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偷懶了，吝嗇照亮草垛的一隅，否則，小猴兒一定會看見他蓄滿淚水的眼。

    “……”野人的喉嚨發(fā)出了古怪的咕嚕咕嚕聲，這讓驚詫他突然轉(zhuǎn)過身來的小猴兒更是詫異了。

    “媽的，嚇?biāo)牢伊?，一驚一乍的?！焙诎抵?，小猴兒自顧翻著白眼兒，“你介是幾個意思??？”

    她啰嗦幾條布那么長，這野人都給她裝死，怎么著她不過說做個朋友，居然給她這么大反應(yīng)？

    聽著野人明顯急促許多的聲音，小猴兒低低笑著，“我說你是多少年沒人搭理了，激動了吧?！?br/>
    黑暗中，野人點點頭，發(fā)出了唔唔的聲音。

    那聲音很奇怪，像是人發(fā)出的，又像是狼嗚咽的，其實并沒有什么完全的音階，可小猴兒就是莫名的，覺得有一種悲傷在里頭。

    想是他真的太孤單了吧。

    “喂，你究竟多大了，在介待幾年了？”小猴兒低低的問著，也不知道哪兒來的破天荒的同情心，小猴兒的手竟摸上了他的頭。

    黑暗中，她緩緩的一下一下的摸著他干枯糾結(jié)的頭發(fā)，像是哄一個孩子，更像是安慰一只失群的狼。

    他沒有說話，也不在咕噥，竟真的像是受傷的狼一般，在她虛弱至極的安撫下，不舍的蹭著頭。

    小猴兒算發(fā)現(xiàn)了，他是不準(zhǔn)備跟她說話了。

    可莫名的，在他的隔絕一切的孤寂身上，小猴兒像是完全感同身受一般。

    曾幾何時，她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如果沒有血海深仇逼著她不得不往前走，她會不會也像他一樣，海角天涯，離群索居？

    “其實你也挺自在的?！毙『飪鹤灶櫿f著，她拍拍他的頭，“金山銀山也他媽都是險山，哪兒都一樣，這狼是狼，人也是狼……嗤，還他媽矯情上了……誒、這么一說，我到還挺羨慕你的?！?br/>
    “……你……很、累？”野人突然擠出一嗓子，給小猴兒嚇了一跳，她就手打了下他的腦袋，“突然冒出來一句，嚇?biāo)纻€人！”

    野人并不疼，因為她的手勁兒很輕，不是故意的，是她實在太虛弱了，虛弱的就連拍他這么一下，都粗喘了半天。

    野人忽的抓住她的手，握的很緊，可只一下，他又卸了力，把她的手，輕輕的放到了她的身前。

    小猴兒低低的笑著，他是怕她拍的太累了吧，這丫真逗，他不知道，如果這會兒她沒這么虛，那一下手肯定不輕。

    “……累？”野人又問了一次，許是他許久不開口，說的話萬分簡潔，可小猴聽得懂。

    “嗯。”小猴兒應(yīng)了一聲，但過了半晌又自己否決掉了，“其實也還成。”

    “反正我沒活夠，我不想死?！比绻皇且驗檫@，她也不會幾次徘徊在死亡線上，陰差都奈何她不得。

    小猴兒喃喃：“我很想他。”

    “……他？”野人的聲音像是尖利的指甲劃過牛皮鼓般，嘶啞，干澀。

    沒想到他會回應(yīng)的小猴兒先是一楞，接著又笑笑，她摸摸自己隆起的肚子，那里裝著的是她們的血脈，雖未出世，卻像極了她們，命硬的狠。

    “他不是好人，但卻實對我很好?！毙『飪亨洁焱?，又低低的笑笑，跟那傻瓜說：“其實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也就你這實心眼兒的樂意信我。”

    野人沒說話，喉嚨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話太少了，竟讓鮮少掏心的小猴兒不設(shè)防的哇啦哇啦說了一堆，雖然都是些沒頭沒腦的，可很多話，其實就連對著延玨，她也未必說的出口。

    許是她也察覺自己的身子卻實虛的厲害，許多話顯得很喪氣，竟像是交待遺言般，這完全是一個鮮少出現(xiàn)的石猴子。

    野人只聽著，鮮少吱聲，只有在某些她唉聲嘆氣的時候，他會發(fā)出唔唔的聲音，像是在安慰她。

    “我要是就這么死了……真他媽沒臉見阿瑪額娘啊……”當(dāng)小猴兒喪氣的說著這話時，那野人竟還學(xué)她的模樣，拍著她的頭，很輕，很輕。

    小猴兒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不知是說了太多話乏的厲害，還是叨叨叨叨心里舒坦了，她睡的很香，鼾聲很虛，卻很平和。

    卸下防備的她，全然不知，那個野人，從她背后伸出了手臂，他撈了她入懷，手臂發(fā)緊，動作卻很輕。

    他摸著她隆起的小腹，許久，一聲嘆息，說不出失落還是欣慰。

    ……

    卻說西安城外戰(zhàn)事火熱，原本在睿親王將那賊首‘林聰兒’的頭顱懸掛城墻之后，清軍氣勢大增，接連幾日追擊教匪，勢如破竹。

    然，不過兩日，那原本已死的‘林聰兒’卻突然又站了出來，說是：無生老母顯靈，佑她重生。此一舉，義軍精神大振，僅剩在西安城外的兩萬余義軍，竟像是打了雞血般，流竄山林，游擊作亂，一時間極難攻破。

    陜甘總督白克敬，帶兵進山，卻不料中了埋伏，非但八千先鋒不剩幾百，甚至連他本人都被姚勝所射傷，勉強揀回一條命。

    此時一經(jīng)傳回大營，眾將憤怒，紛紛要踏平鐘南山，魚死網(wǎng)破，以人山戰(zhàn)術(shù)，誓要滅了那姚勝和林聰兒。

    然延玨卻道：“不可輕舉妄動，如今兵力懸殊，滅這些殘余如同探囊取物，可若是損兵過多，與輸無異。”

    眾將道如是，遂連夜商量對策，阿克敦素來頭腦精明，他很快便發(fā)現(xiàn)了問題的關(guān)鍵，若說如今這一小股殘余已被包圍山中，若無糧草，那他們吃什么？如今年頭不好，百姓家中存糧極少，那么從前他們的糧食究竟如何籌集的？

    這與延玨的想法不謀而合，于是延玨命阿克敦火速暗查，不過一日，便揪出了原委。

    原是陜西糧道文莊元，私下高價將軍糧倒賣給姚勝，是以從前他們能如此進出西安城如無人之境，果不其然，此舉白克敬并不知，他收到此風(fēng)時，只惱怒道：必是蒙濟那狗東西也參了一份，怪不得文尚武那只狗會反過來咬我！

    當(dāng)晚，阿克敦帶人去擒文莊元，然，文莊元卻先一步吊死在書房，并留有遺書一封，‘文某愧對朝廷，與他人無關(guān)，愿寬恕罪臣家人。’

    當(dāng)然，延玨不可能寬恕，也不能寬恕，他連夜下命令抄了文家以及所有與之沾親帶故的當(dāng)?shù)馗皇?，抄家是精衛(wèi)去的，據(jù)隨行布政使事后記載，只他一家，竟抄出了整整十二車金銀珠寶玉器古玩，一時間震驚了陜甘。

    延玨連夜將奏書送至朝廷，而后更是下令當(dāng)即斬首文家四百二十三口，男女老幼，無一幸免，而原本已經(jīng)厚葬入土的西安巡撫文尚武，則是被挖出了尸體，與其侄文莊元的一起，懸掛西安城頭，戮尸三日。

    自此，西安城中盤踞多年的惡老虎文家，自此倒臺，百姓拍手稱快，然其它官員卻是難兔死狐悲，被這年紀(jì)輕輕的睿親王的狠辣行事，嚇的人心惶惶。

    而得此消息后，身在鐘南山的姚勝終于不淡定了。

    糧草道一斷，他們便形同困獸，恁是口號喊的氣勢再勝，也不過是安撫那些無知教民。

    到了晚上，姚勝拉著林聰兒到了背陰無人處，神色沉重的說：“你悄悄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咱倆連夜走?！?br/>
    “咱倆？”林聰兒睜大了葡萄似的黑眼看他，“那你的兄弟呢？那些把命都交到你手上的教友呢？”

    “顧不得那么多了，如今形勢對我們極為不利，山已經(jīng)被清軍包圍了，我們糧草也斷了，即便清軍不搜山，也早晚活活餓死?！币偕裆?，然卻憤怒多余沉痛，他攥著林聰兒瘦削的肩膀，又道：“這些人必死了，咱倆不能跟著送死，等明天我下命讓他們攻往一處，咱倆便借機先退，去甘肅，匯合撤走的義軍?！?br/>
    “呵……”林聰兒冷笑，看他：“姚勝，你還真不要臉?！?br/>
    聽的她的冷嘲熱諷，姚勝聲音厲了幾分：“聰兒！”

    “別叫我，你不配。”林聰兒恨極了這個事事鉗制她的男人，恨極了這個殺了齊林取而代之的逆徒，恨極了那個親手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畜生，恨極了這個對她…的衣冠禽獸，更恨極了自己這竟?jié)u漸接受了他的身體。

    是的，她懷孕了。

    義軍八路總教師，身為寡婦的林聰兒，懷孕了。

    多么好笑，多么無恥，多么惡心。

    “我不走。”林聰兒安靜的說：“若是齊林還活著，定會同他的教民們共進退，共存亡，我林聰兒已經(jīng)對不起他一次，這一次，覺對不會再逆了他的意，否則我沒臉下去見他。”齊林是個真英雄，他的揭竿是真的為教民，而姚勝這無恥小輩，左不過是為了權(quán)勢。

    “聰兒！”姚勝雙目猩紅，似是極怒。

    “姚勝，你真的很讓我惡心?！?br/>
    姚勝攥著她的肩膀的手，越收越緊，他冷哼了一聲，怒極的道：“你怎么都成，明天必須走?！?br/>
    林聰兒瞪著瞞是水氣的眼睛看著他，無奈，憤怒，是啊，她也只能這樣反抗，因為無論如何，她知道，只要姚勝決定了，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帶她走，就像那次鳳兒代她去行刺，她再掙扎，還是被他打昏了。

    “姚勝，你會遭報應(yīng)的，我就等著看你不得好死那天?！绷致攦簭难揽p里磨出惡狠狠的字眼來。

    姚勝沉著越來越黑的臉道：“隨你，但你記住了，你肚子里的不僅是我姚勝的種，也是你自己的?！?br/>
    林聰兒淚流滿面，激憤痛苦交加。

    見此，姚勝還是軟了態(tài)度，他嘆了一聲，把她帶進懷里，格外的柔聲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么，孩子是無辜的，你若非要討厭我，孩子將來就跟你姓，你不想，我就不認(rèn)他?！?br/>
    林聰兒越哭越兇，她狠狠捶著姚勝結(jié)實的肩膀，瘋了似的捶打，她恨他、恨他、恨他！更恨自己！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姚勝被她打的幾乎半個身子發(fā)麻，可他還是抱著嬌小的她，捋順著她的頭發(fā)，直到她累及的不再掙扎，姚勝才俯下頭，窩在她的脖頸處撕磨。

    他說：“聰兒，別在鬧了，我也是為你好，為我們好。”

    林聰兒狠狠的咬在他的肩膀處，牙齒嵌進肉里，立時見血。

    姚勝動都未動，他低低的笑著：“原來惹急的小兔子也會咬人，嘶……輕點兒，好疼……好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你不能出事，不管是為了我，還是為了孩子……好了，別咬了，真疼……哎呦……好了，我答應(yīng)你一件事兒還不成么？你不是一直想要領(lǐng)回你那義妹黃鳳的尸體安葬么？我打聽過了，清軍把他們丟在狼崗了……。等明兒咱倆走的時候，從山后頭饒過去，我陪你去找了好不好？……。你忍心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狼崗喂狼？”

    林聰兒泣不成聲，她不明白，為什么她下了再大的狠心，還是拒不得他幾句軟話？

    ……

    天無絕人之路。

    小猴兒原本只是隨口猜測，卻不想，這山中真的有人。

    就在她跟野人叨叨了一晚上的翌日，原本腹中空空的她喪氣的以為，還要用那石頭饅頭果腹之際，那野人居然打橫抱起她，在林子里幾經(jīng)轉(zhuǎn)彎，到了一個地方。

    籬笆，菜地，石窯，人。

    看見這一切的時候，小猴兒幾乎以為自己花眼了。

    這荒山里非但有人，還是這樣的人？

    并非小猴兒詫異，而是此時她眼前的四個身著粗布或壯年或老邁的男子，每一個都沒有辮子，前額的發(fā)髻完好，全部向上梳著，用木頭發(fā)簪固定。

    她見識再少，也知道這是前朝的發(fā)髻。

    “饅頭在這兒討的？”小猴兒仰頭問野人，“他們是什么人？”

    野人不語，只抱著她進了籬笆小院。

    這是一個與尋常農(nóng)家沒有任何差別的院子，兩個壯年的在鋤地，準(zhǔn)備播種，而另外兩個老的，則是在一個石頭棋盤上下著棋，神情閑定，十分安然。

    見她和野人前來，四個人都微微一笑，而其中一個看上去年紀(jì)最大、滿頭銀絲的老者更是起身迎了過來，竟萬般有禮的跟他們做了一個深揖。

    小猴兒卻實驚詫了，她絕對沒不要臉到認(rèn)為這老者的尊敬是對她的，她實在找不出自己被尊敬的理由，當(dāng)然，她更找不出那埋汰野人被如此尊敬的理由。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后，當(dāng)小猴兒吃上了一碗素菜熱粥，萬分滿足后，在她的好奇詢問下，才得知原委。

    原來這山中隱者，真的是前朝遺民。

    他們的祖上，原是明朝兩位翰林，自崇禎皇帝上吊自盡后，他們的祖上不肯受服與滿人，卻又見大勢所歸，國祚已亡，漢臣紛紛降與滿人，而消極難當(dāng)，于是這王、李二人，便協(xié)妻隱居在這鐘南山中，耕種閑散，自給自足，誓言兩家：國不還，不出山。

    而后的百年間，兩家埋于山谷，隱與塵世，他們互相通婚，就這么綿延了后嗣，然到了這一輩，卻在各生下兩個男娃后，因食藥不濟，妻女接連撒手人寰。

    如今，這王、李兩家，只剩下這么四個男子，后嗣難續(xù)。

    “天意啊。”那姓李的銀發(fā)老者口中嘆著，然臉上卻沒有絲毫落寞，就像這鐘南山終日圍繞山尖的薄霧，閑散，自在。

    這道是讓小猴兒頗為詫異，她坐在石凳上，喝著此時對她來說萬般好喝的素粥，道：“你還真是想得開。”也沒奔頭，活著有勁沒？

    那李老頭聽出了這丫頭的言外之意，只書生哉哉的道：“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能者德者能之?！?br/>
    小猴兒書讀的不多，卻也能聽個大概，老實說，她不覺得他們這種人多瀟灑，但是那種閑淡卻是難得，是為了她這段日子的吃食也好，還是想辦法下山也罷，反正她是說遍了腦子里能扯出來的贊美話。

    可那李老聽罷卻是搖搖頭，只道：“若論世外高人，吾等怎及他？”

    哪個他？

    小猴兒甩著腦袋，順著李老的視線，朝外頭瞧去，最后定睛在那個不知拿幾塊木板子擺弄什么的埋汰背影——

    嘛？野人？

    小猴兒瞪大了眼睛，卻聽那老者嘆道：“其實祖輩的教訓(xùn)傳至我父輩一代已經(jīng)淡了許多，吾等雖不言語，可心中皆知我大明大勢已去，吾等也絕非臥龍鳳雛，不過是自明清高的世外浮萍，那時心中極為煩苦，除卻成日做賦，無處紓解，直到十年前，他的到來?！?br/>
    他？

    “野人？”小猴兒登時有了興趣，她問：“十年前你們就見過？怎么沒跟你們一塊兒生活？”雖說他們這也是粗茶淡飯簡單的離譜，可再怎么瞧，也比那吃跟狼混，吃死人強啊，再說，不瞎的都看得出來，這家人對那野人極為友善。

    “那時他還小，不知怎么就到了我們這里，我見他衣衫襤褸，很是狼藉，曾想收留他。”

    “后來呢？”小猴兒問。

    “他拒絕了。”

    嘛？瘋了？

    小猴兒瞪大了眼。

    老者笑笑：“不解是吧，當(dāng)時我們也是這樣覺得，這孩子非但不受我們一頓飯的施舍，只身一人不知去了哪兒，我們以為他下了山，可不想第二年，我兒子上山采藥的時候，卻揀回了他，他的傷很重，瞧著像是被狼撕扯的，我們又要留下他，可等他醒了之后，又一次離開了，那時我兒子還說，他這是自尋死路?！?br/>
    “可到了第三年，我兒媳婦死了，帶著兩個月的身孕死了，我們王、李兩家至此絕后了，我們很傷心，很絕望，覺得我們是被世間所遺棄的人，我們?nèi)移呷詹皇彻?，想要棄世，可巧的是，這孩子來了?！?br/>
    “他救了你們？”小猴兒問。

    老者笑笑，搖頭：“不，他帶著許多狼來，在這蹲著看我們?！?br/>
    “等你們死了，好吃你們？”因為經(jīng)歷過，這事兒小猴兒不驚詫。

    老者點點頭，“是，他等著吃我們?！?br/>
    他又笑笑：“那時候我兒子還罵他狼心狗肺，忘恩負(fù)義。”

    “后來呢？”他們肯定沒被吃啊，不然她是跟鬼說話呢？

    “后來，那是我第一次聽他說話，此前我一直以為這孩子是個啞巴?！?br/>
    不是你那么想，是人都會那么想。

    “我罵他，人相食，畜生不如，可我沒想到這個蓬頭垢面的孩子會跟我說話，而且還是出口成章。”

    “他說嘛了？”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腐臭，腐臭復(fù)化為神奇，神奇復(fù)化為腐臭，天下本一氣耳。這句話我一直記得，也是這句話打開了我們的心結(jié)，是啊，縱在天地，何必拘于生死？心自在，天下皆為昆侖?！?br/>
    小猴兒聽的迷迷糊糊，她卻實一句沒聽懂，可也因此，她更詫異了，這話是那野人說的？

    合著那野人還是個讀書人？

    是的，除卻聽明白那野人是甘為野人外，她一句沒聽明白，不只現(xiàn)在，甚至不久之后她把他強拽回西安城時，她仍不明白，甚至恨不得為他這自甘墮落的活法日日拿鞭子抽他。

    可每每她怒極的問他：為什么！你瘋了！傻了？你有病吧！

    延琮只是眨著水亮的眼，繼續(xù)啞巴。

    更讓小猴兒生氣的是他既然都知道自己是誰了，為什么不認(rèn)她？

    延琮還是眨著水亮的眼，依然啞巴。

    他沒有解釋過，可當(dāng)他與延玨把酒之時，卻與他道。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當(dāng)然，凡此種種都是后話。

    當(dāng)下，他們?nèi)栽谶@小小的隱于山中的院落里。

    小猴兒的不覺疼痛，委實壞事兒，如果不是跟那老頭說了幾句話后，她竟累的必須倚著墻，她都不知，自己的身體竟然如此虛弱。

    待那野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脑谕忸^擺弄了好半晌后，再進來之時，那老者正給小猴兒診脈。

    他不是什么世外神醫(yī)，只是寥讀過些許醫(yī)書，況且如今無論再差的大夫，隨便望、聞、問、切，都能瞧出來她正徘徊生死邊緣。

    “看來這位姑娘如今務(wù)必下山去尋得醫(yī)治，否則，就算咱們這山中草藥能掉住她這一口氣，也怕是定會落了病根兒，活著也不過是半條命，況且，她腹中還有身孕，若是這股氣兒不養(yǎng)起來，怕是產(chǎn)子也是極險的事?！?br/>
    小猴兒又一次累的不得不閉眼休息的當(dāng)下，她沒有看見，野人的眉頭打了個結(jié)兒。

    ……

    小猴兒對野人又重新一次定義了。

    除卻埋汰，啞巴，有點傻，心眼兒實外，又添加了兩樣兒。

    一、他是個讀書人。

    二、他是個大好人。

    小猴兒并沒想到，野人在外頭敲敲打打的，是在楔一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椅子，那椅子后面串著兩根麻繩，方便他把椅子背到背上，小猴兒坐在上面，不會觸及肩胛的傷口。

    是的，野人帶她下山了，離開這院子，便啟程了。

    他們沒帶別的，只在那隱者一家里拿了些干硬的餅子。

    他的腳程很快，但卻站的格外挺直，以至于坐在他背上的椅子里的小猴兒，絲毫不覺得顛簸。

    “喂，哥們兒，你介份兒恩情，我石猴子記住了?！毙『飪禾撊醯挠行┍牪婚_眼，可她的語氣卻是異常的輕松，很奇怪，她不是個好與人相交的人，是以這么多年，她也不過就谷子這一個朋友，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覺得跟這野人像認(rèn)識了八百輩子一樣。

    她不防他，在他面前，她很輕松。

    野人一路都不曾說話，可卻是喘息開始越發(fā)急促粗重。

    “累了就歇會兒，我介命硬著呢，一時半會死不了?！毙『飪呵们靡巫樱滤俏米铀频膭屿o兒野人聽不著。

    野人聽見了，可他步子還是沒停。

    “你還挺他媽倔的。”小猴兒微閉著眼嘟囔著，腦袋暈暈乎乎的，她下意識的覺得，她得說話，否則就好像要隨時睡過去一般。

    于是她又開始叨叨。

    “喂，你是讀過書的是吧？”

    “大戶人家？官宦子弟？還是罪臣的后人啊？難不成你是逃了流放的？”

    “我告訴你個秘密啊，我也是罪臣的后人，當(dāng)年逃了殺頭的……介都告訴你了，我講究吧?！?br/>
    “我再告訴你個秘密啊，其實我也吃過死人……哈哈，不信吧，我也不信，騙你玩兒的?！?br/>
    “你能不能給我說句話啊，又不是啞巴……”

    “你放心，不用害怕，就算你是罪臣之后，有我罩你，不讓你出事兒的……不過我要死了，你就別怪我無情無義了啊……誒，慢點兒，咋還越走越快了，你是牛啊，不知道累?。　?br/>
    小猴兒就這么閉著眼睛，氣若游絲的叨叨叨的沒完，而那野人好像真不知道累似的，幾個時辰的山石路，除卻停下來喝了幾口水，再沒停過。

    日頭落山，夕陽夕照，一切都美的如夢似幻。

    彼時的小猴兒早已累的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她閉著眼睛倚在椅子上，像是睡著，卻又時而眼珠翻轉(zhuǎn)。

    她知道這傻野人一步未曾停過，可她不知道野人的草鞋早已經(jīng)磨爛的底兒，恁是他的腳底板繭子及厚，卻還是被粗礪的碎石子兒磨穿了皮，鮮紅的血暈出來，在一路上劃下了長長的紅線。

    可轉(zhuǎn)而，烏云遮日，幾聲驚雷后，那兩道紅線便被漸漸沖刷。

    下雨了。

    小猴兒驚醒時，已經(jīng)從野人的背脊落到地上，她萬般虛弱的翻翻眼珠兒，看著那個穿著‘馬甲’，彎著身子遮擋在她頭上方，像是將天撐住的野人，

    “傻冒兒……”要不要對她這么好？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卻是十分冰涼，盡管野人彎著身子撐在她的頭上方，以至于她腦袋沒怎么淋到，可那雨滴砸在手上，腳上，卻是冰涼刺骨。

    看著那野人凍的發(fā)白的嘴唇，小猴兒想要伸手去解她的獸皮襖，她再不是人，也不可能這么不要臉。

    可野人卻先一步摁住了她的手，他跟她笑笑，眼神水亮。

    不知是不是這會兒他那蓬頭垢面被雨水淋的煞是服帖，小猴無力的仰頭看他。

    “你可真好看……”她是真心話。

    野人又笑笑，嘴唇不自覺的哆嗦。

    “真傻……”她這也是真心話，她原還想著待回去了，定讓他過些好日子，可如今瞧他這實在勁兒，小猴兒忽然覺得，他更適合這大山。

    雖簡陋，卻簡單。

    老天偶爾調(diào)皮，這場雨并不大，不過下了半個時辰，彼時在野人的遮擋下，小猴兒的頭只濕了些許發(fā)絲，而她身上那層獸皮雖然淋到了雨，卻是全然沒滲透，除卻手腳冰涼外，她丫的命大，還沒死了。

    可野人，卻是被淋了個落湯雞，那些雨水順著他的胳膊腿兒流著泥湯兒，天一晴，他道是不在意的甩甩頭發(fā)，而后便抓起小猴兒無力的手，給她往下抹著水，小猴兒就近伸了個手指頭搓搓他的手背兒，見幾個泥球兒滾起后，底下是一層有淺麥色的膚色。

    她笑笑，氣若游絲：“還成，還能洗出來……”

    野人也笑笑，卻見她原本白如紙的臉上泛著兩朵紅云，野人不笑了，伸手去探她的頭。

    果然，又燒了。

    野人沒有馬上背上椅子，而是甩了甩手后，來回兒使勁兒的搓著，搓熱了，便過來給小猴兒捂著冰涼的手，如此反復(fù)，直到她的手不再那么死人涼。

    罷了，他蹲在椅子前，脫了她濕透的鞋子，把她一雙混著泥兒的白腳丫放到懷里，繼續(xù)搓手，捂腳。

    小猴兒只能靠在椅背上看著野人自顧擺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兒。

    傻瓜，萍水相逢而已，要不要這么敞亮。

    小猴兒打量著他，轉(zhuǎn)的極慢的腦子里，思考著下山后該如何還了這恩情。

    可她看著看著，眼睛卻漸漸濕了。

    野人似是聽出聲音不對，他抬頭看她，卻見她滿臉是淚。

    他眨著眼睛，不解。

    然順著她的視線，他低頭看去，卻見，那被雨水泡開的馬甲前襟，一把早已發(fā)黑的銀鎖頭，當(dāng)啷在外。

    “悶驢蛋，你他媽王八蛋！”

    －－－－－－題外話－－－－－－

    內(nèi)牛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