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等待耗盡了我對會議餐原本就不多的熱情,當包廂房門豁然打開,數(shù)位雙手捧著托盤的服務員魚貫而入,就近在茶水臺放好熱氣騰騰的菜,其中一位走過來,伸手扶著玻璃臺面轉(zhuǎn)到合適的空位,另一位不慌不忙地擺菜,另一位站在茶水臺附近寫單。
轉(zhuǎn)眼間,偌大的圓桌填滿各色熱菜,甚至還有一道脆皮烤鴨的招牌菜,我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心情,只想盡快解決午餐,撫慰飽受饑餓折磨的腸胃。
在座的其他人和我的想法類似,連閑說打趣、笑談暖場、介紹菜品來歷出身的人都沒有開口,每個人都是往嘴里扒飯,伸出筷子夾菜,往碗里舀湯。
或許是太餓了,飯菜扒進嘴里,沒怎么仔細咀嚼,我就囫圇一口吞下,抬頭看著沒有走開的服務員,似乎在等著我們點贊似的,我趕緊重重地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笑容,終于將她們哄地眉開眼笑,欣然轉(zhuǎn)身離開包廂了。
在酒店包廂里進行的會議餐,我還以為會與眾不同呢,誰知飯桌上的潛規(guī)則還是正常運轉(zhuǎn)著。
每當黑夾克伸出筷子夾菜,順時針旋轉(zhuǎn)的雙層玻璃餐桌,就會立即緊急剎車停住,等到這位大背頭順利夾到菜肴,開始埋頭扒飯,盛滿各種杯盤、各色菜品的可轉(zhuǎn)動玻璃餐桌,才會繼續(xù)運轉(zhuǎn)起來。
在座十個人,我和同事職位身份最低,不可能享受到這種待遇,只能伸出筷子夾距離自己最近的菜肴,而且還得眼疾手快,否則就會在玻璃餐桌突然啟動時錯過可口美味的菜。
油汪汪的紅燒排骨,外面的肉塊又厚又粗,或許腌制的時間足夠長,去腥提味的香料風味,都浸透到最里面去了,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香味。
辣椒爆炒八爪魚,轉(zhuǎn)到我面前時,聞著嗆鼻的辣椒味,心里著實是抗拒的。再則,我發(fā)現(xiàn)二荊條含量嚴重超標,考慮到吃多了菊花會噴火,按捺著沒有下手。
當脆皮烤鴨經(jīng)過我的面前,蜜糖的焦香成功勾起我肚子里的饞蟲,趕緊夾了一塊肉厚油脂肥嫩,看上去就很可口的烤鴨塊,放進拳頭大的飯碗里。
咬一口,香脆的烤鴨皮發(fā)出咂咂聲,滾燙的油水噴涌而出,害地我口水不停地冒出,就連胃口也被打開了,心里甜滋滋的,感覺棒極了。
可惜的是,一圈轉(zhuǎn)下來,脆皮烤鴨再次來到我面前時,已經(jīng)沒剩下幾塊了,我瞥了在座的各位領導一眼,對這道招牌菜頗有好感,于是沒敢再伸出筷子,轉(zhuǎn)頭夾了一塊兩面煎地金黃色的老豆腐。
據(jù)說油煎老豆腐蘸耗油吃,味道和烤牛排差不多,我嘗過一口,感覺這是個謠言,可以就此中止了。
黑夾克吃飯不快,就算肚子再餓,也是慢條斯理,只不過他吃了一碗就擱筷子了,同樣是云點頭,臉上浮現(xiàn)出若有若無的微笑,道:“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說完,他就慢慢站起身,雙腿膝蓋若無其事地繃直,小腿后彎推開靠背座椅,從容不迫地轉(zhuǎn)身離開包廂。
這位大背頭一走,包廂里的氣氛頓時一變,暖暖融融的,畢竟在座的都是本地人,有人就忍不住說起葷段子來,尤其是說到懂當?shù)胤窖缘淖约喝瞬胖赖男c,我都忍不住差點噴飯。
在座的各位領導談興正濃,盡管吃一碗或兩碗飯就停下了,還是沒舍得立即起身離開,壓低聲音述說著樓頂兩層的工作區(qū)域,被約談的縣領導和實權在握的大科長,在談話室的各種表現(xiàn)。
無一例外,第一天的談話,沒有任何結(jié)果。被個別約談的領導們都信誓旦旦,直言自己沒有貪污受賄。
在外面忙著收集證據(jù)的本地紀委工作人員肯定會很辛苦,畢竟想要撬開久經(jīng)考驗的領導干部的鐵齒銅牙,沒有夠份量的證據(jù),自然是不成的。
其中,肯定有阻撓者伸手,倒不是官官相衛(wèi),而是一潭死水的縣四套班子,黨委、人大、政府、政協(xié),很久沒有經(jīng)歷過如此大陣仗的動蕩了,官僚本能地趨向于抱團取暖,警惕著權利大增的紀委,對四套班子的固有格局,造成任何沖擊。
對于體制內(nèi)的既得利益者階層來說,培養(yǎng)一個領導干部不容易。哪個局長都有豐富的基層工作經(jīng)驗,換言之從人才濟濟的鄉(xiāng)鎮(zhèn)街道拼殺出來的勝利者,其中固然有關系戶、背景深、后臺硬的人,不過他們本人的素質(zhì)和水準也是相當可觀。
譬如我們單位的前任老大,對各個下轄部門的情況了如指掌,各種數(shù)據(jù)牢牢地記在心里,別的副手還需要秘書準備稿子,他在開內(nèi)部會議的時候,往往脫稿演講,思維非常清晰,各種案件、群體性事件,簡直信手拈來,不僅沒有枯燥感,還讓被領導的稿子弄地昏昏欲睡的我們陡然精神起來。
有相同本領的人,據(jù)我所知,在縣四套班子里有很多,在他們身上,我才看到什么是胸有成竹??上?,這些人格魅力很豐滿的人,手中的權利也很大,一旦沒有黨內(nèi)監(jiān)督、群眾的監(jiān)督,為退休后的生活謀取一己之私,簡直就是在考驗人性。
我感覺世上的聰明人,都被網(wǎng)羅進入體制,偏偏就是這群聰明人,掌握權利的人,有機會,也有膽量去貪污受賄。
網(wǎng)上不是有段子:沒被調(diào)查之前,個個都是清正廉潔的父母官。一旦進入程序接受調(diào)查,權利編織的皇帝新衣下,都是各種污泥濁水。
實話實說罷,公務員的福利待遇夠好了,工資每年都在上漲,都跟上甚至超過物價上漲的水平了。
譬如我的住房公積金,用來按揭供樓絕對沒問題,加上老婆那份,兩個單位商品房買下來,絕對綽綽有余。
那又何必去冒險貪污受賄呢?我對此感覺不能理解,須知錢賺到一定的程度,就真的成為數(shù)字了。
盡管我還沒有到那種地步,去不勝心向往之,因此還在繼續(xù)努力中,希望能夠在單位里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