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之中，林地幽靜。

    遠見幾簇火光連動而游，卻是與此處擦肩而過了。

    “呵……呵……”

    粗重的喘息聲來自凌夜，但這夜幕之深沉卻可遮覆人身，讓不遠處那只蹲坐在一洼小坑旁的青蛙只能看見凌夜那雙疲累惺忪的眼睛。

    “呵……呵……”凌夜喘息漸輕，他一手扶著樹干，一手撐著膝蓋，盡管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在何處，但此間再也聽不到身后傳來的馬蹄聲與呵喊聲了。

    “只這大半月間，便遭遇數(shù)次賊匪，亦不知這偏山僻壤之地，怎會聚集出如此之多的流寇……”凌夜有些想不明白，在他看來，自己途經(jīng)過的這一帶地區(qū)明明資源貧瘠，路途上更不見有幾個富城巨鎮(zhèn)，多是一些大大小小的貧貌鄉(xiāng)鎮(zhèn)或山村，可這一路兜轉(zhuǎn)過來，他卻遇到兩伙在野外攔路設(shè)卡的劫匪、撞見一幫在村里殺人放火的盜賊，還在空蕩蕩的城門口遠遠看到一票在城中與當(dāng)?shù)毓俑叴蜻呁诉€邊搶邊笑的馬匪，以及昨夜這只——將一村之人燒殺屠盡的流寇。

    “盡有流寇橫行無忌，又有馬匪作威作?！绷枰贡闶且ё⊙狸P(guān)也禁不住心中厭惡，但隨后他便氣息一滯，只略微虛晃了兩下便一頭趴倒在了地上。

    “呱?！蹦乔嗤芡灰妼Ψ降梗懔⒖淌艿搅梭@嚇，當(dāng)下就掉頭離開了這里：“呱，呱?！?br/>
    “可——惡……”凌夜?jié)M目痛苦地擠著眼睛，他艱難把手伸向前方，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最后還是手落當(dāng)空，就此昏厥了過去……

    翌日，陰云不再，旭日遠游，化作一輪白日，明媚當(dāng)空。

    江南道，杭州南部。

    丐舵本部，前庭議事廳，仁德殿。

    見門口，有兩名本部弟子執(zhí)杖鎮(zhèn)殿。二人俱都高壯，均是面無表情。見左者衣濁，而右者衣凈。

    而觀入廳堂之內(nèi)，則僅有萬金油一人在座——他坐在高臺左位，眼下正待給自己的傷眼換藥。

    且見他先行打開小藥瓶，而后再將手帕中間的一小部分簡單濕水，隨后便將小瓷瓶中裝著的白色藥粉傾出一些倒在手帕濕水的部分上，此后便靜望著藥粉慢慢被手帕吸附，末了道出一句：“你舅的……”

    聲音未落，萬金油便拿起藥帕，敷向自己的瞎眼。

    “嘶……”饒是肉眼已瞎，但其中壞死的爛肉卻未長好，如今這加快肌體修復(fù)用的藥粉一敷上去又是怎般刺激？便以他的定力也禁不住輕吸一口涼氣。只是與之相比，那被他深壓在心中的恨意卻要更重更痛。

    “倘若你不死……”萬金油禁不住在心中思量起來，隨后卻仰頭閉目，用手壓扶著藥帕感受藥效，最后輕輕釋出一縷悶氣：“呵……”

    正此時，突然有人來報：“報——！”

    萬金油心中一動，隨后便睜開獨眼看將過去，但并未停止藥敷。

    那弟子闊步而來，他身著污衣，右手中拿著一桿長鐵棒，且一進廳中便即刻單膝跪地、抱拳拜見道：“稟報副舵主！門外有外設(shè)執(zhí)事從屬地趕來，說是有要事相稟，非見兩位舵主，拒不開口?！?br/>
    這弟子聲音渾厚，說話時洪亮剛正，底氣十足，既有敬姿敬語，也有敬心敬意，想來不似普通的丐舵弟子，只會溜須拍馬，阿諛獻媚。

    “哦？”萬金油眉頭一挑，旋即便撤下藥帕，稍作轉(zhuǎn)身以正視對方道：“其人何在？”

    “正在殿外，且在廣場之上候著?！蹦堑茏右恢搁T外，隨后又向萬金油抱拳道：“還請舵主恕罪?！?br/>
    “嗯~~”萬金油舉目一看外側(cè)，確實能夠通過長道看見來人站在南大門的正庭中間，想來對方是不愿獨在廣場之上硬挺著等待，于是便走到了門庭那里。

    念及此處，萬金油便不由嘴角一揚：“唪。帶他進來?！?br/>
    “是！”那弟子領(lǐng)命而去，這邊的萬金油則是隨手將藥帕丟在了放置藥瓶和水碗的托盤上，隨后便開始著手整理衣裝和發(fā)式。

    門庭外。

    那弟子徑直地從長道上蹚出門來，隨后只打眼一掃來人便直接轉(zhuǎn)身往回走：“令你在廣場之上等候，卻不甘不耐至此，料以這份心氣，以后也就此而已?！?br/>
    老趙眉頭一皺，隨后便冷著臉跟了進去，但心中自有槽罵：“蟲鼠附狼氣，狗眼看人低?！?br/>
    二人一路無話，徑直來到仁德殿門口，隨后便見那弟子側(cè)身一站，虎視著老趙道：“話挑重點，休要蠻纏?！?br/>
    老趙禁不住眉頭一皺，他實感此人說話難聽，但此時，廳內(nèi)的萬金油卻傳出聲來：“無妨。——你且回去值守吧，章武?！?br/>
    “是！”那弟子側(cè)身向室內(nèi)的萬金油抱拳稱是，隨后便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里。

    老趙目送對方走了半程，隨后便轉(zhuǎn)身看向室內(nèi)。

    而此時，整裝完畢的萬金油則微微一笑，且將自己的眼罩戴上扶好，方才睜開眼睛看向來人道：“其一，你腰無令牌?！?br/>
    老趙心中一沉，隨后便要開口解釋，但廳中的萬金油卻面無表情：“其二，你兩手空空?！?br/>
    老趙干唇一抿，隨后便一個大步跨過門檻，瞬間就引來了兩位鎮(zhèn)殿弟子蓄勢待發(fā)的冷視。但此二人明顯過于高看老趙了，且見他一步踏入廳內(nèi)便順勢一掀衣擺，卻是當(dāng)場單膝跪地，向萬金油俯首抱拳道：“弟子在屬地當(dāng)中，看到絕情門余孽，凌云志之子。”

    聞言，那兩個鎮(zhèn)殿弟子頓時便瞳孔一縮，可身居高位的萬金油一時之間卻未反應(yīng)過來：“鞥？”

    老趙禁不住眉頭一皺，隨后慢慢抬頭看向?qū)Ψ降难劬φf道：“我說，我看到凌云志……”只是不等老趙把話說下去，萬金油卻驟然怒目一獰：“凌云志！？”

    老趙頓窒，卻見勃然大怒的萬金油猛然拍案而起，老趙只覺得眼前一花，萬金油卻已經(jīng)站在了自己的跟前，滿目惡毒地盯著自己追問道：“此、事、當(dāng)、真？！”

    老趙禁不住微微顫栗，但事到如今，他也顧不得什么，只能咬牙強壓著心中的驚惶，刷的一下退站起來道：“是！我部幫眾已經(jīng)盡數(shù)被對方折殺，我是當(dāng)?shù)卦趦缘茏又形ㄒ坏幕羁?。?br/>
    “哦——？”萬金油突然出手擒住老趙的脖子，而后更不顧對方的掙扎和胡亂的拍打，也仿佛看不見對方快要氣絕而亡的樣子，只是滿目冷厲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可是當(dāng)時在絕情堡里出現(xiàn)過，然后被楚詩云帶走的那個野小子？”

    “是、是……”老趙滿臉醬紅，頸部以上血管暴起，當(dāng)下他已經(jīng)開始窒息，渾身無力，在生死關(guān)頭，他只能使出所有的力氣去拍打?qū)Ψ阶プ∽约翰弊拥挠沂?。只是這種行為，卻很是輕盈和無力便是。

    有感于此，萬金油便不由眉頭一皺，隨后便抖手將老趙推扔了出去。

    “咳呃！”老趙攔腰摔在了門檻上，但他卻感受不到這些肢體上的疼痛，而是一掉在地上就捂著脖子喘息起來。

    “唪！”萬金油自知理虧，于是便大袖一甩，直接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老趙道：“你如何斷定是他？”

    是也，如何斷定是他？——此是當(dāng)今世上無數(shù)人都想解開的困惑，但又無人可以論斷。

    “咳哇！咳呃……”老趙在扼住自己脖子的情況下噦出一灘苦水，隨后便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我當(dāng)日見過，見過凌云志……這、這小子我也曾看見一眼……”

    “……”萬金油禁不住為之側(cè)目，但并未回頭，所以也就看之不見。

    “雖然、雖然因為距離太遠，我沒有看到那小子的臉，但、但這小子……”老趙極力壓住自己的喘息，隨后又好生緩了一會兒氣，才眼瞼跳動地望向萬金油道：“這小子一點都不像他，但是他的眼神……”

    “就憑這一點……”萬金油禁不住眉頭一擰，隨后驟然回身道：“你就敢來見我?。俊敝淮艘荒_橫踢，便直接踢中老趙的脖頸，是將老趙從門內(nèi)踢飛了出去。

    老趙在側(cè)飛出數(shù)丈之后怦然落地，他雖張著嘴巴，但卻沒有氣出，只有一行哈喇子而已，已然是昏死了過去。

    萬金油咬牙怒視了對方一會兒，隨后甩手就朝著后堂走去：“把他救醒！”

    “是！”兩位鎮(zhèn)殿弟子即刻抱拳領(lǐng)命，而萬金油卻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讓他把那小子的影身圖畫出來……”

    “這……”兩位鎮(zhèn)殿弟子不由面面相覷，那邊的萬金油卻突然頓步，陰狠回眸道：“傳布下去，但有遭遇，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二人沉默，目有閃躲：“是……”

    有見于此，萬金油頓時便怒目一擴，卻是慢慢攥死了背負在身后的雙手，可其面色卻同步平和了起來：“去……”

    二人一怔，是因萬金油語氣緩和而禁不住抬頭看向?qū)Ψ健?br/>
    萬金油禁不住掀起嘴角，噙著冷笑道：“把消息傳出去，我要所有人都知道?！?br/>
    兩位鎮(zhèn)殿弟子面色一變，但萬金油的眼瞼一瞇卻讓二人心中一凜，其言辭更如灼日錐心：“辦‘好’了，重重有賞。辦‘不好’，也重重有賞?！?br/>
    二人稍有沉默，隨后肅然頓首：“是！”

    萬金油目送二人離開，卻禁不住咬緊牙關(guān)，隨后便轉(zhuǎn)身走向堂壁的右側(cè)道，直向里外頭的中庭院走去：“父債子償……小子，別怪萬某無情，要怪，就怪你不該是他的孽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