃了一句：“他在小蓮花峰上，哪也去不了……”

    顧天南隱隱聽出師父的語氣有些不對，可眼下師娘正在氣頭上，他也不敢多問。

    顧天南正躊躇間，氣喘吁吁的趙天陽和其他幾位鴻玄宗弟子從山上跑了過來：“師娘，那披著一身紫殼的小王八蛋呢？三師祖不在真武殿，我只找見了師父，那挨千刀的小王八蛋跑了？”

    林月華沒有搭理趙天陽，她跟顧凡夫妻幾十年，兩人一個眼神就能看出彼此心意。

    此刻看見顧凡臉色陰沉聲音低落，林月華豈能看不出他滿腹心事？

    “寧元在小蓮花峰，他哪也去不了，難道……”林月華心中咯噔一下，撕下衣袖扎住傷口，把手中長劍交給顧天南，對身后幾位弟子說：“咱們回家！”

    九月初九，小蓮花峰紫霄宮，明月如霜，好風(fēng)如水，清景無限。

    洞庭山綿延一百余里，山路陡峭曲折，加上重陽節(jié)從各地趕來的香客甚多，顧天南回到小蓮花峰時已經(jīng)入夜，買完酒抄小路上山的林鳳鳴反倒比顧天南早到了小半個時辰。

    回到紫霄宮后，顧天南見一臉倦意的師娘沒有急著尋找寧元反而讓各位弟子都提早休息，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只盼師叔藏身的地方足夠隱秘，別因?yàn)樽约憾粠熌锞局右活D臭罵。

    想不到在江湖上頗具兇名的開陽劍寧元居然也有害怕的時候，真可謂是一物降一物。

    顧天南躺在闊別兩年的舒適床榻上，百感交集。這兩年游歷江湖，也不知是不是寧元師叔有意為之，顧天南很少在客棧過夜，櫛風(fēng)沐雨、夜眠荒野都是家常便飯，有一次還因?yàn)楹染票粚幵s到墳地中睡過一宿。

    “來來來，我買了一盤上好的油炸花生米，還有兩壇最烈的燒刀子，咱們把酒言歡，你給我講講這兩年走過的萬里路，我給你講講這兩年讀過的萬卷書！”

    林鳳鳴指著桌上兩壇烈酒，一盤花生米，底氣十足，好像他給顧天南準(zhǔn)備了一桌令人食指大動的山珍海味、玉液瓊漿。

    顧天南斜了林鳳鳴一眼，還沒開口諷刺就陡然驚覺這屋中少了很多物件，兩尊青銅香爐、一件八扇松木屏風(fēng)、一幅趙天陽送的“十里山泉圖”等等各種陳設(shè)全都不見了。

    現(xiàn)如今除了桌子、椅子和兩張床，屋內(nèi)就只剩下密密麻麻卻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各種書籍卷帙。

    顧天南從床榻上一躍而起，一掌排在桌上，怒道：“麻雀你欺人太甚！你把自己的東西當(dāng)了換銅錢我管不著，你怎么把我的東西也給當(dāng)了！我要是再不回來，這桌椅板凳你是不是也得劈開當(dāng)柴火賣了？”

    林鳳鳴滿臉歉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望著火氣沖天的顧天南沒敢搭腔。

    顧天南看著一屋子厚薄不同的書籍嘆了口氣，推開窗戶，一陣清涼的山風(fēng)吹來，遠(yuǎn)處夜色茫茫，萬籟俱寂，完全沒有了白天時的鼎沸喧囂。

    此時置身清幽秀麗的小蓮花峰，仿佛離那座江湖很遠(yuǎn)，很遠(yuǎn)。

    林鳳鳴拍了拍正盯著遠(yuǎn)山怔怔出神的顧天南，笑道：“南瓜，想你的蒼雪小師妹了？就知道你是個重色輕友的玩意，今夜再陪我醉一場，明天我就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