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母是那種精打細算著過日子的,早不早就給尤曉鶯攢下了一塊結婚時穿的料子,找了給手藝信得過的老裁縫幫著裁嫁衣。剛好今天做好的衣服拿回來了就急匆匆地找尤曉鶯回家試穿合不合身。
本來今天學校里還有事需要處理,尤母幾個電話打來連催,尤曉鶯也不得不奉命趕回家當衣架子。因此即使身體上配合著母親的擺~弄,尤曉鶯嘴里還是忍不住咕嚷:“做衣服多麻煩呀,開始要是就聽我的直接在百貨店賣兩件禮服,也省得來回折騰!”
“我這是為了誰,自己當個甩手掌柜,結婚的東西我都還是幫你備齊了?!庇饶敢话驼戚p拍在尤曉鶯的背上,笑罵道,“別人結婚什么樣我不管,反正你結婚就得像這樣,當個漂亮新娘子風風光光地出嫁!”
“媽,我好看嗎?”系好盤口,尤曉鶯轉了個圈,大紅色半袖長款旗袍角在空中劃出個波浪,偏著頭笑盈盈地望向尤母。
“衣服好看,還是老師傅的手藝好?!庇饶干锨凹僖鈳兔φ眍I口,壓低嗓音小聲道,“我生的閨女怎么能不好看!”
兩母女格格地笑出聲,突然客廳里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
“你在這慢慢試,我先去接電話呀!”尤母踱步去接電話,不到一分鐘就聽見她在客廳里喊著自己的名字:“曉鶯,快過來,找你的!”
“誰呀?”尤曉鶯接過話筒前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就見尤母做了個“吳哥”的口型,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吳哥找自己會有什么事呀?“喂,吳哥,我是尤曉鶯?!?br/>
“小尤老板啊,工地上出事了,快來看看吧!”電話那頭的人聲嘈雜,吳哥的聲音顯得模糊不清。
尤曉鶯還是在第一時間抓~住了“出事”兩個字眼,心里一緊,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吳哥,出什么事了,你先說一下,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
吳哥嘆了一口氣:“哎,這事在電話里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你還是先到化肥廠的工地來再細說吧!小尤老板你快過來吧,我先去工地上看著?!?br/>
說完吳哥那邊先掛了線,尤曉鶯聽著話筒里的嘟嘟聲呆了幾秒,霍地站起身邊向樓梯間走,邊說道:“媽,工地上有事情讓我去一趟,中午就不要留我的飯了?!?br/>
尤母出聲叫住尤曉鶯,指著她身上的旗袍:“哎,衣服、衣服,你這孩子就準備穿著這身去工地呀?”
又拉主她緊繃的手,溫聲道:“曉鶯,我們不著急,先去換件衣服。你三哥的自行車在樓下,等會騎車去工地?!?br/>
有了換衣服這段時間的緩沖,尤曉鶯翻騰的情緒也鎮(zhèn)定了不少,平靜下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覺得詫異:方遠不是也在工地嗎?怎么有時間給自己打電話的是吳哥?
化肥廠那塊是建筑隊最近剛接下的工程,與往日修居民房家屬樓不一樣,這次修的是廠房。
這一兩年農(nóng)作物售價節(jié)節(jié)攀高,化肥生意更是形勢一片大好,安縣政~府跟著這股東風準備把五十年代馬上的化肥廠在原有規(guī)模上進行擴建。照理來說尤曉鶯手下這種縣級的小工程隊是攬不下這種大型廠房建設工程的,這其中也多虧了方遠,他出了不少力,可以說這前前后后兩三個月都是在為這忙活,再加上工行家屬院提前交房驗收后的良好口碑,化肥廠這塊大肥肉落到了尤曉鶯碗里。
尤曉鶯早前就把工地上的事交給方遠在打理,吳哥這兩個月也一直是他在接觸。從方遠的口中她也大致地了解過近期建筑隊正在全力地拆除以前的化肥廠老廠房區(qū)域,不應該有發(fā)生什么大事呀?
不會是……?尤曉鶯的腦海里浮現(xiàn)了一連串拆房子是最容易發(fā)生的事故。即使迎著燦爛春光,尤曉鶯握住車龍頭的手抖了抖,背脊上生出一片涼意。她用力甩了甩頭,凡是不能這么悲觀,還是盡量把事情往好處想,剛剛聽吳哥的口氣也不像真出了什么嚴重大事呀!
工地上一片喧囂,與往日的機器轟鳴不同,今天是格外的人聲鼎沸,整個工地上的工人都傾巢而出涌到了舊廠房前面的空地上了,似乎在看什么熱鬧里三層外三層的圍了個水泄不通。
尤曉鶯剛把自行車停好,吳哥就滿頭大汗地迎了上來。
“小尤老板,你可算來了??烊駝癜桑龠@樣鬧下去整天工期都耽誤了。”吳哥一臉急切地指著人群。
“到底出了什么事工人們怎么不去干活,圍在這看熱鬧?!彪m然和預想中事故的場面不一樣,但尤曉鶯的語氣也并不客氣,打交道久了她也在工地上摸出了些門道,她是老板還是該端出老板的架子,吳哥是自己的下屬,又是整個工地的監(jiān)工,可以說管理好工人是他的職責范圍內(nèi),出現(xiàn)了建筑隊里怠工的現(xiàn)象第一責任人就該算在他頭上!
吳哥摸著額角的汗,三十多歲的大老爺們臉上作出了一副無能為力的表情,“小尤老板,我也沒辦法,這腿長在他們身上,我口都說干了也攔不住!”
工地上每日工作內(nèi)容枯燥,對多數(shù)工人來說有點可以瞧的樂子,圍觀湊趣無聊的日子里也多了談資。
尤曉鶯卻隱隱的覺得吳哥的這套說辭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她左右四顧:“方遠人呢?”這種事情以方遠的性格應該最先出面制止的,現(xiàn)場一直都沒看見人。
吳哥一腦門子官司:“哎呦,小方在人群里咧。這不,就是他和劉四家婆娘在扯皮呢!”
“劉四家屬又做了什么好事?”尤曉鶯聞聲先顰住眉頭,劉四這人她知道是建筑隊里手藝數(shù)得著的灰工,也是最開始的小班底第一批招攬到的大工,當初為了留住他特意在工地上為他家屬安排了一個煮飯的崗位。但這兩口子的人品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臭。
家里請過阿姨保姆的都知道,這一日三餐采購食材其中可以克扣的油水有多大,平常只是一星半點積少成多每個月下來也是筆可觀的數(shù)目。劉四老婆膽子卻更肥、心也更黑,每頓買菜的錢流水似的花出去,到工人們碗里卻只有頓頓青菜蘿卜。建筑工本就是干的賣體力的活,天天填不飽肚子怎么肯下力氣?所以,不到半個月就弄得工地上怨聲載道,尤曉鶯直接把她煮飯的差事給擼了。不過,也看在劉四的面子上給她安排了一個打雜的小工,她性格潑辣、偷懶?;瑧T了,成日都能在工地上看見她閑晃的身影……
簡而言之,這劉四老婆在尤曉鶯眼里比顆耗子屎好不到哪里去,要不是看在劉四是建筑隊里最早一批元老,她早把這夫妻兩請走了!
以尤曉鶯對方遠的了解,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和劉四老婆掰扯上的。這女人肯定沒干什么好事觸怒到方遠的底線了。
吳哥左顧右盼,最終還是在尤曉鶯眼神的逼視下,不自在地說了實話:“小方說劉四家的手腳不干凈,拿了工地上的東西!最近不是正在拆老廠房嘛,工人們閑著就會在廢墟了去撿些好的灰磚和廢鋼材。這情況你也知道以前工地上用完的水泥袋子不是也有人搶著撿去換錢,劉四家的也不過就是這群人里帶頭的那個。”
現(xiàn)在安縣還是流行用煤炭燒磚產(chǎn)出的青磚,磚價不便宜,一角五一塊,有些建筑工地上會以七八分的價格收舊磚去用。還有廢鋼價格七分錢一斤,水泥袋子一分五一個。
拆房子會遇上人一窩蜂地撿破爛,尤曉鶯是清楚的,你不讓工地上的人撿,外邊也會有人偷偷摸摸溜進來撿。工人們趁著拆廠房掙點外水改善生活,只要注意安全不耽誤工期,尤曉鶯是萬萬不會攔著的。要是方遠為了這個和劉四家屬分說,也難怪這些工人圍著看熱鬧,畢竟事關自己的切身利益。
聽吳哥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方遠有意拿劉四家的殺雞儆猴,但事情絕不可能像他說的那樣簡單。
吳哥眼角的余光始終偷偷留意著尤曉鶯的反應,見她一臉寒霜,又趕緊打了個哈哈,“小方可能是考慮得周詳,也是為了他們?nèi)松戆踩寐?,畢竟進廢墟里有隱患。”
吳哥這話說得圓滑,表明了是兩邊都不想得罪的主。尤曉鶯心里有數(shù),方遠既然放話說劉四家的偷工地上的東西,絕不會是為了撿破爛這件事。不管吳哥是有意還是無心,這其中有人在模糊焦點,想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光站在外面這聽吳哥一個人說太片面了,還是問問當事人再細究。尤曉鶯對吳哥道:“我們還是進去看看情況?!?br/>
“讓讓、讓讓,小尤老板來了!”吳哥趕忙作開路先鋒,圍觀的工人也下意識地讓出了一條道,尤曉鶯跟在他身后終于看見了里面的情況。
方遠與劉四家屬站在人群中間,人群里還有劉四縮頭縮腦的身影。劉四老婆嘴里正罵罵咧咧說著一些不干不凈的骯臟話,而方遠頭發(fā)微亂、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臉上也有幾道指甲留下的紅印子,顯然這個潑婦已經(jīng)動上了手腳。
劉四老婆一見吳哥露面,就立馬像有了依仗一般,嗓門更亮了,哭天抹淚的。
“吳哥,你來評評理!有這兔崽子這樣冤枉好人的嗎?我可是冤死了,今天他不在這給我一個交代還我一個清白,我、我就不活了,沒臉面做人了……”
尤曉鶯面色發(fā)青,在心里自嘲:劉四老婆這明擺著是把吳哥當做能給她當家做主的人了,她也不是沒成算的人,既然能說出這話,吳哥急吼吼地叫自己來干嘛?
尤曉鶯還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吳哥他在工地上聲勢可比自己這個月月發(fā)足工資的老板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