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cao南征荊州,勢如破竹;劉備敗走當陽,求救江東。這就使原本計劃要奪取荊州與曹cao劃江而治的江東集團,處于一個兩難選擇的尷尬境地。不幫劉備,唇亡齒寒;幫助劉備,養(yǎng)虎遺患。面對如此難題,幫助孫權(quán)做出決策的究竟是誰?
前面我們講到,魯肅從柴桑趕到當陽,說服了劉備與孫權(quán)聯(lián)合,并一起來到夏口。這時,曹cao已經(jīng)占領(lǐng)了江陵,獲得了大量軍需物資,即將順江東下。感到事態(tài)嚴重的諸葛亮臨危受命,奔赴江東“求救于孫將軍”。魯肅和諸葛亮都在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也都在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而他們的成功與否,就全看孫權(quán)如何決策了。
孫權(quán)的決策并不容易,因為這意味著他要和在曹cao和劉備之間做一個選擇。論親疏,孫權(quán)和曹cao是姻親——曹cao的侄女嫁給了孫權(quán)的弟弟(孫匡),曹cao的兒子娶了孫權(quán)的侄女。輩分關(guān)系雖然有點混亂,總歸結(jié)了親。不象劉備,非親非故,八竿子打不著。論強弱,按照《三國志?劉曄傳》的說法,曹cao南征荊州時已是“九州百郡,十并其八,威震天下,勢攝四?!保芍^實力雄厚;劉備則本無力量,又遭打擊,落落如喪家之犬。論情感,孫權(quán)對曹cao是又恨又怕又作恭敬狀,對劉備這個“天下梟雄”則談不上喜歡不喜歡,至少犯不著去管他的死活。但是,曹cao的手伸到自己的隔壁,而且是自己覬覦的地方,孫權(quán)是不高興的。何況這次被消滅的是劉備,下一步可能就會輪到自己。至少,占據(jù)荊州的計劃就會落空。這種唇亡齒寒的感覺,孫權(quán)不會沒有;由此造成的嚴重后果,孫權(quán)也不能不考慮。
但是決策卻很難。因為有一筆帳很清楚,那就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火中取栗不燒手的是事情。一旦介入曹劉之爭,那就再也脫不了干系。何況劉備這個“天下梟雄”,也不是什么“善類”,幫他等于幫強盜,弄不好還會引狼入室。問題是袖手旁觀就安全嗎?也未必。想當年,劉表在官讀之戰(zhàn)時采取中立態(tài)度,結(jié)果是曹cao滅了袁紹又來滅他??傊瑤椭鷦?,無異于引火燒身;不幫劉備,則等于助紂為虐。反過來說也一樣:不幫劉備,唇亡齒寒;幫助劉備,養(yǎng)虎為患。聯(lián)劉不是,降曹不是,守中立也不是。這就尷尬,也就兩難。何去何從,對年輕的孫權(quán)(26歲)來說,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考驗。
因此,在事態(tài)還不嚴重,情況還不明了的階段,孫權(quán)的態(tài)度是猶豫的?!度龂?諸葛亮傳》說,當時孫權(quán)“擁軍在柴桑,觀望成敗”,應該說是準確的描述。然而孫權(quán)最后卻決定聯(lián)劉抗曹。正是由于孫權(quán)的這一決策,曹cao的勢力再也無法到達南方,歷史也開始由諸侯混戰(zhàn)變成三國鼎立。因此,這可以說是一個劃時代的決策。但問題是,原本打算“觀望成敗”的孫權(quán),最后為什么會毅然介入曹劉之爭?究竟是誰使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在一般人看來,扭轉(zhuǎn)了乾坤的當然是諸葛亮。這顯然是受了《資治通鑒》和《三國演義》的影響。尤其是《三國演義》,還特別安排了“舌戰(zhàn)群儒”和“智激周瑜”似乎不但“主和派”的投降論調(diào)要靠諸葛亮來痛斥,就連周瑜也都需要他來“激勵”,魯肅則只能傻乎乎得干著急?!度龂萘x》是小說,且不去管它,《資治通鑒》是正史,就不能不討論了。
那我們就來看看《資治通鑒》怎么說。
《資治通鑒》說,魯肅到當陽見到劉備和諸葛亮后,雙方一拍即合(即共定交),于是劉備采納魯肅的計策,進駐鄂縣樊口(今湖北省鄂州市),諸葛亮則和魯肅一起到柴桑去見孫權(quán)。這里有一個問題,就是《三國志》的《先主傳》、《關(guān)羽傳》、《吳主傳》、《周瑜傳》和《魯肅傳》,都說是到夏口,不是樊口。到樊口是《江表傳》的說法,而且應該是諸葛亮使吳以后。但這是小問題,且看它后面怎么說。
按照司馬光的描述,諸葛亮應該很快就見到孫權(quán)。諸葛亮一出場,就表現(xiàn)出非凡的政治智慧和外交才能。作為荊州方面的代表,諸葛亮和孫權(quán)初次見面,自然要有一段開場白,以便分析形勢,介紹情況,說明來意。這話如果是由平庸之輩來說,八成不是客套話,就是打官腔。但到了諸葛亮那里,卻變成了折沖樽俎的經(jīng)典,可以看作外交學的絕妙教材。
諸葛亮的第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海內(nèi)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江南,與曹cao并爭天下?!边@話jing彩!表面上看,諸葛亮只不過平平淡淡地描述了局勢,回顧了歷史,但這三言兩語之中,卻埋下了伏筆,充滿玄機。我們知道,天下大亂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并非只有曹cao、劉備、孫權(quán)三家。已經(jīng)被消滅了的,比如袁紹、袁術(shù)、呂布等等,或許可以不算,劉璋、張魯、馬超他們也不算?但是諸葛亮只字不提。不提的原因,可以解釋為他們不值一提,也可以解釋為現(xiàn)在要談的事情與他們無關(guān)。但既然只說當前之事,那就應該說“并爭荊州”,不該說“并爭天下”。說“并爭天下”,等于說三分天下的就是我們,或者能爭天下的就是三家。這就把《隆中對》的觀念和思想,在不知不覺中傳遞給孫權(quán)了。
與此同時,諸葛亮又不動聲se地傳達了第二個信息,那就是在這三家中,我們兩家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因為是我們兩家“與曹cao并爭天下”,曹cao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們知道,弄清楚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是政治斗爭的首要問題。這個問題不能不說,但又不能刻意去說??桃馊フf,不是引起猜疑,就是引起反感。尤其是作為劉備的代表,就更不能那么說。因為就實力而言,劉備和曹cao、孫權(quán)實在不可同ri而語。曹cao擁有半個中國,數(shù)十萬大軍,孫權(quán)也好歹有江東六郡十萬jing兵。劉備呢?對不起,只有一郡之地兩萬人馬,這還是算上了劉琦的那一份。如果諸葛亮公開亮出“統(tǒng)戰(zhàn)”旗號,恐怕孫權(quán)肚子里就會冷笑:就你那個要啥沒啥的劉豫州,也可和我同ri而語?但現(xiàn)在諸葛亮只是講歷史,講情況,孫權(quán)就沒有什么話好說。孫權(quán)不說,也就等于默認。
于是,輕飄飄一句“將軍起兵江東,豫州收眾漢南”,就使劉備獲得了和孫權(quán)平起平坐的地位,也使自己獲得了和東吳方面對等談判的地位,還不動聲se地把孫權(quán)拉下水,把他置于和曹cao敵對的地位。這可真是一箭數(shù)雕。好了,既然我們兩家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曹cao是我們共同的敵人,那你還不趕快出兵幫我們打?要知道,這才是諸葛亮出使東吳的真正目的。這根骨頭,就這么不顯山不露水地埋在了開場白里面,諸葛亮的外交能力不能不讓人佩服。
實際上“將軍起兵江東,豫州收眾漢南”這句話的意義還不止于此。孫權(quán)集團確實發(fā)家于江東,所以“將軍起兵江東”的說法沒有問題。但是,劉備卻非在漢南起兵,他起兵是在涿郡的涿縣,也就是現(xiàn)在河北省的涿州市,為什么要說“收眾漢南”?我認為諸葛亮的用心很深。我們知道,劉備從漢靈帝末年起兵到依附劉表,一直是寄人籬下,沒有自己du li的地位。一個沒有du li地位的集團,是沒有資格和孫權(quán)這樣實際上du li王國的國王對話的。但是現(xiàn)在劉表死了,諸葛亮來了,劉備也du li了?!笆毡姖h南”就是du li的標志。所以,諸葛亮回顧歷史也好,描述現(xiàn)狀也好,都不能說“起兵涿郡”,只能說“收眾漢南”。這就等于告訴孫權(quán),我們劉豫州和你孫討虜一樣,也是一個du li王國的君主,而且我們將來還要三分天下。現(xiàn)在,還是趕緊把“與曹cao并爭天下”的局面定下來吧!
這些就是諸葛亮“海內(nèi)大亂,將軍起兵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cao并爭天下”這句話的話外音。短短二十四個字里面竟然暗藏那么多潛臺詞,孔明不愧談判高手!
不過東吳方面也未必就那么好糊弄。好吧,就算你們劉豫州和我們孫討虜一樣,也是一方霸主,甚至可以和曹丞相叫板抗衡,那怎么不繼續(xù)呆在荊州呢?又怎么跑到我們這里來搬救兵呢?這就必須有個交代。但這個問題不能深究,只能敷衍了事。于是諸葛亮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現(xiàn)在,曹cao已經(jīng)平定了中原,攻破了荊州,威震四海。我們劉豫州“英雄無用武之地”(《三國志》的說法是“英雄無所用武”),所以到了這里(故豫州遁逃至此),請將軍根據(jù)自己的力量做一個決斷,看看應該怎么辦(愿將軍量力而處之)。
這可真是太極高手!一句“英雄無所用武”,一句“量力而處之”,輕飄飄四兩撥千斤,球就踢到孫權(quán)那里去了。按照諸葛亮的這個說法,似乎劉備既未戰(zhàn)敗,也不狼狽,有麻煩的倒是孫權(quán),還要他自己“量力而行”,也不想想這麻煩是誰給孫權(quán)惹來的。
但你不能說諸葛亮不對,因為他話里有話,而且是給孫權(quán)交底。沒錯,我們劉豫州確實沒有用武之地,卻也因此沒了麻煩,因為反正是死路一條,了不起拼他個魚死網(wǎng)破。反倒是您孫將軍,雖有用武之地,卻也有不少麻煩。為什么呢?因為你觀望狐疑,猶豫不決,“事急而不斷”呀!所以諸葛亮對孫權(quán)說,如果江東能夠和中原抗衡,不如及早和曹cao一刀兩斷。如不能,就應該偃旗息鼓,俯首稱臣。像將軍這樣,表面上惟命是從,實際上心懷二志(外托服從之名,而內(nèi)懷猶豫之機),火燒眉毛卻當斷不斷,恐怕馬上就會大禍臨頭(禍至無ri矣)。這意思就再清楚不過:我們劉豫州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了,您將軍還是有用武之地的。但如果用得不好,就是麻煩,閣下就看著辦吧(量力而處之)!
明明是自己走投無路,只好“求救于孫將軍”,卻偏說是孫權(quán)有麻煩,還要做出一副設(shè)身處地替他謀劃的樣子,這可真是反客為主,得了便宜又買乖!孫權(quán)當然不吃這一套,馬上就反唇相譏說,既然如此,你們劉豫州怎么就不投降呢?
這話說得夠損,挖苦諷刺之意溢于言表,也不好回答。諸葛亮卻大義凜然地回答說,想當年,齊國壯士田橫不過是個匹夫,尚且不肯投降(寧義不辱),何況劉豫州!我們劉豫州可是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望所歸(眾士慕仰,若水之歸海)呀!我們是鐵定要抵抗的。如果抵抗失敗,那是天意“此乃天地”。投降,卻是萬萬不能!
這就只能看作外交辭令了。沒錯,劉備當然是英雄,但并非從來就不投靠他人,或投降他人。在此之前,他可是在不斷地改換門庭,包括投靠曹cao,也包括投降別人。當呂布來襲擊他,俘虜了他的老婆孩子時,他不也“求和于呂布”嗎?那個時候,劉備難道就不是“王室之胄,英才蓋世,眾是慕仰,若水之歸海”?當他一會兒投靠陶謙,一會兒投靠呂布,一會兒投靠曹cao,一會兒投靠袁紹時,他的“骨氣”在哪里?畢竟,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何況我們這位“劉皇叔”,可歷來就是能屈能伸的。近來學得烏龜法,該縮頭時且縮頭,才是他一貫作風。《三國演義》有詩詠劉備云:“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煞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這倒是說準了劉備的xing格。可見“守義不辱”是大話,“隨機應變”才是實話。我們當然沒有必要因此譴責或者小看劉備,但也別真以為他是寧折不彎的什么“錚錚鐵漢”。其實,這回那位劉豫州不肯投降哪里是骨頭硬?是吃準了曹cao根本就不會放過他,投降也沒用,只能死硬到底。
當時,這些話諸葛亮不能說穿,何況諸葛亮的說法也并不錯。要知道,當時劉備集團的處境十分危險,除了抵抗到底別無出路,而孫權(quán)方面卻還很猶豫。在這種情況下,作為劉備方面的使節(jié),無疑只能以高尚的道德激勵對方,決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至少,諸葛亮這樣說,就把劉備方面準備抵抗到底的信息,傳達給了孫權(quán)。這對于雙方的合作是十分重要的。另外,諸葛亮這么說,也可能是認為二十六歲的孫權(quán)少年氣盛血氣方剛,要激他一下。果然,孫權(quán)吃不消了,勃然變se說,我孫某又豈能以六郡之地十萬jing兵受制于人?于是當場表態(tài):“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當曹cao者!”
諸葛亮達到目的了,但孫權(quán)還是有點不放心,也不買“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帳,直截了當就問:“豫州新敗之后,安能抗此難乎?”諸葛亮便又向?qū)O權(quán)陳述了戰(zhàn)勝曹cao的可能xing,以及曹cao失敗的必然xing。諸葛亮說,曹cao率領(lǐng)輕騎兵千里奔襲,殺到這里已成強弩之末,哪里會有戰(zhàn)斗力?北方之人,不習水戰(zhàn),哪里會有戰(zhàn)斗力?劉琮的部隊投靠曹cao,原本是迫于壓力,并非心悅臣服,又哪里會有戰(zhàn)斗力?事實證明諸葛亮的這些判斷完全正確。更重要的是,諸葛亮還帶來了一個重要消息,那就是劉備雖然敗于長坂,但剩余部隊加上關(guān)羽的水軍,也還有一萬人馬,劉琦那里也有一萬。荊州水軍,并沒有全都落到曹cao手里。實際上,江東集團對于是和是戰(zhàn)之所以一直爭論不休,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以為劉備已全軍覆沒,荊州已全部淪陷。既然劉備方面還有這么多的力量,那就太讓人欣慰了。
于是“權(quán)大悅,與其群下謀之”。但長史(秘書長)張昭等人卻都主張投降曹cao,只有魯肅私下里表示了不同意見,并勸孫權(quán)召回在外地的周瑜。周瑜自然也是主戰(zhàn)的。有了他們兩個的支持,孫權(quán)最后下定了決心,支援劉備對曹作戰(zhàn),并且作了部署。這就是《資治通鑒》所說孫權(quán)決策的整個過程。按照這個順序,諸葛亮說服孫權(quán)在前,魯肅旁敲側(cè)擊、周瑜推波助瀾在后。劉孫聯(lián)盟,是諸葛亮外交活動的輝煌效果。
不可否認,《資治通鑒》這一段講述是有依據(jù)的,基本上是照抄《三國志》正文及裴注,只有個別文字不同(比如將“英雄無所用武”改成“英雄無用武之地”),無傷大雅,也沒有添油加醋,應該說真是可信。但是這里面有問題。問題的關(guān)鍵,就是《三國志》并沒有告訴我們孫權(quán)和諸葛亮的這才談話是在什么時候。比方說,是在和“群下”商量討論之前呢。還是之后?這個問題,《三國志》是沒有說的。這里面可是大有文章。因此我們要問,孫權(quán)是否可能不和任何人商量,僅憑諸葛亮一席話就拍板表態(tài)?
我認為不可能。
第一,曹cao發(fā)動的這場戰(zhàn)爭,原本就不是沖著孫權(quán)來的?!度龂?武帝紀》說得很清楚:“公自江陵征劉備”,“公至赤壁與劉備戰(zhàn)”。也就是會說,這場戰(zhàn)爭,也包括后來的赤壁之戰(zhàn),原本是曹劉之戰(zhàn),孫權(quán)是被拖下水的。既然曹cao打的是劉備,奪的是荊州,并不關(guān)孫權(quán)什么事,孫權(quán)又怎么可能僅憑諸葛亮一席話就卷入這場是非,去趟這汪混水?有人說是因為諸葛亮使用了激將法。這就實在太“小兒科”了一點,未免把歷史文學化,視政治為兒戲了。要知道,政治家進行決策是不能感情用事的,孫權(quán)也不例外。不錯,孫權(quán)當時是年輕,卻也少年老成,哪里會像《西游記》里的孫猴子一樣,你一激,他就跳將起來?
第二,孫權(quán)集團內(nèi)部對于此事一直有不同看法。不少人主張倒向曹cao,甚至投降曹cao。這一派,我們無妨稱之為“主和派”,或“降曹派”,或“鴿派”。魯肅、周瑜等人則主張聯(lián)合劉備,對抗曹cao。這一派,無妨稱之為“主戰(zhàn)派”,或“聯(lián)劉派”,或“鷹派”。這兩派的分歧很大,爭論也很激烈,正所謂“文要降,武要戰(zhàn),紛紛不定”。當然,這話是戲文里說的,不能看作史料;按照文臣武將來區(qū)分兩派,也未免簡單了一點。但“紛紛不定”,則是可以肯定的,有《三國志》之《吳主傳》、《周瑜傳》和《魯肅傳》的記載為證?!秴侵鱾鳌氛f“是時曹公新得表眾,形勢甚盛,諸議者皆望風畏懼,多勸勸迎之,惟瑜、肅執(zhí)拒之意”;《周瑜傳》說孫權(quán)“延見群下,問以計策”,大家都主張投降而周瑜反對;《魯肅傳》則說“權(quán)得曹公yu東之問,與諸將議,皆勸權(quán)迎之,而肅獨不言”,可見確實是“紛紛不定”。
問題在于,這種“紛紛不定”是不是像司馬光說的那樣,是在孫權(quán)和諸葛亮談話并且表態(tài)之后呢?我認為不可能。江東集團是一直關(guān)注著荊州的,他們應該早就有反應。也就是說,“鷹派”和“鴿派”早就形成了,孫權(quán)也應該是心里有數(shù)的。以孫權(quán)之善于“舉賢任能,各盡其心”,怎么可能在其內(nèi)部還沒有充分討論統(tǒng)一思想的情況下,就對一個其實是潛在競爭對手的外人輕率表態(tài)?
這個問題,就連羅貫中也想到了。因此,在諸葛亮見到孫權(quán)之前,《三國演義》安排了一場“舌戰(zhàn)群儒”??上Т耸掠谑窡o據(jù),也就不能算數(shù)。何況,就算是事實,那也是“荊州鷹派”和“江東鴿派”的辯論,不是孫權(quán)集團內(nèi)部的討論。當然,討論也是有的,因為孫權(quán)集團的內(nèi)部會議,《三國演義》是安排在孫權(quán)和諸葛亮談話之前的,但可信沒有結(jié)論。再說,有結(jié)論也沒有用,因為這不是《資治通鑒》的時間順序。
第三,諸葛亮這次行動的成功與否,并不完全取決于他的外交才能,而在于江東集團的政治利益。事實上,孫權(quán)最后決定出兵幫助劉備,并非行俠仗義,路見不平一聲吼,而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甚至在此前提下再撈一把。其實,但凡如此重大的決策,都只能是對政治利益進行反復掂量,對成敗得失進行反復權(quán)衡之后的選擇。但是我們前面說過,這筆帳不好算。弄好了可以火中取栗,弄不好就是引火燒身。這其實是押寶,是賭博。孫權(quán)如果算得清,算得準,諸葛亮不來做工作他也會做決策。正因為一時半會拿捏不準,這才猶豫。因此可以肯定,孫權(quán)是對諸葛亮表了這個態(tài),但不是在一開始,也不是因為諸葛亮的激將法。他之所以答應幫助劉備,是因為在此之前,已經(jīng)有人幫他算清了帳。
或許有人要問,這個人難道就不能是諸葛亮嗎?我認為不能。因為諸葛亮不可能真正幫孫權(quán)進行政治利益的掂量和成敗得失的權(quán)衡。這工作諸葛亮不是沒做,而是沒做到位。沒做到位也不是沒有水平,而是立場所決定。作為劉備集團的使節(jié),諸葛亮只可能代表劉備的利益,不可能代表孫權(quán)的利益。為了劉備的利益,他可以幫孫權(quán)出謀劃策,甚至可以做到設(shè)身處地。但再設(shè)身處地,立場也不會變,說服力也就會打折扣。這一點,我們后面還要講到。
何況孫權(quán)要考慮的,除了江東集團的利益,還有他個人的利益。由此可見,真正能夠說孫權(quán)并幫他拿主意的,只可能是他那個集團內(nèi)部的“自己人”,而且是深知孫權(quán)內(nèi)心深處的想法,能夠真正替他著想的人。那么,這個人是誰呢?
請看下集:力挽狂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