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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肩而過再回首

    你相信命運嗎？

    這個問題從來不值得回答，因為經(jīng)歷過的人總會難以承受在點滴的感激中去分神。

    不過，我相信遇見。那些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跌跌撞撞背后承載的一些看似離奇的分別總會是相遇的序曲。

    這句話是宮崎如雪在大學(xué)畢業(yè)孤身前往日本的前夜在朋友圈發(fā)的最后一條動態(tài)，也是最新一條。她知道這種選擇意味著什么。漫無目的地去異國他鄉(xiāng)去尋找沒有任何信息的青梅好友，無異于在大海之中追蹤迅游往復(fù)的那枚海草映襯的氣泡。

    她要找一個人，宮崎如雪知道她在日本。

    她在哪個城市？

    不知道。

    她現(xiàn)在生活狀況是什么樣？

    不知道。

    她結(jié)婚了嗎？

    不知道。

    她究竟還愛不愛自己？

    對不起，請不要問我這個問題。

    ……

    宮崎如雪登上了國內(nèi)前往日本的航班，掀開飛機舷窗上的遮陽板，腦袋拄在橫欄上，劉海用發(fā)夾梳在了頭頂，只是為了讓故土的最后一絲余暉盡情地與自己告別。雖然這種踐行總是那么的凄涼，但是宮崎如雪根本不會去介意。

    她還特意給自己起了一個日本名字。用的是最喜歡的動畫大師宮崎駿的姓，也許，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夠像千尋一樣，懷揣著一份夢想就能夠到達(dá)最終的彼岸。而她的彼岸，在隔海相望的那邊，有著她幻想中的童年好友。徐佩喬的存在。她記得在一次同學(xué)聚會聽說，徐佩喬卻也有了一個日本名字——夏目佩喬。

    這一次，就是這一次，宮崎如雪覺得自己一定要找到夏目佩喬。她非常不相信命運。但是，這一次，她不得不相信。因為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二十五歲了。家里父母一直在逼迫她要相親。她被迫答應(yīng)父母，去一趟日本?；貋碇缶蜁邮苣赣H同事兒子的相親。那時，她就只能無奈地去悲催生活。沒有任何選擇。而此時，是她最后的一次機會。

    從什么時候開始對徐佩喬有好感的呢？

    楊如雪陷入了沉思?；貞浿猿蔀榛貞浭且詾楦緵]有開端和盡頭。

    楊如雪所能想象到的最開始源于一次鄉(xiāng)間的“野炊”。

    ——————

    在一片鄉(xiāng)間的紅薯地邊有一條泥濘小路，小路上潑灑著十九年前的印記和那一抹夕陽。

    “喂，你怎么沒有去上課??？”這是小楊如雪第一次和小徐佩喬講話。那時她們才六歲。

    小徐佩喬的父母因為生意的緣故，經(jīng)常往返中日之間，所以根本沒有時間來管小徐佩喬。所以，無奈之下，只能把她送到鄉(xiāng)下爺爺奶奶那里。就這樣，小徐佩喬來到了鄉(xiāng)里的一所小學(xué)，只有十三個人的小學(xué)。兩個女生，十一個男生。

    小楊如雪和小徐佩喬也就莫名其妙卻也合情合理地成為了同桌。只是，表面上的同桌。因為小徐佩喬自從轉(zhuǎn)學(xué)之后只來過一次，一直逃課。

    這一天，小楊如雪放學(xué)歸來，故意在學(xué)校廁所里呆了很久，只是為了躲避那些討厭的男生。在一片紅薯地看到了逃課的小徐佩喬。

    “喂，你怎么沒有去上課??？”

    “噓——”小徐佩喬抬眼看了看大驚小怪的小楊如雪趕緊做了一個“示意安靜”的動作。然后沖著小楊如雪招了招手，儼然在呼喚西邊的太陽似的，那時的太陽也很年輕。

    “干嘛？”小楊如雪本來只是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但是小徐佩喬究竟在干些什么讓她很是好奇，她只能停下了腳步，在路邊看著。

    “你在干嘛??？”小楊如雪稚嫩的聲音讓她現(xiàn)在都難以回想，卻仍舊飄蕩在那時。小徐佩喬卻不為所動，依舊在紅薯藤蔓中摸索著。

    “你是受傷了嗎？”小楊如雪突然間擔(dān)心到，看到田地里小徐佩喬一臉吃力的樣子，很可能是腳受傷了吧。

    而小徐佩喬卻仍舊沒有回應(yīng)她。

    小楊如雪趕緊跳下去，抓住小徐佩喬的胳膊，用力地往上拽。

    就在兩個人拼盡全力地一剎那，連同一根碩大的紅薯藤蔓的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跌倒與嚎叫。

    “楊如雪？”這是小徐佩喬對小楊如雪說的第一句話。

    “嗯。”這是小楊如雪一天之中說的字?jǐn)?shù)最少的一句話。

    “你在挖紅薯嗎？”小楊如雪拍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來，看著地上裹滿泥土的紅薯，忍不住問道。

    小徐佩喬沒有說話，撿起紅薯朝著外面走去。

    “喂，徐佩喬！你怎么都不跟我講話。”小楊如雪在小徐佩喬的背后，望著小徐佩喬的背影消失在了十步以外的余暉中，跺著腳說道。心里卻暗暗地罵著，怪不得沒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小時候總是把那些看的很重，因為那時的感情就是一顆種子，生根發(fā)芽最后成長。

    小徐佩喬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朝著小楊如雪招了招手。

    小楊如雪趕緊循著小徐佩喬在紅薯秧的縫隙中穿梭，朝著小徐佩喬跑了過去。她剛才只是想要小徐佩喬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喂，你要干嘛啊？我還要回家吃飯呢?！毙钊缪┲皇切睦镌谙?，要是小徐佩喬再不理自己就要轉(zhuǎn)身離開。

    小徐佩喬這次依舊沒有講話，只是把自己的左手在褲子上抹了抹，拉起小楊如雪朝著一個小土包走去。小時候的感覺很怪，牽手是比任何行為都要明顯的接受。小徐佩喬把小楊如雪當(dāng)成了自己的朋友。

    “喂，你要帶我去哪兒啊?！毙钊缪└杏X到自己的手被小徐佩喬攥的更緊，只能無奈地跟著。雖然內(nèi)心中非常好奇。

    小徐佩喬在一處山包下蹲了下來，撿起旁邊的一根破柳樹枝，折斷。在地上刨了一個坑。

    “喂，你要干嘛??？”小徐佩喬的動作越是神秘，小楊如雪內(nèi)心越是好奇。

    刨好坑之后，小徐佩喬說了一句，“幫我撿一些樹枝好嗎？”

    小楊如雪感覺到自己突破了什么似的。沒想到能夠受到這種恩賜，這位新朋友今天竟然對自己講了兩句話。

    小楊如雪趕緊像是受到鼓勵一般四處尋找著樹枝。

    “哎呦，哎呦呦。”小楊如雪像是“掰棒子的狗熊”，終于在小樹林盡頭找到了一根超級粗重的樹枝，但是扛回來確實挺費勁的。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這么大的?！毙钊缪┍緛頋M心期待能夠得到小徐佩喬的一聲鼓勵和感謝，最起碼自己氣喘吁吁地走了這么久，汗流浹背。

    但是，卻得到了小徐佩喬嫌棄的眼神。

    小徐佩喬忽略了小楊如雪一臉疑惑與不甘心的表情，接過小楊如雪手中粗重的樹枝丟到了一旁。

    “啊，我好不容易撿到的?！毙钊缪┶s緊跑到樹枝旁安慰著那根樹枝?！皩殞殻瑳]有摔疼吧，是姐姐不好?！?br/>
    小楊如雪再一次撿起了樹枝遞給小徐佩喬，但是小徐佩喬依舊表情冷漠地看著小楊如雪，嘴角稍微向下撇著，接過樹枝朝著反方向走去?！班病钡囊宦曈秩恿顺鋈ァ?br/>
    “你干嘛，我好不容易撿到的?！毙钊缪┻@時候感覺很受委屈，只能抱著膝蓋在旁邊哭著。整個頭都被埋在了膝蓋中。

    小徐佩喬卻也沒有管她，只是自顧自地在挖好的坑邊圍起了一堆樹枝。

    小徐佩喬薅起一把干草攢了攢，站起來從褲子口袋里拿出一個打火機點著了干草。

    “你是在玩火嗎？我媽媽說了，小孩子玩火的話，晚上會尿床的。”小楊如雪此時眼角依然懸掛著淚痕，只是她對小徐佩喬的行為更加好奇了。

    “啊——你不要講話?！痹谛钊缪┱f話的時候，本來專心點火的小徐佩喬走神了?；鹈珥樦挛缌c的陽光尾線燃燒完了整把干草，燒到了小徐佩喬的手，幸虧她反應(yīng)及時，把那把草丟了出去。

    “好吧。不過，你晚上尿床了可不要怪我呦。”小楊如雪看著旁邊被小徐佩喬丟掉的干草在地上死灰復(fù)燃，把周圍的干草全部燒了起來。

    只是，這樣呆呆地看著。

    “喂，你看到著火了，你不把它踩滅，不然的話，整片林子都會燒起來的。”小徐佩喬本來打算再繼續(xù)點燃干草，但是卻注意到地上的那團不受控的烈火，趕緊沖過去踩滅。

    “我可不要玩火，我昨天晚上就尿床了。羞死了?！毙钊缪┮荒樚煺鎱s又理由充分地拒絕了小徐佩喬對自己的無理指控。

    小徐佩喬最后只能無奈地看著小楊如雪，繼續(xù)從口袋里掏出火柴點燃了另外一把干草。最后放在土坑里，燒著了那一堆干樹枝。

    小徐佩喬覺得差不多了，就把用泥土包好的紅薯丟到了火堆里。

    “等著吧，一會兒就熟了?！毙⌒炫鍐套谝慌裕昧硗庖恢л^長的樹枝撥弄著火焰。

    “你是在做晚餐嗎？”小楊如雪鼓著腮幫子問道，她抬眼看了看小徐佩喬。只是注意到她臉上鼻翼處有一顆淡灰色的痣。

    小徐佩喬沒有答話。

    “你今天為什么逃課呢？”

    “……”

    “你知道老師都讓我去找你家長了。還有，你這星期一朵小紅花都沒有得，那你以后肯定入不了少先隊了。”

    “……”

    “還有，今天我們學(xué)了英文字母，你要不要學(xué)。我教你呦。我可喜歡當(dāng)小老師了。”

    “……”

    “我昨天還跟我媽媽說以后長大了要當(dāng)一名老師呢。對了，我都不知道你以后長大了想要干什么。昨天老師讓寫作文，叫做‘我的理想’。我本來想寫出國旅游呢，但是‘旅游’兩個字我不會寫。連拼音也不會。所以只能寫當(dāng)老師了?！?br/>
    “……”

    “你怎么都不講話，老師說了，做好朋友就要多聊天。還要把心事講給對方聽。我這幾天都不開心，那些男生總是喜歡欺負(fù)我。咱們班本來就只有兩個女生，現(xiàn)在他們值日都不好好做，一直拿著笤帚裝成大俠打鬧?！?br/>
    “……”

    “好吧，我那天見到你第一眼的時候，就挺喜歡你的。你這么漂亮。但是那天我以為你不會說話呢。你知道嘛，今天是你第一次跟我講話。我還記得你第一句話是叫的我的名字。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好吧，那我就先不問你了。不過，你可以叫我如雪。也可以叫我‘雪兒’，我爸媽一直叫我‘雪兒’。我爺爺叫我‘小雪’，我奶奶叫我‘雪雪’。”

    “……”

    “好吧，你都不講話，我也不講話了。那我們兩個就都不講話吧。我們不要做好朋友了。我就要回家了。以后見到你我也裝作不認(rèn)識你，好了就這樣吧。今天跟你說最后一句。不，再說兩句話。我要回家了，再見。哼。哎呦，多說了一句話。最后一句話，再見?！?br/>
    “應(yīng)該熟了吧，來嘗一嘗吧?！?br/>
    本來小楊如雪已經(jīng)做好了離開的準(zhǔn)備，氣鼓鼓的。但是，小徐佩喬的一句話讓她最后還是停了下來。

    “這個可以吃嗎？哇——你好厲害。我知道你長大了想干嘛了，你絕對可以做一個廚師，那樣就可以每天做飯給你老公吃了。那樣多好?！?br/>
    小徐佩喬把烤好的紅薯從火里撥弄出來，敲掉外面的那層土殼兒。立刻，一股散發(fā)著泥土芬芳的焦香味就涌入了兩人的鼻孔里。

    小徐佩喬不斷地吹著紅薯，小楊如雪雖然不知道這種動作的用意為何，也學(xué)著小徐佩喬的樣子鼓起腮幫子朝著紅薯吹氣。

    最后，小徐佩喬撿起紅薯來，雖然感覺到有點兒燙，不斷地在兩只手中交叉倒替著。

    “如果你感到燙了就摸一摸耳垂?！毙钊缪├^續(xù)“擾亂”著小徐佩喬的神智。

    小徐佩喬交替了幾十次之后，把紅薯放在手心中用力地掰成了兩半，一大一小。沒有猶豫地把那塊稍微大的遞給小楊如雪。

    “真的嗎？你要給我吃嗎？”小楊如雪咽了咽口水，雙眼有神地盯著那塊泛著焦黃的紅薯。

    小徐佩喬只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還是要那塊小的吧，不然，我媽媽知道我在外面吃東西。以后就不會給我零花錢了。我還要攢錢出去旅游呢，然后在全世界轉(zhuǎn)一圈之后，回到學(xué)校當(dāng)老師，然后我就‘欺負(fù)’那些男生的孩子。誰叫他們的爸爸現(xiàn)在欺負(fù)我呢。我讓他們每天都值日。哼——”小楊如雪接過小徐佩喬遞給她的一塊烤紅薯，放在鼻子前邊，用力地嗅著，雖然動作有些夸張。

    “嗯，好吃?！毙钊缪└杏X到整塊紅薯在自己的嘴里融化似的，順滑到喉嚨里根本用不著咀嚼。

    “好了，吃飽了，就趕緊回去吧?！毙⌒炫鍐炭吹教焐淹?，拉起小楊如雪的手把她帶到了小路上。

    ……

    在童年的回憶中沉溺總是打消時間最為完美的一種方式，而對于此時的楊如雪來說，或許不應(yīng)該在二十五歲的年齡里過多的沉淪于六歲的青梅歲月。雖然，她可以這樣選擇。但是，現(xiàn)實卻總是很殘酷的。

    只是，有的時候，那種殘酷卻因為上帝擲錯了骰子。本來打算讓兩個離別的人就此錯過，卻帶來了另外的驚喜。

    擦肩而過的美妙就在于此。

    楊如雪望著飛機舷窗外的落日，直到一聲親切卻久違的招呼。同樣的三個字，就如同二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楊如雪？”

    楊如雪順著那聲音抬眼望了過去，雖然有些遲疑。卻看到了她，滿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