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霍十九并未遷怒，仆婢們都松了口氣。他雖并非喜怒無常之人，可誰能保證哪一日不會(huì)被老太爺“欺負(fù)”的受不住拿他們出氣？
沒錯(cuò)，就是欺負(fù)！
在外頭叱咤風(fēng)云的人物，回了家就被老太爺呼來喝去，還不帶反抗一句的，最要緊的是蘇州園林似的霍府，如今已快改成田莊了！
后花園里的花兒太美太香，不順眼，鏟掉種菜；宅子中空地和空院落很多，太浪費(fèi)，改養(yǎng)家畜；十三房姨太太就知道彈琴畫畫閑磕牙，不知?jiǎng)谧靼壮园缀冗€敢爭風(fēng)吃醋？！都給老子滾粗來種地！
小廚房的廚子可是給皇上做過御膳的??！可老太爺依舊大蔥蘸醬就玉米面餅子，渴了就蹲在剛上過肥，“噴香”撲鼻的地頭喝一碗涼水，連小解都不忍心浪費(fèi)了“肥料”干脆解在地頭里……
好在老太爺沒要他們都不許上恭桶……
仆婢們各個(gè)小心翼翼的跟在霍十九身后，服侍他到了前廳，就見霍大栓已端坐首位，蔣嫵則被趙氏拉著坐在次位說話。
猶豫片刻，霍十九舉步上前，剛要在霍大栓身邊兒的空位落座就被親爹瞪了一眼，他只得摸|摸鼻子，挨著門口最末位坐了，又嘆一口氣。
仆婢們一聽他嘆息，唬的背脊上冒涼汗，緊忙上了茶躬身退下。
趙氏笑著問蔣嫵：“……今兒都玩什么了？他們家的人和善不和善？我給你挑選的頭面你喜歡不喜歡……”
蔣嫵體會(huì)得到趙氏的好意，待她赤誠的人，她素來不吝溫和，笑道：“……聽了戲，咿咿呀呀的不很清楚，倒虧得我略識(shí)幾個(gè)字，對(duì)著詞折也看的七七八八，國公府高門大戶，自然與咱們這樣人家不同……頭面我很喜歡。只是我不大喜歡那些花兒粉兒的，戴著沉重，還擔(dān)心弄丟，是以今兒也沒都戴著?！?br/>
蔣嫵的回答，聽的霍大栓與趙氏連連點(diǎn)頭。
霍大栓贊嘆道：“難得真難得！丫頭才多大呀就識(shí)字兒了。我斗大的字不識(shí)一籮筐……”
趙氏白了霍大栓一眼：“你爹當(dāng)年也不給你識(shí)字兒，丫頭的爹可是大才子，你能比的了么?！?br/>
“就是。”霍大栓撓著頭，粗聲粗氣道：“好在咱家十九、廿一和初六都不像我，還都識(shí)字兒。別看十九那個(gè)慫樣，認(rèn)字兒念詩可厲害咧！”
“噗！”霍十九一口茶噴出來，嗆咳不能自已，面紅耳赤的起身道：“爹，娘，我先去書房?！?br/>
“去吧去吧，”霍大栓擺手，轟雞崽兒似的，咧嘴笑道：“那小子還不好意思了?！?br/>
擔(dān)心她不喜霍十九，所以才竭力推銷，告訴她那人也有可取之處么？
蔣嫵抿著唇笑，父母愛子之心叫人動(dòng)容。
“指揮使是進(jìn)士出身，才高八斗學(xué)富五車，他的才名我是知道的?！?br/>
趙氏聽聞蔣嫵的話，笑著握著她的手。心道姑娘當(dāng)真是好，模樣兒好，人也好。
霍大栓卻道：“有幾車我不知，不過他當(dāng)年練字，房后的水塘都被他給糟蹋成黑塘了，叫我拉過來窩心腳一通踹！”
趙氏掩口咳嗽了一聲，溫聲道：“丫頭別與他那粗人一般見識(shí)。”又使勁瞪霍大栓一眼。
霍大栓卻不服氣，“我又沒胡謅！”又興致勃勃道：“丫頭在家種地不？”
“家中也有莊子，不過我并不過去，只幫母親做些活計(jì)。”
趙氏拉著蔣嫵的手時(shí)，已知她手心有繭，當(dāng)下心疼的道：“這些都是干活兒留的繭？蔣御史家當(dāng)真是清貧啊?！?br/>
蔣嫵笑著點(diǎn)頭：“劈些柴禾而已，也當(dāng)是鍛煉體魄。”
“你還劈柴?。磕悄愣ㄈ挥行┝?。”霍大栓驚奇的站起身，巴掌一拍，道：“走走走，跟我一同翻地去，花園子里那些破花叫我給拔了，這會(huì)兒還沒松土呢，我打算在那種些小青菜?！?br/>
趙氏氣結(jié)：“你個(gè)死老頭子，那有十三房姨娘呢，叫他們幫你翻去！做什么叫丫頭去做粗活！”母雞護(hù)小雞一樣摟著蔣嫵：“丫頭，咱不去，不聽他的。女兒家鬧的滿手繭子可怎么好，咱們家又不缺勞力。”
這對(duì)夫妻，當(dāng)真已將她當(dāng)做自己女孩一樣對(duì)待了。
蔣嫵對(duì)殺氣敏|感，對(duì)善意更敏|感，她從來不愛功名錢財(cái)，不求錦衣玉食，重的只有個(gè)“情”字，此刻心頭溫暖，禁不住笑道：“伯母別瞧我這樣兒，翻地我會(huì)呢。”
“看看，丫頭都說會(huì)翻地，走走走，跟我去看看我的黃瓜地，那隔壁就是花園子，我就是打算種那片地呢！”霍大栓說著健步如飛出去。
蔣嫵也對(duì)趙氏一笑，起身跟上。
趙氏無奈搖頭，卻對(duì)蔣嫵更喜歡了，也帶了婢子往外走。
到了廊下，只聽霍大栓還在夸蔣嫵：“……那兔崽子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往后你有啥不順心，只管跟我說，我窩心腳踹不出他屎來……最煩那一群，只知道涂脂抹粉兒的，叫他們幫忙種個(gè)地跟要了他們命似的……”
話音方落，幾人恰出了月亮門，正看到“涂脂抹粉”的四人面色僵硬的站在門前，蔣嫵只認(rèn)得其中年齡最長的苗姨娘，她皮膚好像曬黑了很多，人也瘦了不少。
苗姨娘，孫姨娘，黃姨娘，鄭姨娘笑容都很勉強(qiáng)，屈膝行禮：
“老太爺。太夫人。”
苗姨娘上前來，又對(duì)蔣嫵笑道：“聽說蔣三姑娘來，咱們特地來請(qǐng)安。姑娘這會(huì)子要與太爺去地里嗎？不如留下與我們姐妹說說話兒?！睕_著蔣嫵眨眼，一副救她于水火的模樣。
蔣嫵卻道：“姨娘們也一同來吧。”就跟上了霍大栓的步伐。
苗姨娘幾人的臉?biāo)查g黑了。
霍大栓先帶蔣嫵去抱香閣看了碧青一片的黃瓜地，又過月亮門，轟開一群散養(yǎng)的小雞仔，邁步躲開幾坨來不及清掃的雞糞，橫穿一片假山石就是池塘邊空曠的一片地了。
只見池邊垂柳依依，涼亭披了淡粉紗幔，蔣嫵幾乎可以看到從前鳥語花香的雅致。
可如今……咳咳。
到了地頭，蔣嫵見有草鞋，就撿了雙大小差不離兒的綁在繡花鞋外，隨手拿了個(gè)鐵锨往地里走。
霍大栓看的喜歡，也拿把鐵锨跟上。
姨娘們站在地頭，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氏卻是笑著看著蔣嫵將鐵锨往地里一戳，腳踩借力，鐵锨就插|入泥土中不淺，利落一挖，如此下來幾次，已翻出一小片兒。
霍大栓比蔣嫵動(dòng)作利落的多，一面嫻熟的翻地一面對(duì)她贊不絕口：“好丫頭，真不錯(cuò)，往后過了門就一起來種地吧！”
霍初六拉著霍廿一才進(jìn)了門，就聽見霍大栓這一句，“爹，你又胡亂抓苦勞力！”隨即拉著不情不愿的霍廿一往地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