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那天,鐘揚跟唐歐拉沒有在機場上演什么悲情的戲碼。
他平穩(wěn)地?fù)еH了親，笑著看她入關(guān)。
她也一路保持著微笑,回頭看了他好幾次，直到不得不轉(zhuǎn)彎,再也看不見他為止。
一切都很平穩(wěn)，只除了彼此澎湃的內(nèi)心。
臨別的前兩天，他都住在她家。他告訴她,咱們倆之間就是一張機票的距離，你一個電話我隨時過去。他們還約定好了，每天要在固定的時間視頻,分享彼此的生活，談?wù)撘惶斓母惺?。這點是唐歐拉先提出來的，她按照書上提供的遠(yuǎn)距離戀愛攻略里的方法,逐條細(xì)細(xì)分析后,決定采納這個建議。
鐘揚對她說的任何話都不反對,見縫隙就摟著她，她提議什么,他都說好,然后再低頭送上熱吻。像對孩子似的那么對她好,那么寵她。
弄得唐歐拉心里怪難受的，偷偷流了兩回眼淚,也暗里罵了自己好幾回。一面假惺惺地感性著，一面卻頭也不回地計劃著離開。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鐘揚心里空落落的,看著這一路蕭瑟的風(fēng)景，覺得老天都在替自己難受。按下車窗任憑夾雜著霧霾的冷風(fēng)吹拂著自己，突然也不知道哪兒來的一股邪風(fēng)，鉆進(jìn)他的脖頸里，瞬間涼了他一激靈。
接著……一聲渾厚的，正宗的國罵霎時響徹車廂。
他被自己心底的那股多愁善感給驚著了，趕緊把窗戶升了回來。這種大霧霾天，開著窗發(fā)神經(jīng)。一會兒感嘆春秋，一會兒感傷離別的戀人。簡直有病。
又不是生死離別，他也不是沒錢去看她，簡直像個沒了女人就不能活的小愣青。
……好吧，他是心理不好受，可他畢竟是個爺們兒，純爺們兒。哪兒動不動就瞎感傷。
拍拍臉控制好情緒后，他打開收音機隨便撥了個臺，預(yù)備轉(zhuǎn)換轉(zhuǎn)換車內(nèi)的氣氛，也調(diào)離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其實這個糖尿病呢，是不能那么做的，大多數(shù)時候－－”
電臺要謀生，總播些奇奇怪怪廣告，可偏偏這種刺耳的聲音，把鐘揚拽回了現(xiàn)實。
他正逼著自己想些正事的時候，手機震了起來。低頭看了眼屏幕，是他那位偉大的，對他女友重返美國表現(xiàn)出極度的不滿和憤慨的母親。
他不想接。任憑電話“嗡”了好久也無動于衷。對方也挺執(zhí)著，不停地打給他。
就這樣，在這種賣糖尿病藥的廣告中，雙方勢力持續(xù)進(jìn)行著較量。
最后，他認(rèn)輸了。輸給了偉大母親、趙秀琴女士的執(zhí)著，他無奈地按下接聽鍵，準(zhǔn)備聆聽那頭即將傳來的怒吼時，意外的聲音卻取而代之。
他母親的老伙伴，王桂英阿姨那急急忙忙的慌亂聲，徹底震毀了他。
……
十三個小時后，唐歐拉順利抵達(dá)紐瓦克機場。
校方有人安排車輛，這里本來就有她自己的家，一切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只除了內(nèi)心深處的空蕩和令人頭疼的時差。
小樓原本租了出去，回來前已經(jīng)搞定了一切，連衛(wèi)生都請人搞好了，當(dāng)唐歐拉拖著箱子再次踏進(jìn)自己的家門時，真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每個角落里都有個故事，雖然很平淡，毫無矛盾和轉(zhuǎn)折可言，但真真切切的，都是她跟爺爺?shù)纳钏查g。很繁瑣，很無聊，甚至很沉悶的瞬間。
生生站在客廳里回味了許久之后，她掏出手機發(fā)了條微信給鐘揚。他叮囑她到家要報平安，她乖乖照做。然后在收拾行李的過程中，一邊等著他的回復(fù)。
只是奇怪的是，她叫的晚餐都到了，他還是沒有回復(fù)她，她打他的電話也無人接聽。
人就是這樣，我不找你的時候，你一天不跟我聯(lián)系，我也不會擔(dān)心你的安慰。可只要我給你打了電話，你一直不接，那么各種擔(dān)憂就開始在大腦里肆虐了。
唐歐拉拿著手機，坐在凳子上，準(zhǔn)備挨個兒把認(rèn)識的人都聯(lián)系一遍時，那頭終于給她回過電話來了。
“我以為你出事了?！彼蟻砭瓦@么告訴他，語氣里有著藏不住的委屈。
鐘揚在那頭頓了頓，隨即安撫她：“對不起，我忙忘了?！愣及差D好了？”
“是啊，正準(zhǔn)備吃晚飯。你那邊早上了，不會又熬了一夜吧？”唐歐拉確認(rèn)他沒事后，開始把叫好的中餐盛進(jìn)盤子里加熱。
鐘揚在那頭聽見了微波爐的響聲，問她：“又吃速食？”
“唔，外賣。”她笑了，溫柔地對他說：“你要注意休息，別累壞了。”
“好，你也好好照顧自己，別讓我擔(dān)心。”鐘揚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很有精神，但疲倦還是從他的嗓子里發(fā)了出來。
唐歐拉有些心疼，趕緊說：“不說了，等你歇夠了咱們視頻?！?br/>
“好?！?br/>
只是剛要掛電話的時候，她隱約聽到了他的嘆息，于是忍不住開口道：“……總覺得你聽起來有點兒怪?！?br/>
“……你想多了，我就是有點兒累?！?br/>
唐歐拉不確定地問他：“……真的嗎？”
“當(dāng)然，別亂想了，我就是累的?！?br/>
“……好吧，你吃點東西去睡會兒，我也差不多該歇了?！?br/>
“嗯，回頭聊。”
唐歐拉雖然把電話掛了，可心里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還能有什么事兒發(fā)生，覺得他可能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了。而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就無能為力了。
一顆心暫時放進(jìn)肚子之后，她開始一邊吃飯，一邊查閱著項目資料。就這么度過了回來的第一晚。
之后的幾天一切都很順暢，唐歐拉參觀完了項目組，確認(rèn)加入計劃。雖然項目書上的時限寫的是兩年，但研究實際需要多久，沒誰能說得準(zhǔn)。
事業(yè)方面跟她想得基本無誤差，本來就是熟悉的環(huán)境，就算項目比較棘手，也確實不存在什么特別艱巨的困難。
至于情感反面，鐘揚嚴(yán)格按照約定，每天跟她通話，只是不知道為什么不跟她視頻，全部都是語音電話聯(lián)系。而且他聽起來也總是很疲憊的樣子，跟她在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以前也累，可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疲憊得像被掏空了似的。
夜里洗完澡后，又到了他們的通話時間。
他照舊很守信用地打了過來，只不過這回她要求道：“視頻吧，我想看看你，你不想看我嗎？”
鐘揚那頭明顯頓住了，好久才說：“行，你稍等一下。”
接著電話被掛斷，又過了好大一會兒，等她的耐性快要消失之后，他才給她發(fā)過來視頻邀請。
然而當(dāng)視頻里出現(xiàn)他的身影時，她只能怔怔地看著他，發(fā)不出聲音來。
“你……你……”她眼眶一紅，心里好難受。他怎么瘦成這樣了？才短短一個禮拜，他就憔悴地像老了十歲。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嚴(yán)重的事，不然他不可能這副模樣。
“你別哭啊……”他在那頭嘆氣，“都說了不想視頻，你在地球那邊兒哭，我夠不著你?！?br/>
唐歐拉原本沒落淚，可他這么一說，突然覺得無比的心酸，哽咽著問他：“你、怎么了？”
鐘揚努力地對她笑了笑，低聲安撫道：“我沒事兒，就是最近有點忙。你怎么樣，今天一切都還順利？”
“……我現(xiàn)在問得是你，你跟我說實話，我不想從別人嘴里打聽這些?！碧茪W拉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緒，堅定地這么告訴他。他才是她最親近的人，她不想向任何外人詢問他好不好。
鐘揚看著鏡頭里她那張嚴(yán)肅的小臉，無奈地嘆氣，知道這是瞞不住的事兒，只好用盡可能沒什么大礙的口吻說：“也沒什么，就是我媽最近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我得公司醫(yī)院兩頭跑而已。”
“……阿姨怎么了？說實話，不許騙我。”她緊盯著他的眼睛，心里一陣擔(dān)憂。病絕對不會小，不然他不可能這個樣子。
鐘揚吸了吸氣，輕聲告訴她：“沒什么，就是心臟有點兒不舒服。昨天做了手術(shù)，現(xiàn)在……還在觀察中。”
唐歐拉越聽越沉重，心臟病，而且緊急做了手術(shù)，觀察期還這么久，就算她突然沒了腦子，也知道那不會是小毛病。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彼钌畹乜粗?，聲音有些哽咽。
鐘揚靜靜地回視著，好久之后才開口說：“沒事兒，你不用擔(dān)心，我挺好的?！?br/>
“我……嗯，我爺爺……”唐歐拉撓撓頭，想安慰他幾句，可脫口之后才發(fā)覺這例子不好，畢竟她爺爺已經(jīng)過世了。
鐘揚怔愣片刻后，溫柔地笑了，他知道她的好意，也明白她想表達(dá)什么，“好了寶貝兒，時間不早了，你快去休息，我得去一下醫(yī)生辦公室?！?br/>
“……嗯，你也好好照顧自己，等阿姨醒了告訴我一聲，好嗎？”唐歐拉看著鏡頭那邊的鐘揚，心里有著不舍，表情難免帶了出來。
鐘揚握回了那只想去觸摸她臉蛋的手，同樣有些惆悵，沉默了一會兒后，才說：“好了，我的寶貝兒，晚安?！?br/>
“……晚安?！?br/>
掛掉電話后的鐘揚，沒有去醫(yī)生辦公室，而是來到了重癥監(jiān)護(hù)室。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著躺在里頭的母親。
趙秀琴女士這輩子受過的多大的傷，估計就是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劃出來的口子。那天突然在晨練的時候放了懵，整個人直溜溜地倒在了地上，要不是身邊有著那群青春無極限的老伙伴，現(xiàn)在母子倆恐怕早已經(jīng)陰陽兩隔了。
鐘揚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人的心臟是這么的脆弱。好端端的一個人，按時年檢，天天鍛煉，而且精通各種偏方小食，居然就能說險些猝死就險些猝死。
趙女士啊，你可得挺過這一關(guān)。
清福還沒享兩天，國外也沒怎么帶你去過呢，可不能就這么找我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