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那里，人群的中心，清冷飛雪中紫色的斗篷逆風(fēng)飛舞，周遭是利刃在弦的點(diǎn)點(diǎn)寒光，兵士們手執(zhí)長弓，微微側(cè)目著他，只待他的一聲令下，便會暴起漫天的寒芒。

    輕輕一聲嘆息，終是在最后的關(guān)頭功虧一簣，只不過我曾一路回望，并沒有發(fā)現(xiàn)展若寒追蹤的痕跡，緣何會神兵天降般準(zhǔn)確的出現(xiàn)在這里……

    不及仔細(xì)思量了，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不管怎樣，我已經(jīng)努力過了，天意如此，是我在流沙坳先招惹了他，讓他成為了我命中的克星，這也許就是我的報應(yīng)，。

    微微仰起下頜，臉頰上落上了冰冷的雪花兒，青蒼的穹窿飛雪彌漫，卻已經(jīng)覺不得寒冷，長長棉袍之下的褲腿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如今這血液已經(jīng)漸漸冷凝，不斷流失著我身體的溫度。

    我知道此時此刻，他真的已經(jīng)對我動了殺機(jī)，可是即便不用他動手，我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若不是牽念著我的歡顏，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不要再去追歡顏，讓她過自由的生活，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蔽⒏珊缘拇?，我轉(zhuǎn)頭望向他，他的人影在我的眸光中漸漸虛浮。

    “好?！憋L(fēng)拂開了他面頰上的黑發(fā)，那雙幽邃如寒潭的眼睛深沉如墨淵，“你不在了，歡顏對我沒有任何意義，赫連云笙，我答應(yīng)你。”

    他緩緩抬高了右手，舉過頭頂，那雙修長如玉節(jié)的手曾經(jīng)眷戀得游走在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只消那手輕輕揮落，我所有的苦痛就會從此終結(jié)，緩緩闔攏長睫，這一瞬應(yīng)該會很痛快。

    “放她走！”那聲音在不遠(yuǎn)處響起的時候，對我來說卻猶如雷擊電掣，身體猛地一顫，大大睜開了雙眼，過度的失血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幾乎有些看不清幾十尺開外騎在駿馬上的那個天青色的身影。

    但那筆直如劍鋒的身形，清姿疏落的氣度，凜冽若寒冰的韻致，只要一進(jìn)入眼簾，便深深鐫刻入腦海之中，再也揮之不去。

    任衣袂飄飛，馬鬃飛舞，一人一馬卻是佇立在風(fēng)中，紋絲不動，他修長強(qiáng)健的手臂大幅地打開，滿滿地拉開了曾經(jīng)威震西疆的千斤強(qiáng)弓，黑黝黝的星眸死死盯著展若寒，眼睛一眨不眨，縱是在面對著幾十只長弓在弦，那份篤定與狷狂依舊，絲毫不輸一分的氣勢。

    秦默……

    這兩個字輕輕在唇際吐出，帶著幾分夢幻般的恍惚，怎能想到在這里居然可以見到他，用力眨眨眼睛，咬緊了舌尖，難道是死神來臨之前的幻覺？可是舌尖的刺痛竟那般的分明，他的身影也并沒有從我恍惚的視線中消失。

    秦默，這一次，不是我當(dāng)日在定鼎門街市上的幻聽，是他，真的是他……

    近六載的時光荏苒，他消瘦了很多，清雋的面頰之上更多了滄桑的男人氣韻，臉上的雕塑一般的凌厲線條更加硬朗，只是那雙長長的冷眸中平添了幾分幽邃，于內(nèi)斂之中透著無形的殺意，讓人更加望之生畏。

    “云笙，過來?！彼念^微微偏了偏，仍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展若寒，“慢慢走到我的身邊來?！?br/>
    展若寒徐徐放下了手，那一度虛無空洞的眼神中終于有了幾分神彩，卻似有灼灼烈火開始熊熊燃燒，他忽然勾唇一笑，俊朗的面龐上看上去十分冷魅，卻透著難言的愴然，“我本想誘殺馬匪顧南風(fēng)，卻沒想到等來了我的親兄弟……”

    他雖放下了手，他身后的士兵們卻比剛才蓄勢待發(fā)的時候更加緊張了，秦默的出現(xiàn)讓他們面面相覷，他們雖未必都見過秦默本人，良嫂也說過，幾年前秦默已經(jīng)離開西域轉(zhuǎn)到揚(yáng)州駐防，但是曾經(jīng)的西域戰(zhàn)神卻是每一個士兵心中的神話。

    秦默箭指展若寒，眾人護(hù)主心切，不由自主將瞄準(zhǔn)我的箭鋒轉(zhuǎn)向了一人一馬的那西疆傳奇，戰(zhàn)神的氣場太過強(qiáng)大，幾個年輕的新丁似乎連握弓箭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是我對不起四哥，默欠了四哥的，可以用性命來還……只是懇請四哥放云笙一條生路，她天生是沙漠的蒼鷹，注定不會是將軍府的金絲雀，求四哥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吧！”秦默頓了頓，低聲求肯中深深的眸光終于瞥向我。

    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瞥，兩廂對峙中，他的視線就回到展若寒的身上，我微晃的身形，慘白的面容，讓他的臉色更加深沉冷峻，時隔六載的對視仿佛恍若隔世，那刻的分別都以為已成永訣，不想還有這生死一線之間的重逢。

    “秦默。”我輕輕喃喃自語，下意識想邁開步子向他走去，才發(fā)覺被鮮血浸透的雙腿已如此沉重，即便是抬一抬腿都是重逾千鈞。

    展若寒怒極反笑，清冷的笑聲在荒原上回蕩，聽起來異常的凄厲，“五弟，展家兄弟幾人我和你最為親厚，三歲教你讀書識字，五歲教你弓馬騎射，即便你是縱橫西疆的戰(zhàn)神，你的箭術(shù)還是我手把手教導(dǎo)出來的，秦默，展若言，我的血脈相連的好兄弟……你就如此對我！”

    “上次你來到展府謝罪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此生我都不會原諒你！”他一把奪過身邊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把那柄長弓舉過頭頂用力一拗，精鐵長弓便斷做兩截，崩斷的弓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秦默，你我的兄弟情誼便猶若這殘弓斷弦，一刀兩斷！”他忽然低下了聲音，一字一頓，仿佛帶著刻骨的恨意，“從此我們之間再無兄弟情分，剩下的便只有奪妻之恨……”

    秦默的臉色變得雪白，搭箭的兩根手指都有了些許的微顫，幽深眸底似溢上一分溫潤的潮濕，旋即漸漸鎮(zhèn)定了下來，“時光不能倒流，默虧欠四哥的大錯已經(jīng)鑄成，對此我無話可說，若能以默的鮮血洗清這分罪孽，阿默毫無怨言……”

    他的聲音低沉得有幾分暗啞，“只是，四哥和云笙之間彼此折磨，既然是段孽緣，何苦再徒留煩惱，請四哥放她離開，默任憑四哥處置，是殺是剮，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展若寒如孤松般佇立，目若寒星，長眉一軒，隨手從身邊的士兵腰中抽出一柄長劍，“好啊，秦默，我們就來個賭注，你是大名鼎鼎的西域戰(zhàn)神，我是大唐的正三品懷化將軍，若是你能勝過我手中的劍，我就放赫連云笙離開，此生此世，這個女人是生是死與我再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他下了馬，手執(zhí)寒光凜凜的長劍，一步步向秦默走來，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在唇角噙著一抹悲涼的戲謔笑容，“你呢？秦默，要不要賭？”

    “秦默，你走吧，這是我和展若寒之間的事情。”我虛弱地?fù)u搖頭，他如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不知曉，即便他們與我之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糾纏，我也并不想看到他們兄弟相殘，這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我全身的力氣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衰弱，生命的活力正在一絲一絲的溜走，手足漸漸的冰冷，連臉頰和唇齒似乎也在慢慢的失去知覺。

    鞋尖緩緩溢出了溫潤的紅色，里面的褲子已經(jīng)透濕，只不過在長袍的遮擋下還看不出端倪，我應(yīng)該支撐不了多久了，生命一旦即將飛逝，愛也好，恨也好，即使是那些沉重的宿怨血仇，皆成了過眼云煙。

    可是秦默并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收了弓箭翻身下馬，雙手抱腕跪拜在展若寒面前，“這一戰(zhàn)之后，秦默愿以死謝罪！”跪罷起身，他緩緩抽出寒光如水的腰刀，那是戰(zhàn)神秦默威震西疆的圓月彎刀，當(dāng)年初入西域便在對抗突厥的戰(zhàn)役中取下無數(shù)敵人的首級，一戰(zhàn)成名。

    所有的人都屏氣息聲，過往的客商見到士兵們劍拔弩張的氛圍早就嚇得遠(yuǎn)遠(yuǎn)避讓，幾百年的老黃檀樹下即將演繹一場兄弟鬩墻的戰(zhàn)役。

    若是只想到為娘親和族人雪恨，那么此刻，我的愿望應(yīng)該是達(dá)到了，可是他們兄弟真的拔刀相向，卻讓我的心如針刺一般的疼痛。

    荒原上的風(fēng)漸漸凜冽起來，這一帶沒有峰巒丘壑的遮擋，狂風(fēng)卷著漫天的雪花狂舞，迷亂著人們的視線，冰冷著灼熱的軀體。

    他們靜靜佇立，“錚”地一聲，一個過度緊張的士兵竟然拉斷了手中的弓弦，隨著這一聲輕響，兩個凝立的身影突然之間發(fā)動了攻擊，真氣如流，盈蕩著周邊的落雪如裂帛一般飄飛。

    刀光如雪，長劍如泓，清脆的金戈交鳴之聲在曠野中遠(yuǎn)遠(yuǎn)傳播開去，雪霧彌漫，眾人只隱約看得到滟紫色和天青色的兩個身影纏斗在一處，頭頂?shù)睦宵S檀樹的枝干不時被刀風(fēng)和劍氣所傷，折斷的枯枝殘葉紛紛墜落，像是垂死掙扎的蝶。

    幼時言傳身授打下的根基讓秦默的功夫果然和展若寒如出一撤，只不過馳騁西疆的無數(shù)次戰(zhàn)役讓他的刀風(fēng)更加的孤絕狂傲，縱橫捭闔。

    展若寒的劍術(shù)卻是精準(zhǔn)綿密，招招狠辣凌厲，流光飛雪，寒澈心扉，一招一式幾乎毫無破綻，將士們看著兩個拼盡全力對攻的將軍，皆是緊張得心臟砰砰直跳，秦默的威名遠(yuǎn)播，但是素日看起來溫文儒雅的懷化大將軍竟有這樣的身手，真的讓大家瞠目結(jié)舌。

    刀來劍往，二人纏斗得興起，幾盞茶的時辰過去仍舊不分勝負(fù)，展若寒忽然從戰(zhàn)圈之中退出幾步，拋出一句話，“還記得當(dāng)日我教過你戰(zhàn)場殺身成仁的末招嗎？”

    大家聽得心頭一凜，“四哥！”秦默臉上變色，卻見展若寒足下一點(diǎn)，人如流星般飛起，與手中長劍幾乎成水平一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追擊過來！

    秦默應(yīng)激地同時躍起，也用同樣的攻勢回?fù)暨^去，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我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們用的竟然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西域的長刀雖有彎月的弧度，但是長度要比中朝的寶劍略長一點(diǎn)，二人進(jìn)擊的那一瞬，秦默的長刀已經(jīng)點(diǎn)在了展若寒的胸襟之上，卻不待觸及他的皮肉，就已經(jīng)寸寸折斷！

    而展若寒的劍鋒略偏，雖讓過了秦默的心脈，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肩胛！

    兩個人的身影交錯而過，展若寒仍是凝神玉立，秦默卻是踉蹌了幾步，那柄劍穿透了他的肩胛，劍尖從后背透出，看起來受傷頗重，他修長的眉微微凝了凝，一口鮮血忍不住噴了出來……

    “秦默……”我輕呼一聲，心像是被同樣尖銳的東西穿刺而過，一陣痙攣的疼痛，所有人都看得真切，他在刀尖碰到展若寒胸口的時候用真力震斷了長刀，自己卻被展若寒的長劍重創(chuàng)。

    不知曉哪里來的力氣，我掙扎著向他跑去，銀白如玉的荒原之上，每艱難地走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個殷紅如血的腳印，像是雪野中朵朵凌寒綻放的紅梅……

    “赫連云笙！”兄弟兩個的目光凝注在我的身上，幾乎是不約而同喊出了我的名字。

    人影一花，展若寒和秦默已經(jīng)一前一后搶到我的身邊，展若寒看著地上的血腳印，淡然若水的菱唇都顫抖了起來，整個人怔忪在那里，本來就蒼白的臉上再沒有一絲的血色。

    秦默的肩頭還帶著那柄長劍，只是容色慘淡的看著我，星眸中俱是濃重的哀傷，“對不起，云笙……想不到我還是沒有來得及……”

    “可是至少，我努力過了……”淡淡一笑，抬起頭仰望著他，他俊美的面龐在我的眼前已經(jīng)模模糊糊，“我等不到顧南風(fēng)，卻等到了你……只不過，直到現(xiàn)在我才想明白，你為何會在這里……岳仲景想必是把信交給了聶紹……而聶紹才是你在馬幫中的暗線……是嗎，秦黙，將軍府外的暗記是你留下的……”

    他無語，只是久久凝睇著我，長睫微顫，眸光中翻騰著深深的痛楚，吃力地從懷中摸出了那個包著和田墨玉牌碎片的手帕，交到他的手中，“求你善待歡顏，秦默，至少，她在你手中我還信得過……”

    天地倒轉(zhuǎn)，玉山將傾，說完這句話，我的整個人就像失重的稻草倒伏下去，有人一把托住了我的身體，猛地撕開了我厚重的棉袍，當(dāng)那條被鮮血浸得透濕的褲子呈現(xiàn)出來的時候，我聽得他發(fā)出了一聲荒漠孤狼般悲愴的嘶吼。

    那是一種怒到極點(diǎn)，恨到極點(diǎn)，痛到極點(diǎn)的聲音，展若寒的聲音……

    他就在那里，人群的中心，清冷飛雪中紫色的斗篷逆風(fēng)飛舞，周遭是利刃在弦的點(diǎn)點(diǎn)寒光，兵士們手執(zhí)長弓，微微側(cè)目著他，只待他的一聲令下，便會暴起漫天的寒芒。

    輕輕一聲嘆息，終是在最后的關(guān)頭功虧一簣，只不過我曾一路回望，并沒有發(fā)現(xiàn)展若寒追蹤的痕跡，緣何會神兵天降般準(zhǔn)確的出現(xiàn)在這里……

    不及仔細(xì)思量了，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不管怎樣，我已經(jīng)努力過了，天意如此，是我在流沙坳先招惹了他，讓他成為了我命中的克星，這也許就是我的報應(yīng)，。

    微微仰起下頜，臉頰上落上了冰冷的雪花兒，青蒼的穹窿飛雪彌漫，卻已經(jīng)覺不得寒冷，長長棉袍之下的褲腿已經(jīng)被鮮血浸透，如今這血液已經(jīng)漸漸冷凝，不斷流失著我身體的溫度。

    我知道此時此刻，他真的已經(jīng)對我動了殺機(jī)，可是即便不用他動手，我可能也堅持不了多久，若不是牽念著我的歡顏，我可能早就倒下了。

    “不要再去追歡顏，讓她過自由的生活，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蔽⒏珊缘拇剑肄D(zhuǎn)頭望向他，他的人影在我的眸光中漸漸虛浮。

    “好。”風(fēng)拂開了他面頰上的黑發(fā)，那雙幽邃如寒潭的眼睛深沉如墨淵，“你不在了，歡顏對我沒有任何意義，赫連云笙，我答應(yīng)你?！?br/>
    他緩緩抬高了右手，舉過頭頂，那雙修長如玉節(jié)的手曾經(jīng)眷戀得游走在我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只消那手輕輕揮落，我所有的苦痛就會從此終結(jié)，緩緩闔攏長睫，這一瞬應(yīng)該會很痛快。

    “放她走！”那聲音在不遠(yuǎn)處響起的時候，對我來說卻猶如雷擊電掣，身體猛地一顫，大大睜開了雙眼，過度的失血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幾乎有些看不清幾十尺開外騎在駿馬上的那個天青色的身影。

    但那筆直如劍鋒的身形，清姿疏落的氣度，凜冽若寒冰的韻致，只要一進(jìn)入眼簾，便深深鐫刻入腦海之中，再也揮之不去。

    任衣袂飄飛，馬鬃飛舞，一人一馬卻是佇立在風(fēng)中，紋絲不動，他修長強(qiáng)健的手臂大幅地打開，滿滿地拉開了曾經(jīng)威震西疆的千斤強(qiáng)弓，黑黝黝的星眸死死盯著展若寒，眼睛一眨不眨，縱是在面對著幾十只長弓在弦，那份篤定與狷狂依舊，絲毫不輸一分的氣勢。

    秦默……

    這兩個字輕輕在唇際吐出，帶著幾分夢幻般的恍惚，怎能想到在這里居然可以見到他，用力眨眨眼睛，咬緊了舌尖，難道是死神來臨之前的幻覺？可是舌尖的刺痛竟那般的分明，他的身影也并沒有從我恍惚的視線中消失。

    秦默，這一次，不是我當(dāng)日在定鼎門街市上的幻聽，是他，真的是他……

    近六載的時光荏苒，他消瘦了很多，清雋的面頰之上更多了滄桑的男人氣韻，臉上的雕塑一般的凌厲線條更加硬朗，只是那雙長長的冷眸中平添了幾分幽邃，于內(nèi)斂之中透著無形的殺意，讓人更加望之生畏。

    “云笙，過來?！彼念^微微偏了偏，仍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展若寒，“慢慢走到我的身邊來?！?br/>
    展若寒徐徐放下了手，那一度虛無空洞的眼神中終于有了幾分神彩，卻似有灼灼烈火開始熊熊燃燒，他忽然勾唇一笑，俊朗的面龐上看上去十分冷魅，卻透著難言的愴然，“我本想誘殺馬匪顧南風(fēng)，卻沒想到等來了我的親兄弟……”

    他雖放下了手，他身后的士兵們卻比剛才蓄勢待發(fā)的時候更加緊張了，秦默的出現(xiàn)讓他們面面相覷，他們雖未必都見過秦默本人，良嫂也說過，幾年前秦默已經(jīng)離開西域轉(zhuǎn)到揚(yáng)州駐防，但是曾經(jīng)的西域戰(zhàn)神卻是每一個士兵心中的神話。

    秦默箭指展若寒，眾人護(hù)主心切，不由自主將瞄準(zhǔn)我的箭鋒轉(zhuǎn)向了一人一馬的那西疆傳奇，戰(zhàn)神的氣場太過強(qiáng)大，幾個年輕的新丁似乎連握弓箭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是我對不起四哥，默欠了四哥的，可以用性命來還……只是懇請四哥放云笙一條生路，她天生是沙漠的蒼鷹，注定不會是將軍府的金絲雀，求四哥讓她去過自己的生活吧！”秦默頓了頓，低聲求肯中深深的眸光終于瞥向我。

    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瞥，兩廂對峙中，他的視線就回到展若寒的身上，我微晃的身形，慘白的面容，讓他的臉色更加深沉冷峻，時隔六載的對視仿佛恍若隔世，那刻的分別都以為已成永訣，不想還有這生死一線之間的重逢。

    “秦默?！蔽逸p輕喃喃自語，下意識想邁開步子向他走去，才發(fā)覺被鮮血浸透的雙腿已如此沉重，即便是抬一抬腿都是重逾千鈞。

    展若寒怒極反笑，清冷的笑聲在荒原上回蕩，聽起來異常的凄厲，“五弟，展家兄弟幾人我和你最為親厚，三歲教你讀書識字，五歲教你弓馬騎射，即便你是縱橫西疆的戰(zhàn)神，你的箭術(shù)還是我手把手教導(dǎo)出來的，秦默，展若言，我的血脈相連的好兄弟……你就如此對我！”

    “上次你來到展府謝罪的時候，我就對你說過，此生我都不會原諒你！”他一把奪過身邊一名士兵手中的弓箭，把那柄長弓舉過頭頂用力一拗，精鐵長弓便斷做兩截，崩斷的弓弦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秦默，你我的兄弟情誼便猶若這殘弓斷弦，一刀兩斷！”他忽然低下了聲音，一字一頓，仿佛帶著刻骨的恨意，“從此我們之間再無兄弟情分，剩下的便只有奪妻之恨……”

    秦默的臉色變得雪白，搭箭的兩根手指都有了些許的微顫，幽深眸底似溢上一分溫潤的潮濕，旋即漸漸鎮(zhèn)定了下來，“時光不能倒流，默虧欠四哥的大錯已經(jīng)鑄成，對此我無話可說，若能以默的鮮血洗清這分罪孽，阿默毫無怨言……”

    他的聲音低沉得有幾分暗啞，“只是，四哥和云笙之間彼此折磨，既然是段孽緣，何苦再徒留煩惱，請四哥放她離開，默任憑四哥處置，是殺是剮，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展若寒如孤松般佇立，目若寒星，長眉一軒，隨手從身邊的士兵腰中抽出一柄長劍，“好啊，秦默，我們就來個賭注，你是大名鼎鼎的西域戰(zhàn)神，我是大唐的正三品懷化將軍，若是你能勝過我手中的劍，我就放赫連云笙離開，此生此世，這個女人是生是死與我再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他下了馬，手執(zhí)寒光凜凜的長劍，一步步向秦默走來，俊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在唇角噙著一抹悲涼的戲謔笑容，“你呢？秦默，要不要賭？”

    “秦默，你走吧，這是我和展若寒之間的事情。”我虛弱地?fù)u搖頭，他如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我不知曉，即便他們與我之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恨糾纏，我也并不想看到他們兄弟相殘，這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我全身的力氣正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衰弱，生命的活力正在一絲一絲的溜走，手足漸漸的冰冷，連臉頰和唇齒似乎也在慢慢的失去知覺。

    鞋尖緩緩溢出了溫潤的紅色，里面的褲子已經(jīng)透濕，只不過在長袍的遮擋下還看不出端倪，我應(yīng)該支撐不了多久了，生命一旦即將飛逝，愛也好，恨也好，即使是那些沉重的宿怨血仇，皆成了過眼云煙。

    可是秦默并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收了弓箭翻身下馬，雙手抱腕跪拜在展若寒面前，“這一戰(zhàn)之后，秦默愿以死謝罪！”跪罷起身，他緩緩抽出寒光如水的腰刀，那是戰(zhàn)神秦默威震西疆的圓月彎刀，當(dāng)年初入西域便在對抗突厥的戰(zhàn)役中取下無數(shù)敵人的首級，一戰(zhàn)成名。

    所有的人都屏氣息聲，過往的客商見到士兵們劍拔弩張的氛圍早就嚇得遠(yuǎn)遠(yuǎn)避讓，幾百年的老黃檀樹下即將演繹一場兄弟鬩墻的戰(zhàn)役。

    若是只想到為娘親和族人雪恨，那么此刻，我的愿望應(yīng)該是達(dá)到了，可是他們兄弟真的拔刀相向，卻讓我的心如針刺一般的疼痛。

    荒原上的風(fēng)漸漸凜冽起來，這一帶沒有峰巒丘壑的遮擋，狂風(fēng)卷著漫天的雪花狂舞，迷亂著人們的視線，冰冷著灼熱的軀體。

    他們靜靜佇立，“錚”地一聲，一個過度緊張的士兵竟然拉斷了手中的弓弦，隨著這一聲輕響，兩個凝立的身影突然之間發(fā)動了攻擊，真氣如流，盈蕩著周邊的落雪如裂帛一般飄飛。

    刀光如雪，長劍如泓，清脆的金戈交鳴之聲在曠野中遠(yuǎn)遠(yuǎn)傳播開去，雪霧彌漫，眾人只隱約看得到滟紫色和天青色的兩個身影纏斗在一處，頭頂?shù)睦宵S檀樹的枝干不時被刀風(fēng)和劍氣所傷，折斷的枯枝殘葉紛紛墜落，像是垂死掙扎的蝶。

    幼時言傳身授打下的根基讓秦默的功夫果然和展若寒如出一撤，只不過馳騁西疆的無數(shù)次戰(zhàn)役讓他的刀風(fēng)更加的孤絕狂傲，縱橫捭闔。

    展若寒的劍術(shù)卻是精準(zhǔn)綿密，招招狠辣凌厲，流光飛雪，寒澈心扉，一招一式幾乎毫無破綻，將士們看著兩個拼盡全力對攻的將軍，皆是緊張得心臟砰砰直跳，秦默的威名遠(yuǎn)播，但是素日看起來溫文儒雅的懷化大將軍竟有這樣的身手，真的讓大家瞠目結(jié)舌。

    刀來劍往，二人纏斗得興起，幾盞茶的時辰過去仍舊不分勝負(fù)，展若寒忽然從戰(zhàn)圈之中退出幾步，拋出一句話，“還記得當(dāng)日我教過你戰(zhàn)場殺身成仁的末招嗎？”

    大家聽得心頭一凜，“四哥！”秦默臉上變色，卻見展若寒足下一點(diǎn)，人如流星般飛起，與手中長劍幾乎成水平一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追擊過來！

    秦默應(yīng)激地同時躍起，也用同樣的攻勢回?fù)暨^去，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我的身形微微晃了晃，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們用的竟然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西域的長刀雖有彎月的弧度，但是長度要比中朝的寶劍略長一點(diǎn)，二人進(jìn)擊的那一瞬，秦默的長刀已經(jīng)點(diǎn)在了展若寒的胸襟之上，卻不待觸及他的皮肉，就已經(jīng)寸寸折斷！

    而展若寒的劍鋒略偏，雖讓過了秦默的心脈，卻徑直穿過了他的肩胛！

    兩個人的身影交錯而過，展若寒仍是凝神玉立，秦默卻是踉蹌了幾步，那柄劍穿透了他的肩胛，劍尖從后背透出，看起來受傷頗重，他修長的眉微微凝了凝，一口鮮血忍不住噴了出來……

    “秦默……”我輕呼一聲，心像是被同樣尖銳的東西穿刺而過，一陣痙攣的疼痛，所有人都看得真切，他在刀尖碰到展若寒胸口的時候用真力震斷了長刀，自己卻被展若寒的長劍重創(chuàng)。

    不知曉哪里來的力氣，我掙扎著向他跑去，銀白如玉的荒原之上，每艱難地走出一步，地面便留下一個殷紅如血的腳印，像是雪野中朵朵凌寒綻放的紅梅……

    “赫連云笙！”兄弟兩個的目光凝注在我的身上，幾乎是不約而同喊出了我的名字。

    人影一花，展若寒和秦默已經(jīng)一前一后搶到我的身邊，展若寒看著地上的血腳印，淡然若水的菱唇都顫抖了起來，整個人怔忪在那里，本來就蒼白的臉上再沒有一絲的血色。

    秦默的肩頭還帶著那柄長劍，只是容色慘淡的看著我，星眸中俱是濃重的哀傷，“對不起，云笙……想不到我還是沒有來得及……”

    “可是至少，我努力過了……”淡淡一笑，抬起頭仰望著他，他俊美的面龐在我的眼前已經(jīng)模模糊糊，“我等不到顧南風(fēng)，卻等到了你……只不過，直到現(xiàn)在我才想明白，你為何會在這里……岳仲景想必是把信交給了聶紹……而聶紹才是你在馬幫中的暗線……是嗎，秦黙，將軍府外的暗記是你留下的……”

    他無語，只是久久凝睇著我，長睫微顫，眸光中翻騰著深深的痛楚，吃力地從懷中摸出了那個包著和田墨玉牌碎片的手帕，交到他的手中，“求你善待歡顏，秦默，至少，她在你手中我還信得過……”

    天地倒轉(zhuǎn)，玉山將傾，說完這句話，我的整個人就像失重的稻草倒伏下去，有人一把托住了我的身體，猛地撕開了我厚重的棉袍，當(dāng)那條被鮮血浸得透濕的褲子呈現(xiàn)出來的時候，我聽得他發(fā)出了一聲荒漠孤狼般悲愴的嘶吼。

    那是一種怒到極點(diǎn)，恨到極點(diǎn)，痛到極點(diǎn)的聲音，展若寒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