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冷玉一愣,沒有說話。首發(fā)哦親

    而步云菲的回憶卻如打開了閘門的洪水,一瀉千里。

    她有些恍惚地肯定:當(dāng)年,師父應(yīng)該有著如今跟蕭冷玉一樣的容顏吧？

    只有這樣的絕世容顏，才有那般的超級自信吧？

    每一世的蕭冷玉都人如其名，比較高冷。但實際上,只有這樣的容顏，才有資格高冷吧。若是個長得丑的也高冷,只怕沒人會鳥她。

    愛一個人，大都是始于顏值——陷于顏值,忠于顏值╮(︶﹏︶)╭

    比如此刻,步云菲就拉著蕭冷玉的手:“所以,我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你了，你愿意答應(yīng)我么？你要知道，我們注定是要在一起的,早晚都是。既然如此,為什么我們不干脆早一點呢？”

    蕭冷玉半晌不說話。

    等了許久，步云菲都快以為對方不會說什么了，蕭冷玉卻突然開口:“你不是說，你是為了穿回歷史找回愛人的靈魂碎片？可是，你剛剛不是又說，這只是一個真人快穿游戲系統(tǒng)？”

    她望著步云菲，目光灼灼:“所以，其實我根本不是你愛人的靈魂碎片，而是……虛擬的游戲人物？”

    “……”步云菲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

    一方面后悔剛才把什么東西都給蕭冷玉科普了,另一方面又氣自己剛才回憶太忘情，以至于說到后來就禿嚕嘴了，把一切都說了出來！

    “所以，我其實是虛擬出來的？”蕭冷玉依然望著步云菲，目光灼灼。等著對方的回答。

    步云菲說不出話。

    這個問題她不能回答。

    難道，要告訴一個人，你只是虛擬出來的？

    許久許久，步云菲摸摸鼻子:“那什么，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的確是個不錯的借口。芳菲樓那么多人，總是需要管理的。

    而步云菲，是芳菲樓的第一管理者。

    蕭冷玉動了動唇，終究不好再說什么。

    就這樣，步云菲逃也似的從蕭冷玉處逃了出來。

    回到芳菲樓，還引來好一番嘲笑。

    尤其是頭牌朱歌，搖著羽毛扇，一步三扭地笑了過來:“喲，老板回來了。喲，這眼睛怎么了？被兔子咬了還是被兔子附身了？”

    確實，現(xiàn)在這眼睛紅腫得跟兔子差不多。

    步云菲咬牙:“整個芳菲樓就你最牙尖嘴利，我看你才是被狐貍附身了。”

    朱歌掩嘴笑:“謝謝老板夸獎。若我不是狐貍，怎能幫你拉來這么多生意？嘖嘖，這芳菲樓的生意可大都是我拉起來的呢?！?br/>
    步云菲呸:“見過狐貍，沒見過你這么不要臉的狐貍。誰不知道我們芳菲樓的頭牌是戀瑾年，客人也大都是她拉進來的?！?br/>
    一聽這話，朱歌便條件反射翻了個白眼：“她？能跟我比么？”

    “你明知她勝出你很多?！辈皆品莆⑿?。她是故意的。在蕭冷玉那吃了鱉回來，正無處發(fā)泄一口鳥氣呢。如今朱歌跑來先挖苦自己，那簡直是往槍口上撞，就不要怪自己不客氣了。

    “呸，你哪里看出她勝過我了？分明我的客人比較多！”關(guān)于底氣，朱歌還是有的。

    “然而，她的客人比較舍得掏錢。”步云菲補刀。

    “滾！我的也有舍得掏錢的好么！”朱歌抓著扇子瞪紅了眼，“不相信你可以拿樓里的進賬單來比對一下！”

    關(guān)于gdp，她也是有底氣的。

    步云菲微笑，笑得很甜——縱然，朱歌賺的錢確實已經(jīng)比蝶戀舞多了，但是步云菲還有一個秘密武器，她知道只要提這句話，朱歌就會當(dāng)場爆炸。

    “可是，她能搶你的男人哦?！辈皆品菩Σ[瞇地吐出這句話。

    果然，

    原

    地

    爆

    炸

    ?。。?！

    “誰說她能搶我的男人？那男人我根本不稀罕好么!!!”某頭牌紅著眼睛如同斗雞。

    “分明是你稀罕人家人家不稀罕你吧。因為你那時還是個小胖妞哦?！?*^__^*)……

    “你才是小胖妞！你全家小胖妞?。∪ニ溃。　蹦臣t牌暴走。

    步云菲看著手底暴走的頭牌，終于內(nèi)心獲得了平衡。

    唉，有時候，想要變得開心，必須要看到別人更加不開心呢，攤手~

    而作為一個情感細(xì)膩的寫文人，步云菲又很清楚哪一個點能觸發(fā)別人的不開心。

    比如朱歌，最不能提的就是蝶戀舞。

    因為，她們發(fā)生過一段很狗血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里，朱歌是被虐方。

    沈空眠：男，二十二歲，祖籍蜀中，十三歲中秀才，十九歲中舉人，二十一歲即出任滄瀾縣令，政績卓著，剛正不阿……

    沈空眠的名帖剛剛遞到芳菲樓，花魁蝶戀舞手中就已握著他的資料。

    “這個沈空眠倒是難得，來任后竟足足熬了一年才進這煙花之地?！钡麘傥桦S手捻起那份資料，嘴角揚起一抹諷刺。再清正的官，私下里都堪不破這男女之事。天下男兒，不過都是如此。

    而她要做的，不過是根據(jù)老板的提示，投其所好，將那人吸引住，最大限度榨取錢財。

    這一次，當(dāng)然同樣也是成功的。

    對于沈空眠，她用的也是素妝。就是看著沒化，實際上花了更多功夫。

    同樣，她將他迷得七葷八素。

    朱歌是不化妝的。一半是因為懶，另一半則是因為她確實生得恰到好處，唇紅眉黛，多加一分顏色都會顯得畫蛇添足。這世上有一種女子算不上是美人，但五官氣度都恰到好處，讓人看起來說不出的舒服熨帖。朱歌，就是這樣的女子。

    朱歌的手很美，白嫩飽滿，讓人想起陽春三月。

    此刻，這只白嫩如玉的手正在搖著骰盅：“來來來，壓大開大，壓小開小，大家快點下注哈！”她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好多天沒進賭場了，難得今天閑來無事可以玩?zhèn)€痛快，更何況連贏了十六莊。

    “好，壓定離手，我開了啊?！彼ＵＱ劬Γ纹ひ恍?。正要掀盅，突然瞄到了門外路過的沈空眠和同窗，便停了手：“不玩了，這盤算我坐莊的統(tǒng)輸啦，你們把這銀子分了吧。”說完便丟下剛贏的一桌碎銀，快步出了賭坊。

    “相公！”朱歌笑得一臉燦爛，撲向沈空眠。

    沈空眠回頭轉(zhuǎn)身，輕車熟路地把妻子抱了個滿懷。同窗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呵呵叫了一聲：“嫂夫人?！?br/>
    “唔?！敝旄柁D(zhuǎn)頭朝同窗笑瞇瞇點了一下頭，繼續(xù)把腦袋埋進沈空眠懷里。突然她吸吸鼻子：“相公，怎么你的衣服……有香味??？”

    “啊……有么？你聞錯了吧。剛陪韻才吃了點糕點喝了杯清茶而已?！鄙蚩彰吖瘟斯嗡谋亲印?br/>
    “哦?！敝旄杩戳丝瓷蚩彰?，又看了看同窗，有些不好意思。

    “賣——冰糖——葫蘆——”遠(yuǎn)處賣冰糖葫蘆的老漢在叫賣。

    “相公，我要吃冰糖葫蘆。”朱歌玉手遙指。

    “又吃糖葫蘆！你怎么就吃不厭??？這么貪吃下去，回頭又該嚷胖了。”沈空眠一邊嘮叨一邊朝老漢走去。

    看著“嘮叨”的好友，同窗在一旁偷笑。

    沈空眠已經(jīng)忘了是怎樣與朱歌初遇，只記得她這幾年總在他身邊，召之即來，揮之不去。細(xì)細(xì)算來其實他們相處也不過七年，卻仿佛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記了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只記得她就那樣走進自己的生活，像一縷陽光，恒久照徹著他的生命。就那樣，不知不覺，她參與他的幾乎全部生活，然后做了他的妻。

    其實朱歌不是他愛的第一個女子，他的第一份愛情給了一個騙局。那時他正年少，愛上了那個女子的百般妖嬈，很愛很愛，愛到臉紅心跳，愛到觸到她的手都會興奮得整晚輾轉(zhuǎn)難眠……直到，他親眼看到她跟另一個男子在一起纏綿。從此，他學(xué)會了喝酒，也是從此，他討厭明艷妖嬈的女子。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愛上朱歌的吧？她不美，但很溫暖，笑起來的時候眉目含情，讓他什么煩心事都不記得了。

    而對于蝶戀舞，則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她沒有讓他排斥的妖嬈，也不像妻子一樣有著熨帖入心的溫暖，卻另有一番清麗脫俗的風(fēng)韻，她美，卻不刺眼。而更讓他驚奇的是：能琴善舞之余，她居然也精通文辭，甚至能與他詩酒相合。

    沈空眠相信她不是一般的風(fēng)塵女子，他相信她的脫俗，也相信她的純潔與善良。是的，潔、善。

    他不知道自己對蝶戀舞到底是一種什么感覺，但他知道：以后，每月的官餉，只怕要收進芳菲樓了。

    日日留戀煙花場所，直到他的同窗好友都看不下去了。

    “沈兄，有句話，愚弟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同窗沉吟良久，終于深吸一口氣，嘆，“沈兄初涉煙花地，可能并不明白，自古青樓女子之歡愛，只可醉觀，不可當(dāng)真。她們的柔情與溫言軟語，都是看在銀子份上的逢場作戲……”

    “住口！”沈空眠喝斷，臉因激動而漲紅，“你怎可如此說她？她……她跟其他青樓女子不一樣！不要用你世俗齷齪的思想去想她！”

    “有什么不一樣？”同窗沒想到向來溫文爾雅的沈空眠會為一個青樓女子這么說自己，愕然片刻，也惱怒，“她再怎么，不還是一個ji女？裝來裝去也不過是為了錢而已！”

    “你……”沈空眠氣結(jié)，拂袖，“她根本賣藝不賣身！”

    “笑話！她有什么藝？誰看中她的藝？去那里的男人哪個不是沖著她的美貌！”同窗冷笑，“賣藝不賣身的噱頭，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剛涉足煙花場不久的人，身子早不知讓有錢有權(quán)的人給睡過多少回了！”

    “你住口！”

    “我說的是事實！這種青樓花魁自抬身價的伎倆，我們早就習(xí)以為常了，只是我們都心知肚明，卻不想你當(dāng)了真……”

    “夠了！”沈空眠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我說的是事實！煙花之地，偶爾取個樂可以，要較真你就是傻子！”同窗對著徑直遠(yuǎn)去的背影，喊，“嫂夫人對你一往情深，可別拿錯了主意，毀了自個兒！”

    而那抹青衫背影，已經(jīng)消失在巷道的轉(zhuǎn)角。

    “相公，你回來了?！?br/>
    朱歌開門，綻開如雪后初晴的微笑，瞇了眼睛。嘴里，還含著一串糖葫蘆。

    沈空眠皺眉，瞥了瞥朱歌的腰身，想起蝶戀舞那盈盈一握的纖腰，莫名嘆了口氣，不再看妻子，徑直走進里間。

    “今晚吃青椒炒韭菜，和一個番茄蛋花湯?！敝旄栊Σ[瞇報告，“一綠一紅，很好看呢?！?br/>
    說話間，她已抬手將桌上罩著飯菜的厚木蓋拿了起來。熱熱的水蒸氣散開，飯菜的香氣溢出來。

    “我怕你回來飯菜冷了，就罩著。還好你回來得比我預(yù)計的沒有晚很多，不然即便是罩著，只怕也涼了……”

    “好了。”沈空眠有些不耐煩聽妻子的嘮叨，打斷。

    朱歌望著他，眨巴著眼睛，眼里，有種莫名的情愫……這眼神，讓沈空眠莫名心里一疼，竟浮起一絲愧意。

    “好了，吃飯吧。”他坐到桌前，又多加了一句解釋，“我累了?！?br/>
    “哦。”朱歌瞇起眼睛，微笑著答應(yīng)，然后開始擺碗盛飯忙開了。

    一頓飯時間不是很長，也沒有人說話，就那樣悄無聲息地吃完了。

    沈空眠轉(zhuǎn)身，直接去了臥室。

    朱歌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什么都沒說。嘆了口氣，她抱著殘臟的碟碗去了廚房。

    伴隨著水聲，她的淚才落了下來。

    抽抽泣泣，在稀里嘩啦的水聲里，早已聽不真切。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終于深吸一口氣，拍拍臉上的淚水，咧出一個微笑。洗完手中的碗筷，摸出一串糖葫蘆，輕輕舔了一口，抿了抿唇，甜絲絲的感覺漫過味蕾，沁入心房……

    沈空眠原本就是個清官，沒有過多的銀兩來奢侈。只是以前終究還是有個內(nèi)室做飯的傭人的。如今吧，家里銀子緊了，只得把那人辭了，朱歌自己擔(dān)起了廚娘的職責(zé)。

    她自然清楚銀子為什么會緊張的……那個閣樓她也不止一次遠(yuǎn)遠(yuǎn)望過。望著里面的燈紅酒，望著自己的夫君從里面出來。

    沈空眠不知道：在一個真愛你的女子面前，你是偽裝不了任何事的。因為，你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的心，只要一個小小的異樣，她便能覺察。這，便是枕邊人的獨特之處吧。

    所以，對于沈空眠與那個女人的一切，朱歌都知，只是，都不說。

    因為父親與母親的悲劇讓她明白：有些事，一旦說出來，便再也無法轉(zhuǎn)圜。

    晚上的帳帷里，依然沒有顛鸞倒鳳，只有兩個平靜躺著的人。

    月色如水，兩個人都閉著眼睛，卻都沒有睡著。

    終是沒忍住，朱歌伸出手，去攬著沈空眠，沈空眠卻似有意無意翻了個身，順勢拂開。

    朱歌的胳膊僵住。

    就這樣，一宿無眠。

    翌日，沈空眠下堂時眼睛還帶著缺眠后的紅血絲，卻沒有急著回去補覺，而是直接去了芳菲樓。

    “喲，沈爺，我們這可是小本買賣……”步云菲笑逐顏開，卻叉腰攔住了去路，“從不賒賬喲?！?br/>
    沈空眠紅了臉，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答。畢竟，總不能說自己是縣令，拿出官威硬闖妓院吧。

    其實，步云菲是知道沈空眠的身份的，只是做暗活的，都知道行內(nèi)的規(guī)矩，彼此心照不宣，絕不點破，這樣一來保存了當(dāng)官者們的顏面與名聲，二來也正好杜絕了以官代銀的做法，為步云菲們賺來真金白銀。是以，此規(guī)矩，歷來為雙方所遵守。

    “我，我……我與蝶姑娘相約今日一起和詩。若我不去，恐怕唐突了佳人……”沈空眠囁嚅解釋。

    “哼，我們以為不會。”步云菲冷笑，“蝶兒知道沈爺來不了，自然會安排跟其他爺?shù)墓?jié)目?！?br/>
    “不，不會。其他人怎和得……”沈空眠趕緊解釋。要知道，蝶戀舞的文采絕對不是蓋的，自己一屆狀元出身，才能和得她的精妙聯(lián)句，若換了那些酒色凡夫俗子，豈非對牛彈琴！

    步云菲再度冷笑，卻不再說話。

    沈空眠給她冷笑得局促不安，臉紅得賽過夕陽染透的天邊，終于，低頭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步云菲抱臂冷笑。

    再怎么大人，也不過是個窮鬼，一身的酸味兒。

    她能坐鎮(zhèn)滄瀾縣幾十年，自然是有些手段的。這個沈空眠的背景早已給她調(diào)查得清清楚楚：一介貧寒書生，十年苦讀一朝得中狀元郎，但，朝中無人。又死要清廉，幾年下來連幾個像樣的內(nèi)室傭人都請不起。算下來他這段時間花在蝶戀舞上的錢，已經(jīng)是傾全家之資了。

    所以，再無留客必要。

    畢竟，對于沈空眠這種死要面子的人，如果口袋里還有錢，是斷斷不肯提出在青樓賒賬的。

    步云菲搖搖頭：呵呵，狀元郎，落魄至此！

    冤孽，冤孽。

    世人都只道她們風(fēng)塵拆姻緣，卻不知，這樣的姻緣又有什么好留戀？！

    “小歌……”吃飯的時候，沈空眠端著飯碗低著頭，支吾著開口。

    “怎么？”朱歌瞇起眼睛微笑。

    “你……你的項圈還在么？”沈空眠紅著臉，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片刻的沉默后，朱歌再次瞇起眼睛：“在呀。”

    她沒有問“怎么了”，因為，怕知道答案。

    然而，即便她不問，沈空眠也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意愿：“那個……可不可以先借我……”

    “借你？”朱歌笑容依舊，聲音卻有些發(fā)抖。

    “嗯。”沈空眠的聲音終于漸漸有了力度，“借我一段時間。等下月初，我還你?！?br/>
    下月初，不就是官府發(fā)糧餉的日子么？

    朱歌沒有說話，笑容依然在臉上，只是已經(jīng)如糊上的一層窗戶紙，輕輕一指，便可戳破。

    “我先去典當(dāng)幾天。手頭……有點緊。有急用?！?br/>
    終于，還是沈空眠打破了沉默，繼續(xù)闡述理由。

    呵。

    “你真的想要？”朱歌輕輕開口，望著自己的夫君。

    沈空眠顯然很抗拒妻子這樣的眼神，有些煩躁地道：“哎呀又不是不還你！借來應(yīng)付下急用，下月初發(fā)了糧餉我立刻就會去把它贖回來。”

    “哦。”朱歌輕輕地應(yīng)，也低下了頭，“如果你想要，就拿去吧?！?br/>
    你的意愿，我何時違拗過？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飯后，朱歌緩緩收拾完碗筷，才慢慢打開自己的妝奩，將一個金項圈拿了出來。

    項圈是純金所打造，即便隔了經(jīng)年的歲月，也依然金光奪目，想必是九成九的純金質(zhì)地。

    而項圈上又用金絲吊著幾片極小極精致的玉片，金絲細(xì)得可以隨風(fēng)擺動，戴在脖子上，每每玉片隨著人的舉手投足而顫動，說不出的精致工巧。雖然朱歌不懂玉的質(zhì)地，但只從其色澤和做工，就能判斷其價值必定不菲。

    想當(dāng)年，即便是風(fēng)流濫賭如父親，也不舍得拿這個去典當(dāng)呢……

    沈空眠顯然沒有朱歌的婆婆媽媽，急著拿過項圈，道了聲別，就匆匆走了。

    他轉(zhuǎn)身的瞬間，朱歌的淚水已經(jīng)流了下來。

    她自然知道他是要去找誰。

    她也知道：這個項圈只怕是再不能回來了。

    是的，她知道，她都知道。

    昔日，他也曾那般迫切地想見自己，只是如今這對象已換成了其他女子，而且還是個青樓女子。

    只是，他怎可拿走她的項圈？

    那是她父母留給她唯一的東西啊，即便是父親當(dāng)日濫賭到喪失理智，也不舍得拿去當(dāng)?shù)舻摹?br/>
    君子如玉

    溫柔似水

    ——這是項圈上鐫刻的小篆，細(xì)小得如同螞蟻，卻清晰深刻。

    那是她父母的名字：朱子玉、慕水柔。

    當(dāng)年，他們是真的熾烈愛過的吧？

    雖然父母對當(dāng)年的過往諱莫如深，但朱歌還是從酒后父親的咒罵里知道：他是為她，放棄狀元之位，千里逃亡……

    一場肯為之放棄一切、逃亡千里的愛情，想必也是曾刻了骨、銘了心的。一如刻入這項圈中的文字。

    只是……時過境遷，后來的父親……

    “唉……”

    想起父親。

    再想想現(xiàn)在的沈空眠。

    朱歌深深地嘆了口氣。

    同時，一種恐懼涌了上來。

    想起那時在燈下等著父親的母親，傾城絕色，卻如斯寂寞。明明是絕好的年華，卻都伴著孤燈一針針縫進手里的針線活里。

    母親說，數(shù)著針線，可以讓時間走得更快些，心也更靜些。

    不要！

    想到要跟母親那樣，朱歌便再也坐不住了。

    離了家門，她直奔觀音廟。

    經(jīng)過私下跟蹤，她已經(jīng)在知道蝶戀舞每天中午必定會去觀音廟進香。

    一路尾隨蝶戀舞，看她從芳菲樓出來，進觀音廟，再出觀音廟，卻硬是不敢上前，仿佛見不得人的是自己。

    最終，還是蝶戀舞忍不住停下，卻頭也不回:“既然跟了我這么久，何不出來一見？”

    拖無可拖，無需再拖。

    朱歌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你是？”蝶戀舞顯然不認(rèn)識朱歌。

    “我……我是沈空眠的妻子！”朱歌一開始有些不好意思，轉(zhuǎn)念一想不能示弱，于是刻意昂了昂頭。

    蝶戀舞眼里有失望之色一閃而過。她皺了皺眉，也懶得再說什么，繼續(xù)趕路。

    “喂！”見對方居然完全不搭理自己這個正室，朱歌更感憋悶，脫口喊住。

    蝶戀舞再度站住，回頭看她:“你還有事？”

    “我……我要你離開他！”情急之下，朱歌將心中目的直接喊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抖。

    “哦？”蝶戀舞卻顯然不想給她面子，眼里浮起一抹嘲諷，“這話你應(yīng)該跟你的男人說?！?br/>
    “你！”朱歌氣結(jié)，卻無可奈何。

    “對了，同為女人，我給你一個忠告?！钡麘傥杩粗旄杪燥@臃腫的腰身，似笑非笑，“有時候，與其去求別的女人，不如收拾一下自己。”

    “你……”朱歌再度氣結(jié)，卻也有些心虛，“你什么意思！”

    “還用我說得更明白？”蝶戀舞冷笑，“自己沒本事留住男人的心，就不要怪他花心。如果我是你，在把身上的贅肉減掉前，絕對不出來丟人?！?br/>
    “你……下賤！”喊出這句話時，朱歌自己也吃了一驚。她出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罵出這樣的話來。這才理解了原來自己看不上的那些官家夫人，原來這種勾走別人老公還大言不慚奚落人的女人真的很……

    “我下賤？”蝶戀舞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我本就是一個ji女啊。”

    這樣直白的一句話讓朱歌氣噎。她從來不知道有人可以無恥到這個樣子。

    你怎么可以這樣！

    朱歌恨不得搖著她的肩膀質(zhì)問。

    然，人家已經(jīng)坦然承認(rèn)了自己的身份與認(rèn)同，竟是讓她連質(zhì)問都沒了立場，只能氣得從牙縫里蹦出一句:“自甘墮落！”

    “你錯了。我下賤，卻不自甘墮落?！钡麘傥柽@一次沒有對她的批評照單全收，然而反駁的理由卻讓朱歌接受無能，“作為一個ji女，我盡職盡責(zé)，對得起我的青樓和我自己?！?br/>
    她旋了個圈，刻意回眸一笑，瞬間天地生春。

    就連同為女人的朱歌，也看得呆了。

    她拈了拈裙角:“如今你看到我的每一處美麗，都是我辛苦努力得來的。作為一個ji女，我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為我這個身份加分。所以，你可以說我下賤，卻不能說我自甘墮落。”

    似是越說越有了興致，她看著朱歌臃腫的腰身，認(rèn)真續(xù)道：“如果我像你一樣，也把自己養(yǎng)成一只豬玀，那才真是自甘墮落。”

    “你才豬玀！”縱然在發(fā)呆，聽到對方罵自己豬玀，朱歌也還是很不舒服地還嘴。

    “一個連吃都控制不住的人，不是豬玀是什么？”蝶戀舞冷笑，眼里閃過一絲尖銳，“你們一個個所謂的正室只知道來質(zhì)問我們，卻有沒有從自己身上找過原因？你道你們的男人為什么會迷戀我？你們可知我花了多大的心思？你們以為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我告訴你，我的魅力，沒有哪一樣，不是耗費了無數(shù)心思與忍耐得來的。”

    她輕撫自己的腰：“你可知，為了這尺八之腰，我有多少年沒吃過一頓飽飯、有多少年沒有吃一口甜品了？”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朱歌呆立當(dāng)場。

    她沒有想到，她心中自甘下賤的人會說出這樣尖銳的話。

    “哼，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蝶戀舞冷笑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遠(yuǎn)遠(yuǎn)地，只丟下一句，“等有一天你一無所有，才會明白怎樣做一個女人。”

    或許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但怎么也想不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也沒想到，男人一旦移情，會殘忍得令你發(fā)指。

    當(dāng)芳菲樓的龜奴領(lǐng)著一伙人來家里拿人，朱歌完全不能反應(yīng)。

    龜奴的手上，是簽著沈空眠大名的賣身契，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沈空眠已將妻朱歌賣于芳菲樓，價值一百兩。

    朱歌噎不能言，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瞬間，天地仿佛都靜止了。聽不見任何聲息。

    一口氣堵在心口，好悶，好悶……

    朱歌捂著心口，就那樣，仰起頭暈了過去。

    多希望這是一個夢。

    然……

    剛恢復(fù)意識，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提醒著她：這不是夢。現(xiàn)實，已然改變。

    “終于醒了。”

    當(dāng)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的打扮不似貴婦嬌客，卻也不似普通的下人，衣著十分得體合身，襯著中年女子難得的纖纖細(xì)腰，讓人看了說不出的舒服。只是那人臉上卻沒什么神采，說不出高興，也說不出不高興。仿佛已將一切榮辱成敗都看透一樣。

    “再不醒我還以為就這么醒不來了呢?！敝心昱永涞氐馈Ｊ掷飬s端來一碗藥，藥面上還冒著熱氣。

    朱歌一時還無法適應(yīng)這個現(xiàn)實，怔怔望著中年女子手中的藥碗，卻并不喝，似是癡了一般。

    中年女子也不急，只靜靜看著她。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藥面上的熱氣也漸漸淡了，這才開口：“來這尋死覓活的女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最后不都看透了笑臉迎人地接客。鬧個差不多就行了?！?br/>
    朱歌一窒。

    她沒想到如此讓人絕望的事情在這個中年女子口中，竟是如此稀松平常，仿佛說除了你還有誰在喝粥一樣。

    “你懂什么？”朱歌正好一腔的憤怒，“事情又不發(fā)生在你身上，說什么風(fēng)涼話！”

    “哈，你以為這種事情就你一個人遇到？”中年女子聲音在冷笑，臉上神色卻不變，“青樓女子，有幾個不是因為薄命才進來的？更別說偌大乾坤，比你慘的大有人在?！?br/>
    “不，你胡說！誰還比我更慘？”朱歌根本不相信。在她看來，自己已經(jīng)慘到想自殺了。

    “呵?！蹦侵心昱訌谋强桌锇l(fā)出一聲冷哼，“缺胳膊斷腿、聾啞殘缺，甚至感染惡瘡頑疾，哪一樣不比你慘？你慘什么，只是少了個賤男人，自己身體發(fā)膚卻俱全，慘什么？你要知道，他本就不是你的一部分，緣來則來，緣去則去?！?br/>
    “不！”朱歌撕心裂肺。一想到沈空眠“緣去則去”，再不屬于自己，便覺得心被人抽去了一般。

    “本來就是事實?！敝心昱说穆曇粢琅f冷漠。

    “不！不要！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嗚……”朱歌泣不成聲。

    不要哪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不要讓我遭遇這些……

    我想回去。想回到以前，有相公的愛，有自己的家。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

    朱歌哭得很用力，卻被堵在胸口的濃重悲傷哽咽得不成聲，就像野獸的嗚咽，聽來讓人痛徹心扉。

    “幼稚?！敝心昱送鲁鲞@兩字后，拂袖而去。

    出得門來，她徑直走到廊頭最華麗的一間臥室，敲門。

    “誰？”

    “是我，昭……月姨?！敝心昱哟稹?br/>
    兩三秒的沉默后，門里傳來聲音：“進來吧。”

    月姨推門進去，一愣：屋子里，除了步云菲，還有一個人，正是這芳菲樓的頭牌——蝶戀舞。

    蝶戀舞站起身，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行禮：“月姐姐?！?br/>
    月姨臉上的表情一僵，嘴角微動了動，也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還禮。繼而轉(zhuǎn)過目光不再看她，而是朝著步云菲躬身道：“老板，我想跟您告?zhèn)€罪?！?br/>
    這芳菲樓說是青樓，卻與其他街頭巷口的青樓有些不同，不止姑娘家□□得書墨飄香少有庸脂俗粉之氣，步云菲也絕對不似其他青樓穿得花里胡哨、涂個血盆大口來揮舞手絹，而是一襲精致裁剪的絲綢，透著主人骨子里低調(diào)的奢華。而除了有客人在場，閣里的姑娘都喊她為“老板”，而不是“媽媽”。

    “可是那個叫朱歌的丫頭有些難搞？”

    “老板料事如神?！?br/>
    步云菲輕輕一笑，似是接受了對方的吹捧，又似是覺得對方的吹捧可笑，讓人琢磨不透。

    這就是為人老板的氣場與智慧吧。昭月低著頭，只得繼續(xù)道：“我笨手笨腳，恐怕伺候不了這丫頭，還是請老板另選高明吧?！?br/>
    又是一笑：“月姨您謙虛了。以您的心靈手巧，照顧個丫頭，還不是小菜一碟?！?br/>
    “老板……”昭月還想再說什么。

    卻被步云菲揮了揮衣袖笑著打斷：“好了，知道你照顧個病號辛苦，這月你的月銀雙倍，就算我謝謝你的了。你看，我這青樓開著門做生意，大家都有活，哪里還再派得出人來照顧她。再說，她可是我被逼著花了大價錢買的，如果一天客都沒接就死了，那我豈不賠本賠到家了？就當(dāng)我求求你啦?！?br/>
    一番話連哄帶理又帶求的，恩威并施，讓昭月再說不出半句。

    是的，人是主，你是仆，你連人都是對方的，還有什么可多說的。人家肯笑著哄你，就已經(jīng)是給你面子了。

    昭月低了頭，道一聲“是”，終于還是出去了。

    待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蝶戀舞才道：“話說到‘大價錢’，才想起聽說老板買朱歌，花了一百兩銀子？”

    “你不是也說好么？”步云菲淡笑，沒有否認(rèn)。

    “可是百兩金買一個雛兒，是不是太大方了些？”蝶戀舞撅嘴一嗔，“老板可真偏心呢，這才剛進門，就肯為她使那么多銀子，將來她□□出來了，還有我的份么？”

    “她可是官家的原配，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說我這銀子少出得了么？”步云菲攤手，似乎無可奈何。

    “嘁，老板騙人。別說沈空眠，就是那比他高好幾個品階的，您何曾看在眼里過？”

    “我不曾看在眼里，可也不曾得罪呀。咱們現(xiàn)在可是害得沈空眠財盡家散了，再不舍點銀割肉，只怕就結(jié)下個仇來了。俗話說，商不與官斗呢。真讓他紅了眼，也麻煩?！?br/>
    “哼，我嘴笨，總是說不過老板的?！钡麘傥枨尚χ鴭舌?。

    步云菲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死妮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可是比我還盼著她得寵呢?！?br/>
    蝶戀舞笑著沉默。

    步云菲說的是對的。

    可是，蝶戀舞總覺得：肯花一百兩買個已婚女子，不是從不賠本的老板的作風(fēng)。

    “放心。她定會不負(fù)我們所望?！辈皆品菩赜谐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