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yin得幾乎滴下水來，眼見著一場傾盆大雨即將到來。

    704上，只有兩個季節(jié)，一個是旱季，一個是雨季。旱季里，雨很少，個把月也碰不上一回下雨。到了雨季，基本上就是yin雨連綿，罕見晴天。每到雨季，都是以一場大雨做為開始，同樣以一場大雨結(jié)束。

    算著ri子，這離雨季還有小半個月呢。難不成，這雨季提前了？

    下了計程車，到了綿果林時，老頭子還沒到。倒是雨前的腥風(fēng)陣陣。洛和平覺得很堵心，心想，怎么約個人說點事還困難重重的，趕上這么個破天，要是真下雨了，可怎么整呢。

    要說安排個別地方，自己倒不差那么點錢，現(xiàn)在也算小富戶一個了。問題是，安排到哪??？自己實在是對這地方一點也不熟悉。別到時候老頭子還沒來，自己先淋個落湯雞。

    正胡思亂想著，漫天的烏云竟悄然退去，幾綹清麗的陽光灑了出來，煞是好看。當(dāng)洛和平留意到出了太陽的時候，老頭子正如畫中神仙般，適時地出現(xiàn)在了燦爛的陽光之下。

    “小家伙，等多久了？”老頭子先招呼了洛和平。

    “剛到一會。剛才我還合計這天公要不作美呢，沒想到，這么一會就云開霧散了。”看到老頭子，洛和平立覺一陣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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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那棵綿果樹，還是那兩個人，還是同樣的時間，只是這次多了些便捷酒菜——都是洛和平臨時準(zhǔn)備的。

    兩個人席地而坐，對飲起來。

    “小家伙，到礦管所里工作了？”老頭子問洛和平。

    洛和平根本不意外老頭子看出自己在礦管所里工作。因為自己身上穿著礦管所的衣服。他抿了口酒，含糊的應(yīng)答了一聲“嗯”。

    “變了不少啊。這才幾天……還沒到一星期呢吧。遇到不少事啊，看來你。”老頭子道。

    聽了老頭子半試問的話，洛和平又犯了遲鈍病，好一會才說：“事亂糟糟的，就沒碰過這么多事。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說了。本來我應(yīng)該安頓明白了，再來找你老好好的喝一頓，慶祝一下。結(jié)果特么的按了葫蘆起了瓢的，事兒到現(xiàn)在也沒安頓好。不光沒安頓好，我這還得麻煩你幫我指劃個道……太不要臉了，太功利了。我自罰一杯?！?br/>
    老頭子皺起了眉毛，不滿道：“你怎么也學(xué)得虛頭巴腦的。有話就不能好好說，不能直說？樂意聽這拐彎抹角的詞，我用得著跟你坐一塊兒？跟我，你用不著整場面上那一套?！?br/>
    洛和平一怔，嘻嘻哈哈地和老頭子插科打諢把這尷尬化過去，又盤算了一下該怎么向老頭子說那些糟心事。最后，他還是決定撒了個小謊。他把自己的事情，說成朋友的事，掐頭去尾，隱去了涉及機密的信息，把頭一天會議的大概jing要提煉了出來，一股腦全說給了老頭子。

    老頭子原本臉上淡淡的笑容不見了，神情凝重，說成是面沉似水也不為過。聽洛和平說完，老頭子很鄭重地問洛和平道：“這個事，是你朋友的，還是你領(lǐng)導(dǎo)的？”

    洛和平聽得心里一遲疑，心想老頭子怎么這么問，難道他察覺出不對來了？還是他在其中有利益關(guān)系？可老頭子這出奇嚴(yán)肅的樣子，也容不得自己不回答。洛和平心思飛轉(zhuǎn)，答道：“是我領(lǐng)導(dǎo)的。”

    聽完洛和平這話，老頭子顏se稍緩，道：“要是你朋友的事，我就什么都不說了。我和他也沒什么交情。而且你也不該趟那混水。工作場合里，沒有朋友。要是你領(lǐng)導(dǎo)的事……按說我也不該說。不過考慮到和你小家伙的前途有關(guān)聯(lián)，我就說兩句，也算點撥點撥你?！?br/>
    洛和平有些奇怪，老頭子怎么會認(rèn)為這些事情是自己“領(lǐng)導(dǎo)”的，便問了一句。老頭子瞄了洛和平一眼，不屑道：“我都告訴你了，工作場合，沒有朋友。如果所謂朋友告訴你這些，一個可能是希望你入這個局，成為利益的相關(guān)人。再一個可能是他傻*b，不知道保密。這種事，不說xing命攸關(guān)也差不多，能隨便說嗎？尤其你還是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人。一旦泄密，會出多大的事，你想過沒有？一句到家的話，你和我說的那些，就不是普通礦管所員工該知道的事。所以說，告訴你這個事的人，如果是你朋友，那你趕緊跟他斷交。他要不是想害你，那就是個傻*b，早晚把你坑了。但這個人要是你的領(lǐng)導(dǎo)，事情xing質(zhì)就不一樣了。你們是利益共同體，你理應(yīng)幫他做參謀。即便是你領(lǐng)導(dǎo)，我覺得，你也不應(yīng)該只是聽他轉(zhuǎn)述，起碼應(yīng)該是近距離聽到這些東西……”

    老頭子一席話說得洛和平面紅耳赤，他感覺自己就是老頭子嘴里的那個“傻*b”，幸好自己還沒傻*b到家，在所里找人探討這個。同時又有幾分慶幸，老頭子并無惡意。

    老頭子繼續(xù)說道：“你們掂對著對抗的上級單位，是礦務(wù)管理司吧？別急著回答我是不是，你先聽我說。你知道對抗的關(guān)鍵取決于什么不？關(guān)鍵取決于你領(lǐng)導(dǎo)的身份背景。他要是個流刑徒，這事根本就不叫個事。隨便抻出一個流行徒，哪個不比礦務(wù)管理司橫？再說了，過去礦管所不買礦務(wù)管理司帳的時候，也不是沒有過。”說完，老頭子一聲嘆息，抬起眼望了望天邊，一副遐思不止的樣子，又好象在追憶往昔的崢嶸歲月。

    “過去所里也有這事？怎么沒聽說過……過去的那些事，也是流刑徒牽頭的？”洛和平心生疑問，道。

    “你說得不是廢話么。除了流刑徒，誰能兜住礦務(wù)管理司燒過來的火？其他人拉硬的話，礦務(wù)管理司能不給他點顏se？調(diào)崗除籍都是輕的，搞不好還得告上聯(lián)邦法*庭，送進(jìn)笆籬子里蹲幾天去。只有流刑徒他們擺弄不動?！闭f完，老頭子沉吟一下，換了種非常深沉的口吻道，“你問到底誰牽的頭……其實，這事也說不清楚。類似的事，無論是不是流刑徒牽頭，最后擔(dān)起這事的，還得是流刑徒。哪怕是別人牽的頭，也一樣。在礦管所里，承擔(dān)起各個方面的政治壓力，對于流刑徒來說，是種義務(wù)。就好比各大星系的貴族，在面臨戰(zhàn)爭的時候，總要承擔(dān)起相應(yīng)的義務(wù)來一樣。因為礦管所對于流刑徒來說，不只是一個服刑的地方，而是一個新的，一個可以依靠支撐的地方，一個可以稱為第二故鄉(xiāng)的地方?！闭f完，老頭子免不了地一聲嘆息。

    老頭子的話引得洛和平遐思無限。他甚至懷疑，老頭子和礦管所頗有淵源。只是他覺得，這場合問老頭子這些，未免有些太殺風(fēng)景，也未免顯得太過功利。所以洛和平生生地把好奇心扼殺在萌芽里，轉(zhuǎn)而把思緒順著老頭子的話延伸開。他有了個新的疑問，開口問道：“老頭子，我不知道這么理解對不對啊……流刑徒，對于礦管所來說，那不就相當(dāng)于土皇帝一樣嗎？”

    “沒錯。從一定程度上講，你的這個說法是正確的。”老頭子答道，“如果說把在所里掌握了實權(quán)的流刑徒當(dāng)成土皇帝的話，那么新到所里的，還沒掌握實權(quán)的流刑徒，就相當(dāng)于皇儲，皇太子。而所里的實權(quán)高管，就相當(dāng)于輔政大臣。這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相互間的矛盾，不用我多講了吧？”

    “所有的流刑徒都面臨這些問題嗎？”洛和平又問。

    “對。流刑徒，就是礦管所的象征，標(biāo)志。它和礦管所是伴生的存在。這是歷史決定的東西，無人能改。所以，流刑徒在礦管所里，永遠(yuǎn)都居于頂端，永遠(yuǎn)都居于高位。但會不會是權(quán)重，就不太好說了。他可能是掌握大權(quán)的土皇帝，也可能是任人擺布的傀儡，但只要他在所里，就一定有他的位置。”老頭子深沉地說道。

    “那……有沒有這樣一種情況，就是流刑徒被礦管所里的人裹脅著做一些事情呢？”

    “當(dāng)然啊。不能置群眾的呼聲而不顧嘛。”老頭子展顏道，話語間居然帶了贊許的神se。他很滿意這些問答，也很欣慰：這小家伙悟xing居然如此之高，真不枉費了老頭子我調(diào)教他。老頭子本來還想就這細(xì)說說，轉(zhuǎn)念一想，這小家伙能想透這一關(guān)鍵，我何必多此一舉呢。他恐怕已經(jīng)悟明白了，哪怕現(xiàn)在沒悟明白，早晚也都會悟明白，不差這一時。自己悟透的，總比聽別人說出來印象更深。于是老頭子倒了杯酒，和洛和平碰了一下杯。意思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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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和平消化了半天老頭子的話，之后想起還有個問題沒得到妥帖的解決。礦難、嘩變之類的負(fù)面事情，很可能招來記者。如果按老頭子的說法看，應(yīng)付記者這些事，恐怕也得輪到自己的頭上。不過當(dāng)著老頭子的面，他又不能說是自己的事。

    人生就是這么一回事。你撒了一個謊，就得用另一個謊來圓。一個謊套一個謊，到最后，連你自己都記不清哪個是謊言，哪個是真相。

    老頭子聽洛和平問如何應(yīng)付記者，氣得直瞪眼，立刻罵道：“你是不是傻？我剛想夸你孺子可教，你就問這么白癡個問題。流刑徒，他們敢報導(dǎo)什么？報導(dǎo)了能發(fā)出來嗎？真理宣教部巴不得沒有半點流刑徒的消息呢，所有和流刑徒有關(guān)的稿子一律斃掉，這常識你都不知道?！闭f著便要揚手打洛和平一個腦瓜瓢。

    洛和平一縮脖，作勢訕笑著道：“我還真不知道這個事……這不是沒合計過味來嘛。再說了，我怕那群記者亂寫啊，萬一他們歪歪嘴呢?！?br/>
    “借他們倆膽……”老頭子話說了半截，突然停了下來，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這么大的事，得有外星系的記者來，光是態(tài)度強硬也不行啊。還別說，你小子這問題問得沒錯?！?br/>
    洛和平聽老頭子話有轉(zhuǎn)圜，立刻做出一臉委屈說：“你看，要不我怎么擔(dān)心呢……本來嘛，這個事就不太好解決?！?br/>
    老頭子大手一揮道：“那也不算是事?！闭f完，老頭子想了想，問洛和平道，“你怎么看安在天？”

    這個問題問得太過突然，洛和平?jīng)]有任何心理準(zhǔn)備。他想了又想，終是不敢拿自己當(dāng)初戲弄田立誠的話來應(yīng)付老頭子，于是說道：“說實在話，離我太遙遠(yuǎn)了，我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幾乎所有對他的了解，都是通過聯(lián)邦頻道的《真理時訊》。您也知道，那里面的東西做不得數(shù)。不管他身上有什么爭議，但我總覺得，能爬到他那個位置上，就不可能是尋常人。”

    “哼，他當(dāng)然不是尋常人。”老頭子冷哼一聲道，這話似明褒實貶，但又不全是，個中味道復(fù)雜得讓人實在難以分辨。話中余味聽得洛和平都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接著又聽老頭子道，“若不是生不逢時，他能辦出更漂亮的事情來。唉……積重難返，獨木難支，非人力可以改變。喔，對了，我聽你話里的意思，好象對他不太滿意？”老頭子感慨完，轉(zhuǎn)問洛和平道。

    洛和平略一遲疑，答道：“我對他本沒什么成見。但和他的三兒子略微有點過節(jié)。他是安在天的兒子，這是客觀存在的現(xiàn)實。即便不恨屋及烏，我也不會對安在天有什么好感?！?br/>
    這回?fù)Q老頭子沉默了，而且時間更長。好半天，他才連聲說道：“好，好，好，說得太對了。客觀存在的現(xiàn)實。你小子倒是讓我想通了一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來，就沖你這客觀存在的現(xiàn)實，得喝一杯?！北七^后，老頭子說，“安家虎父犬子，他那三個兒子一路貨se，不值得一提。可惜安在天后繼無人了。我知道，你不見得喜歡安在天。而且，哪怕未來你走向高位，可能你也不能和他是一路人。但，你得承認(rèn)，安在天的手段是夠硬的。他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學(xué)的地方。比如，就這對待記者的手法，就很值得你學(xué)?！?br/>
    洛和平很想說個顯文氣點的詞，可憋了半天也沒說出那句“愿聞其詳”來，最后只說出了這樣一句：“您老能不能說細(xì)點？”

    老頭子冷笑道：“要敢于痛斥本星系的記者，但要能和外星系的記者談笑風(fēng)生。要多談成就，回避直接的指責(zé)，必要的時候可以顧左右而言它。出去訪問要常秀親民，回來見到苦逼就得說穩(wěn)定。必須學(xué)會放狠話，還得懂得經(jīng)營希望，當(dāng)然，更得學(xué)會選擇xing遺忘。”

    老頭子這些話聽得洛和平若有所思，半晌，洛和平一張苦瓜臉道：“學(xué)不會怎么辦??？”

    老頭子再次氣得瞪起眼：“榆木疙瘩腦袋！學(xué)不會還不會變通點理解？這些的關(guān)鍵是打亂他們的節(jié)奏，不按他們的套路來，讓他們跟著你的節(jié)拍走！實在不行，就當(dāng)根攪屎棍，打他們個稀里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