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洞庭水澤綿延，湖光山色美不勝收。這里是水族四海八湖中最為神秘的一處，亦是世人為之神往“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fēng)鏡未磨?！钡膭尤讼删?。

    可潤玉卻無心欣賞眼前美景，素錦緞制的鞋履剛挨上冰涼的湖水，他心底就莫名泛起一陣恐懼，那些恐懼夾雜著一些鳳毛麟角的片段侵蝕著他那段本就殘缺的記憶。

    他深深的吐納了幾口濁氣也無法緩和，那些恐懼如附骨蛆刺入心頭，令他遍體生寒，不能自已的渾身顫抖。鄺露憂心忡忡的看著潤玉漸漸沁出冷汗的額頭，有些不忍“殿下，要不然今日還是不要去了吧。”

    “早晚都會有這么一天，今日不來便是明日，推脫又有何用？”潤玉閉了閉眼，盡力將眼底的情緒壓下，攥緊了垂在身側(cè)的右拳直到指甲抵著掌心，用那微末的痛覺強(qiáng)行令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沉痛往事。

    “殿下若要去，鄺露也攔不住。只是殿下如今神色實在太令人憂心，鄺露斗膽想去請念梓少神陪同?！?br/>
    “不必了，你不用去尋她。我不想她見到我如今這般脆弱的丑態(tài)，更不想她察覺到那些不堪的過往……”潤玉擺了擺手，制止了鄺露的動作，素色的廣袖上下翻飛隨即便華為兩道流光投入湖中，穿過那條長長的石質(zhì)回廊便來到了彥佑所說的湖底洞府——云夢澤。

    那塊鎏金白底的匾額下，帶著青苔的石門緩緩開啟，潤玉盯著那扇熟悉卻又陌生的石門，一直緊握的右拳不住的加大力道，就算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那些疼痛也沒有辦法洗去他的恐懼，那些恐懼帶著那些被遺忘的灰色記憶，帶著那熟悉的寒冷，帶著那張掛滿了淚珠的臉席卷了他整個軀體，令他如鯁入喉，渾身都寫滿了抗拒，除了發(fā)抖和驚慌什么都做不了。

    鄺露頗為擔(dān)心的拽了拽潤玉的衣角，他這才挺直了脊背，勉強(qiáng)在彥佑的指引下跨入云夢澤內(nèi)。

    水色的紗幔被撩起，那些塵封在身體里最為痛苦，最為煎熬的往事也被狠心的掀開一角……帶著那些曾讓他痛不欲生的傷疤，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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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雪自今日醒來便覺得胸口氣悶，說不上來的難受，錦覓替她把了五六回脈，都是并無異常。她抿著唇看著一旁皺著眉頭，提筆撓頭正在寫著什么的錦覓，終于還是屈服于圣女那堪比干吃黃連一樣苦的補(bǔ)藥，溜之大吉。

    阿雪在花園里慢慢踱步，元宵節(jié)那夜后面發(fā)生了什么她實在想不起來，只知道等她醒來，就已經(jīng)到了千里之外的國都，還宿在了北苑山莊。

    整座莊內(nèi)的侍從都言那夜王上和圣女遭遇了刺客，是位白衣如雪的仙人救下了他兩，王上為報其恩，故將仙人愛侶從蠻荒之地接到了北苑山莊好生款待。呵……不才，阿雪正巧就是那位傳聞中傾國傾城，連神仙都能迷倒了的女子。

    微笑應(yīng)對了好幾波對她點頭哈腰的侍女，她笑的臉都要僵了，最終還是決定躲到園中的涼亭里休憩片刻。

    誰知石凳還沒捂熱呢，一群侍女簇?fù)碇晃簧碇凵氯沟纳倥窟M(jìn)涼亭，阿雪定睛一瞧貌似是錦覓最大的情敵，淮梧南平候獨女穗禾郡主，官大一級壓死人，她努力換算了一下這位一臉刻薄相的郡主比起答應(yīng)罩她的錦覓大了多少級，最后只能苦笑著無奈起身行禮。

    “從前的賬加上如今的賬，也是時候和你好好清算了……”

    穗禾這沒頭沒腦一句話卻明顯帶著咬牙切齒的口氣，一反傳聞中所言那般溫柔可親之態(tài)，陰寒的目光刺得阿雪背后生出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自問從未見過郡主更別提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但如今這位穗禾君主看她的眼神寫滿了殺之而后快的怨毒，她絲毫不懷疑下一秒穗禾怕是就會要了自己的命。

    長劍出鞘的輕吟在頭頂響起，阿雪伸手附上貼身帶著的小錦囊，就在她準(zhǔn)備孤注一擲揮出喚龍咒時，庭院內(nèi)突然刮起了大風(fēng)，吹的穗禾一眾人東倒西歪，在一片混亂中她被一位青衣女子施法變成小小一只，帶進(jìn)了一片青色的袍袖中。

    腳踏實地的感覺再度回到身體里的時候，阿雪已經(jīng)來到了一處帶著星輝瑩光的碧譚岸，眼前是一座白玉砌成的虹橋，橋的另一頭栽著一顆裝似垂柳，枝條上卻綴滿了絳色璀璨星珠的仙樹，樹下有一白衣人宛若尊玉雕一動不動的斜靠在潭邊青石上，身姿似曾相識。

    她還未來得及看清那人的樣貌，便被那位帶她來此仙境的那位女子拽住，眼前一花兩抹青色便在跟前規(guī)規(guī)矩矩的行禮，盈盈下拜，“青煙此番僭越行事，打亂少神命數(shù)，還請恕罪?！?br/>
    “鄺露私自請少神前來，還請少神恕罪！”

    這兩位漂亮姐姐一口一個恕罪一口一個少神的，叫的阿雪腦仁生疼。她睜著一雙眼睛迷茫的看著那名為鄺露的清秀女子，竟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熟稔。

    而對岸這番響動也終于驚動了，樹下沉思的那座玉雕。那人偏過頭，帶著淚光的眼睛和阿雪略帶錯愕視線交匯，赫然就是一聲不吭將她丟給旭鳳錦覓的罪魁禍?zhǔn)?，潤玉?br/>
    看潤玉神色委頓，面色蒼白，阿雪也不管自己身在何方，又為何會在此處見到著許多人，她滿眼只有那個孤寂清冷的身影，她還不在意還杵在一旁的兩人，踏過虹橋就向潤玉奔去，青煙和鄺露對視一眼，也適時退了下去，只留他們二人在這偌大的落星潭岸。

    “潤玉……你哭了……”

    阿雪緩步上前，看著潤玉臉上兩道未干的淚痕，心疼的伸出手替他拭去那些滑落的淚珠。

    潤玉卻置若未聞一般低垂著眼簾，左手依舊輕撫著胸口，隔著那層層衣料觸摸著那塊丑陋糾結(jié)的逆麟之傷，通紅的雙眼順著那只替他輕柔拭去淚水的手望向那雙曾帶給他救贖的明亮雙眸，艱難的從喉間擠出一絲嘲諷的輕笑“我最不愿……最不愿讓你看到便是我如今這副丑態(tài)……”

    “胡說……你一點都不丑。潤玉……你是我見過最好看，最善解人意的人，到底怎么了，是誰欺負(fù)了你……”

    阿雪蹲下身，抓住他緊緊攥著膝蓋處衣料的手，溫?zé)岬碾p手強(qiáng)硬的包裹住那只骨節(jié)分明如今卻微微顫抖沁滿了汗水的手，面帶希翼的抵在胸口，希望能借自己身體的溫度安撫住這般脆弱的他。

    “今日……我見到了我的母親……同我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

    “我是龍，九天應(yīng)龍。天帝長子，兒時卻隨母親一起居住在太湖，一度以為自己是一條長得怪異的鯉魚，總是被水族其他孩子欺負(fù)，父帝是龍，母親是龍魚，我怎么可能變成鯉魚。終于有一天我忍無可忍，沒想到那次反抗竟讓我嘗盡苦果?！?br/>
    提到應(yīng)龍這樣尊貴的字眼，潤玉卻只是一臉卑微的自嘲。隨后他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左手下意識的想要掙脫，卻被阿雪固執(zhí)的捉著，他最終貪婪的任由那溫暖的觸感熨平那猙獰往事，那些壓抑在心底的痛，讓他每每想起都會痛不欲生，他迫切的想要找個人傾訴，這樣才不會迷失在那些痛苦中自救無門。

    “我的那些衣服，都是被我自己的鮮血染紅的，一層未干，又染一層，從出生起，我便被母親藏在湖底最為幽深黑暗之處，暗無天日的活著，你知道那個時候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嗎？”

    “孤獨和痛楚么……”

    這些答案也曾使年幼的他恐懼，使他慌亂，但終究抵不上那幽深黑暗中，極致的痛過后慢慢侵襲全身令人飽嘗無望和酷刑的源頭。

    “是寒冷。失血過后徹骨的寒冷，一點一點地刺入我的臟肺，骨髓，你知道冷到極處是什么滋味嗎？五內(nèi)俱焚，全身臟腑，骨頭，仿佛都在沸騰，在燃燒，恨不得燒盡我身上最后一絲余溫，耗干我心頭最后一滴熱血。如今想起來還冷得直打哆嗦……”

    掌心里的右手無意識的蜷曲，徹骨的寒冷順著護(hù)著它的雙手直達(dá)百骸，那些畫面沒有鮮活的顏色，擁有的只有無盡的黑白和漫天遍野的紅，鮮血染就的紅，那些紅帶走了潤玉小小的身體里所有的溫度，換來灼痛魂魄的傷，胸口處被妥善安放的逆麟此時像是一枚燒紅的鐵烙，隔著錦囊和層層衣物燙的她心口發(fā)苦，她像是一條渴水的魚兒，一頭是從雙手直達(dá)四肢的極寒，一頭又是滾燙沸水一般的極熱，周身仿若置身地獄恨不能一死了之，那樣的痛，那樣的煎熬，挨到最后連疼痛這兩字在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阿雪張大了嘴，苦澀地卻吐不出半句話，強(qiáng)忍許久的淚終于奪眶而出，只能站起身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將潤玉明顯比她寬厚不少的肩膀攏在懷里，瘦小的雙臂緊緊的抱著他，“你不會再冷了，不會再熱了，那些日子，你究竟是怎么過來的……。”

    以往她總是貪戀潤玉身上常年微涼的體溫，每每都要纏著他好一會都不愿善罷甘休，可如今……那些溫度……那些冰冷的溫度帶給潤玉的只有那樣痛徹心扉的過往，她恨透了自己以前的小心思，恨透了作為凡人那樣膚淺的自己。

    人生來吃苦，凡人的苦，神仙嘗不得?？缮裣傻耐矗瑓s是凡人窮其一生都無法體會的。

    究竟要經(jīng)歷過怎樣傷痛的往事，才可以讓本是世間最疼愛孩子，本該是令他不言而信，承歡膝下的母親，變得如此狠心？本該是最為親密的母子，卻執(zhí)著名為語言的利刃在對方心里劃下一道又一道傷痕，父子或是母子，都是潤玉心頭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瘡……

    “實在太難熬了，每一天，我都恨不得一死了之，等我再大一些，能夠幻化成人形，我便極少以真身示人，鱗片下那一身傷疤，丑陋，屈辱，實在不堪。謝謝你，后來，偶然從一條老青魚那兒得知，魚離水必死，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躍出了水面。”

    “別再說了……潤玉，別再說了……我會陪著你，我一直都陪著你，不會讓你痛，不會讓你孤獨，不會讓你覺的冷…你是我的全部，就讓我也成為你的全部吧！”

    日復(fù)一日的剜鱗挖角，日復(fù)一日的忍受著失血過后對身體的損耗，煎熬了許久，最終還是熬不下去，一切希望和美好都被絕望，寒冷和黑暗吞噬殆盡后，留下的只有對死亡和解脫的無限渴求。

    究竟要怎樣的絕望，才會讓那條小小的白龍恨那樣決絕，毅然躍出水面一心求死，來脫離苦海。她心痛的恨不能回到過去以身相替，卻只能靠流淚來排解，可淚水越多，心卻越痛……周而復(fù)始，久不停歇。

    兩人互相埋首在對方頸肩，溫?zé)岬臏I水順著衣領(lǐng)滾進(jìn)素衣藍(lán)紗間，心神大亂的潤玉擁著她，這才得以平復(fù)心緒，他微微閉上雙眼，腦海中那些破碎的畫面漸漸凝結(jié)成一張雍容華貴的面容，終于讓他看清了，當(dāng)年被拋棄的真相。

    他猛然直起身子驚愕的拭去眼角滑落的淚珠，看著同樣淚眼朦朧的阿雪，緩緩道“原來不是她遺棄了我，是我，是我離開了她……”

    “母親，她從未拋棄我！”

    每個母親都深愛自己的孩子，即便是如今被仇恨迷失了所有的漱離亦然。潤玉像是久行于黑暗中的人乍眼見到光一般，大悲大喜之下抖著聲音不停的重復(fù)著。

    阿雪帶著滿眼淚光，驀地笑了出來，她伸手撫摸著潤玉的額頭，似是想替他撫平著什么傷痕，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倒映出同樣又哭又笑的潤玉，輕聲道“跟著自己的心下決定，潤玉你的心在說，你想去看母親。”

    你想靠近你的母親，告訴她，一切都是誤會，鯉兒這萬年來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