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第一章
平安夜，b市頂級的s法式餐廳。
餐廳的前廳和后廚簡直是兩個世界。前廳里，觥籌交錯，琴聲裊裊。無論是米白色的卷草紋窗簾，還是香檳金色的歐式宮廷雕花餐椅，每一處細節(jié)都充盈著優(yōu)雅浪漫的法式風(fēng)情；而后廚里，卻早已炸開了鍋，唯有用人仰馬翻和杯盤狼藉來形容了。
法籍主廚一邊忙著擺盤，一邊用蹩腳的中文催促道：“龍蝦配暖清湯到底好了沒有？記得龍蝦不要全熟，五成熟就行了！還有……鵝肝醬在哪里？！快，快給我拿過來！”
夏子若本來是進后廚催菜的，可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也只好縮縮脖子退了出去。
即便s的人均消費高達兩千元以上，還不是有錢就能吃上的，尤其是趕上圣誕節(jié)這種西方節(jié)日，餐廳的座位早在一個月前就訂滿了，這也注定今晚s上上下下都累得跟狗一樣。
撤盤、上菜、斟酒……夏子若甚至客串起了普通侍應(yīng)生，她已經(jīng)數(shù)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踩著高跟鞋穿梭于后廚和前廳之間了，忙得根本停不下來。
就是在這么個雞飛狗跳的平安夜，餐廳來了位不尋常的客人。
按理說，肯砸下金錢和時間來光顧餐廳的食客，無疑都是來享受一場味覺盛宴的?？蛇@位客人倒好，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既不點餐也不翻看菜單，只瞇著眼睛巡脧來往匆匆的侍應(yīng)生。
“那男的是不是變態(tài)??！不吃不喝就光盯著女服務(wù)員的胸部看……”女侍應(yīng)宋雅已經(jīng)是第三次向夏子若匯報此人的詭異舉動了。
手忙腳亂的節(jié)骨眼上，夏子若本來是不予理睬的，但宋雅的話多少還是提醒了她，即使是在高檔餐廳，男客人性騷擾女侍應(yīng)的情況也是時有出現(xiàn)的。
夏子若扭頭看了看那位西裝筆挺，三十來歲的男客人，小聲問宋雅：“他有預(yù)訂嗎？”
“沒有?！彼窝畔肓讼胗盅a了句：“剛才正好有客人臨時取消了預(yù)約，才給他騰出張桌子，要不然他連門兒都進不來呢。”
看來夏子若不得不親自應(yīng)付一下這位古怪的客人了，“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你小心點喔。”宋雅提醒道。
夏子若整了整身上的制服，在確定連襯衫最上面的一顆紐扣也系好后，她才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她禮貌性的笑了笑，“先生，您現(xiàn)在需要點餐么？今晚的主廚推薦有法國田螺湯伴蒜香燉蛋和……”
男人聞聲抬眸，隱在鏡片后的丹鳳眼果然在夏子若的前襟處停留了一瞬。隨后，他一語打斷她：“我不是來吃飯的?！?br/>
難不成您是專門來耍流氓的？夏子若職業(yè)化的微笑沒變，眼睛里的笑意卻是一點都不剩了，她耐著性子問：“您是不是需要什么幫助？”
“夏經(jīng)理，我看需要幫助的人是你吧?！蹦腥说目跉膺€挺沖。
盡管被對方直呼出了名銜，夏子若倒也不意外，男人看向她胸部的小動作，足以將她的胸卡一覽無遺。認定這人是來搗亂的了，她麻利地收起菜單，下了逐客令：“不好意思，這里是餐廳的消費區(qū)，如果您不用餐……”
不料，男人竟是再次打斷了她：“夏經(jīng)理，你有個弟弟叫夏子鵬吧？”
瞅著對方那張十分陌生又平淡無奇的臉，夏子若的神經(jīng)后知后覺地猛地一緊，表情隨之有一剎那的僵硬。雖然她極力克制內(nèi)心涌起的不祥預(yù)感，微微發(fā)顫的嘴唇還是泄露了她的緊張，“子鵬他……怎么了？”
男人絲毫沒有沾染到她的情緒起伏，依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我們霍總很不喜歡你弟那個窮小子，希望他永遠不要再在霍婷婷面前出現(xiàn)了。霍總就這么一個妹妹，絕對不可能讓夏子鵬給糟蹋了……”這是霍季恩的原話，姜平作為他的特助，只有鸚鵡學(xué)舌的份兒。
頭頂上鑲嵌著上千顆施華洛世奇水晶的吊燈珠串閃耀、流蘇溢彩，但卻襯得夏子若的臉色一點一點黯淡下去，轉(zhuǎn)瞬蒼白如紙。忽略掉那些歧視性的用詞，她算是聽明白了，原來她弟和霍總他妹好上了，現(xiàn)在人家來興師問罪了。
夏子鵬還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家伙啊。夏子若咬著嘴唇，在各種自己該有的反應(yīng)里猶豫了片刻，話一出口，卻是連她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冷靜：“我不認識什么霍總。而且子鵬已經(jīng)成年了，他和誰交往是他的事兒，我這個做姐姐的管不了?！?br/>
姜平扶了扶金絲眼鏡，不耐煩地說：“你不用和我說這些，我只負責(zé)幫霍總傳話。如果夏子鵬不滾遠點，你們姐弟倆就等著倒霉吧。”
倒霉？她的人生已經(jīng)夠倒霉了好不好！這幾年，她哪一天不是過得膽顫心驚、如履薄冰的，也不差再添一筆了。
“那你也幫我給你們霍總帶句話吧?！彼f。
“嗯？”
“你告訴他，當他的妹妹真夠可悲的。攤上這么個冷酷無情的哥哥，她連自己的感情都做不了主?！?br/>
女人不卑不亢的語調(diào)，再配上這張清麗淡雅的臉蛋，頓時刺激得姜平整個人都不好了。據(jù)他所知，這輩子還沒人敢如此頂撞霍總呢，要是他真把這話傳給老板，恐怕自己的小命兒都保不住了。
姜平終于卸下了那副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態(tài)度，擠出個難看的苦笑，“夏經(jīng)理，你別為難我了。我好心奉勸你一句，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頓了頓，他站起身，從西裝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拿出個信封，放在純白色的臺布上，“這是霍總讓我轉(zhuǎn)交給你的，他請你們姐弟倆好自為之?！?br/>
姜平留下個信封就一陣風(fēng)似的拍拍屁股走人了，獨剩夏子若一臉訝然地瞪著信封里的那張支票，一時回不過神來。
確切地說，那是一張足夠她和夏子鵬后半輩子衣食無憂的支票。
夏子若當即失笑，有錢人向來都是這么玩的，用錢買斷、賣斷愛情，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只是她做夢也沒料到，這種要多狗血有多狗血的劇情有朝一日會落到自己頭上。
這一刻，她什么也顧不上了，拿著支票便轉(zhuǎn)身追出了餐廳。
當她伸手推開餐廳的玻璃側(cè)門時，姜平已經(jīng)坐進了一輛黑色賓利的駕駛座。轎車后排的暗色玻璃降下一半，露出一個男人面無表情的側(cè)臉。
隔著初冬蕭索的空氣，以及夜色中明滅閃爍的霓虹，夏子若有點看不清男人的臉，但她迅疾的腳步還是不受控地頓了頓。
只因男人的側(cè)臉輪廓明明清朗動人，可那副神情卻太冷，仿佛整張臉孔都蒙著一層霜雪，令人本能地心生忌憚。
看樣子這人就是霍總了。
夏子若攥著支票的手不自覺地輕輕顫抖起來，不過，這絲類似于驚悸的錯覺只在心尖流淌了不過一秒，就被她及時打住了。她重新加快了腳步，朝黑色轎車走過去。
孰料，不等她近身，轎車已如離弦的箭一般加速駛離，轉(zhuǎn)眼便融入了斑斕的夜色中。
夏子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停車場回到餐廳的，區(qū)區(qū)幾步的距離，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冷風(fēng)吹透了單薄的制服，她卻感覺不到寒意，只覺手里的支票像顆燙手山芋一樣，攪合得她心亂如麻。
不行，這張支票，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收下。
前廳，宋雅端著個大托盤迎面走來，她戳了戳目光呆滯的夏子若，“夏姐，你把變態(tài)色魔趕走啦？”
哪有什么變態(tài)色魔啊，那男人只不過是某位大魔頭的小跟班罷了，況且他看得根本不是女侍應(yīng)的胸部，而是胸卡上的名字。
但夏子若終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不自在地“嗯”了聲。
**
黑色轎車駛?cè)胫髀?，涼颼颼的夜風(fēng)透過半開的玻璃窗灌進車里。后座上的年輕男人升起車窗，問：“那個女人拿了支票？”
“是的，霍總?！瘪{駛座上的姜平畢恭畢敬地回道。
霍季恩的唇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她說什么了？”
“她沒……沒說什么。”姜平這會兒想起夏子若讓他捎的話，依舊心有余悸。
霍季恩屈肘撐在窗棱上，微闔上眼，“姜平，你跟在我身邊幾年了？”
就是這么句再簡單不過的問話，卻引來一股子寒氣蹭蹭竄上姜平的脊梁骨，他從后視鏡里偷瞄了一眼面色始終偏冷的老板，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答道：“三年了?！?br/>
別說三年，恐怕只要一個月，就足夠讓洞察力極其敏銳的霍季恩了解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了，所以眼下姜平想糊弄他是不可能了。
姜平只好硬著頭皮，避重就輕地說道：“夏經(jīng)理說……霍**對自己的感情做不了主?！?br/>
“原話?！?br/>
“她的原話……我記不清了?！?br/>
“我不用記性不好的人?！?br/>
“額……我突然又想起來了！夏經(jīng)理說‘當你妹妹真可悲，攤上這么個冷酷無情的哥哥……’”姜平好想去死一死。
“夠了！住嘴！”
“……”是您逼我說的啊。
冷酷無情，霍季恩不喜歡這個詞。
“真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彼浜咭宦?。
霍季恩幽黑漂亮的眼里隱隱藏著一絲戾氣，他覺得十分有必要讓夏子若見識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冷酷無情，于是他吩咐姜平：“你找人24小時監(jiān)視霍婷婷，夏子鵬那個混小子只要在她身邊出現(xiàn)一次，你們就給我教訓(xùn)他一次?！?br/>
霍總生氣了，后果很嚴重。姜平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連聲應(yīng)下，心里默默給夏家姐弟點蠟。
☆、第二章
渾渾噩噩地熬到s打烊，夏子若整個人快要累散架了。然而，比起身體上的疲憊，她覺得自己的頭腦簡直魔怔了。
翻來覆去全是霍季恩那張模糊又清冷的側(cè)顏。
男人不帶一點溫度的英俊臉孔，令她感覺心悸之外，也隱隱心生不安。夏子若自己倒是無所謂，最糟糕的人生她都經(jīng)歷過了，還怕那個男人不成?？上淖御i不一樣，他是夏子若唯一的親人，她的心頭肉。她絕對不能讓弟弟有任何閃失。
夏子若心事重重地推開員工更衣室的門時，幾個女侍應(yīng)正在邊換衣服，邊興致勃勃地說笑著。
別小看這幾位只有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s是佳景餐飲集團旗下的知名法餐品牌，用人標準十分嚴格，就連普通服務(wù)生也必須是餐飲專業(yè)科班出身，并且掌握至少一門外語。不僅如此，這些女侍應(yīng)各個身材高挑，樣貌姣好。
夏子若沒理會撲面而來的嬉笑聲，她安靜得就像是一縷從門外飄進來的輕風(fēng)，不聲不響地朝自己的儲物柜走去。
倒是幾個女侍應(yīng)瞧見她進來，立馬臉色一僵，全都噤了聲。
只有宋雅甩著一只還沒套好的袖子，笑嘻嘻地湊過來，“夏姐，今晚是平安夜，我們要去唱k，你要不要一起來啊？”
瞬間冷凝的空氣并未令夏子若感覺到任何不適，她若無其事地說：“我不去了，你們年輕人好好high吧。”她現(xiàn)在一個頭十個大，哪有心情去k歌。
哎，這女人！宋雅也不再浪費唾沫星子游說，她朝夏子若吐了吐舌頭，調(diào)侃說：“你也才二十六歲，別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口氣，小心老得快哦?！?br/>
夏子若笑了笑，沒說話。
她不像那些女人，在下班后脫下工作制服，然后換上光彩亮麗的衣服，跟朋友或男票在外邊嗨個夠。她只是在制服外套了件厚呢大衣，便急匆匆地走了。
等她一離開，更衣室里又恢復(fù)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這**女人里最顯眼的莫過于s的另一位前廳經(jīng)理馮千心了，她之所以顯眼不能說是因為漂亮，而是妖媚。她瞪著大眼睛，白了宋雅一眼，“就你多事兒，你叫她干嘛啊?！?br/>
“早就猜到夏經(jīng)理不會去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格，孤傲冷僻，從來沒有合**過。”另外的人附和道。
宋雅卻不這么認為，“夏姐那叫面冷心善好不好！你們別忘了平時要不是有她罩著大家，估計咱們早被馬店長玩死了……”宋雅當年還是新人的時候，正是夏子若手把手帶出來的，她多少比別人了解自己這位女上司，不免處處維護她。
大家都不吭聲了，宋雅說得沒錯。馬店長對員工的要求嚴格到近乎苛刻的地步，動輒就嚷嚷著扣薪、加班，比起這位長著張馬臉的老男人，夏子若確實不知要好上幾百倍了。
不過，心比天高的馮千心還是不服氣地揶揄了一句：“切，她要是真有那么好，怎么還能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
夏子若沒聽到更衣室里的這番竊竊私語，她裹緊大衣快步從員工通道走向餐廳后門。中途，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白皙的皮膚明明是年輕女人特有的滑不溜手，可她怎么覺得自己的心理年齡越來越老了呢。
就在夏子若走出餐廳后門的一剎那，她的腳步明顯地頓了頓。
樹蔭下，靜靜地停著輛銀色轎車，一個男人微微側(cè)身斜靠在車門上。
此人的身材挺拔頎長，穿著件有型有款的英倫風(fēng)大衣，豎起的衣領(lǐng)襯得他脖頸的線條筆直、修長。背光里，男人臉上的表情叫人看不真切，但他唇角勾起的那絲笑容，卻如陽春白雪般清雋溫和，透著一股子沁人的暖。
夏子若腳下躑躅片刻，才朝他走過去，“蘇啟，你怎么來了？”
“我來接你下班?！蹦腥说穆曇粢蝗缢男θ?，清醇動聽。說著，蘇啟再自然不過地替她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夏子若正猶豫到底要不要上車時，身后忽然傳來兩聲清脆的口哨聲：“呦，夏經(jīng)理原來是要去約會啊，怪不得不賞大家的面兒了！”
她的身板僵了僵，“嚯”地轉(zhuǎn)過頭，就看見一**同事站在那兒瞎起哄。挑頭的是后廚的幾個年輕小伙子，緊跟著，更衣室里的幾位女侍應(yīng)也陸續(xù)走了出來，他們仗著人多、心情好，不忘消遣一下這位苦悶又不合**的女經(jīng)理。
“你們別亂說，小心我扣你們的薪水……”夏子若只能用馬店長的口頭禪來堵他們的嘴了?？上?，她的話還沒說完，只覺腰上猛地一緊，整個人就被蘇啟塞進了車里。
蘇啟的動作干凈利落，不過兩秒鐘，就把那些滋擾統(tǒng)統(tǒng)擋在了夏子若的耳朵外面。他大步流星繞到駕駛座一側(cè)，一矮身坐進去，然后砰一聲關(guān)上了車門。
車子起步的瞬間，蘇啟降下車窗，朝夏子若的這幫同事?lián)]了揮手，“as！”
大家顯然被這位帥氣的男人刺激得不輕，一張張臉上分明還掛著驚訝的表情，倒是全都張了張嘴，“……as！”
耳根清靜下來，夏子若把酸軟的身體陷進座椅，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坐姿，“你找我有事么？”
“我沒事就不能找你了？”蘇啟不答反問，而后又跳轉(zhuǎn)了話題，“你吃飯了么？”
“吃了?！毕淖尤粽f。
這女人又在騙人了，她肯定是一晚上都在應(yīng)付客人，哪有時間填飽自己的肚子呢。蘇啟雖然嘴上沒點破，狹長的眼睛里卻是閃過一絲失望的光，“那我就直接送你回家了?！?br/>
“好的，謝謝你?！?br/>
稍顯精簡的對話落下，車內(nèi)陷入了片刻的靜謐。夏子若的頭枕在椅背上，側(cè)臉睨著窗外的火樹銀花**。這璀璨的夜景，落在她帶著倦意的眼里，只剩下一道又一道迅速閃過的光影，蒼白得刺目。
“子若，你是不是工作不順心？”駕駛座上的男人收起了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正了神色。
夏子若的腦子遲滯了兩秒，才被蘇啟的話激得清醒過來，她挪了挪屁股，坐直腰板，“怎么會，沒有啊?！?br/>
“是么？”蘇啟的口吻這般無奈，“我們就不能回到過去么？”
過去？
夏子若扯了扯嘴角，“過去是什么樣兒，我早忘了?！?br/>
可是蘇啟沒忘，前前后后，他總共追了這女人快七年了吧。即便她一次也沒答應(yīng)過，但至少在夏家遭遇那場變故前，夏子若的內(nèi)心是充滿陽光的；而現(xiàn)在的她，卻是不再有一縷光可以照亮她的生命了。
就連他，都不能。
蘇啟最終用唇角的笑意掩蓋了復(fù)雜的心境，他拍了拍夏子若的肩膀，“別擔(dān)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也許吧?！?br/>
車里開了暖氣，一點不覺得冷，可夏子若的手一直插在外套的口袋里。里面，是一張被她捏皺了的支票。她莫名覺得因為這張支票，可能一切都會變得更糟糕也說不定。
車子平緩地停在了一處舊社區(qū)門口。
夏子若開門下車時，猝然被蘇啟叫住了，他探身從后座拿起一個禮物盒子，“圣誕快樂?！?br/>
看著伸到自己眼皮底下的6，夏子若愣怔了一瞬，才說：“你別浪費錢了，我的手機還能用呢……”
“不是給你的。”蘇啟就知道又會是這樣，他遂以稀松平常的語氣說道：“是我買給子鵬的。那臭小子不是天天說要換手機么，你幫我拿給他吧。”
夏子鵬真是個好借口啊。女人剛到嘴邊的拒絕話就這么硬生生地給噎了回去，夏子若不得不從兜里伸出已經(jīng)捂出汗的手，接過手機。
“蘇啟，你別對我們這么好，我還不起的。”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
皎潔的月光照進車里，借著這朦朧的光暈，蘇啟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夏子若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淺笑無虞：“放心，我沒要你還。”
笨蛋，就是因為他從不曾從她身上索取過一丁點回報，才會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夏子若閉了閉眼，才及時打住那絲不該、也不能出現(xiàn)的動容。
她飛快地拉開車門，“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br/>
“嗯，上樓小心點。”
蘇啟并未馬上駛離，而是一直目送著女人的背影漸行漸遠。夏子若住的小區(qū)是老式的，連路燈都昏昏暗暗的，她個頭高，人偏瘦，在這般光線的映襯下，她的身影就顯得格外清瘦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寂寥。
可就是這么個看起來孤獨又單薄的女人，對男人的防御值卻是越來越高了，以至于蘇啟覺得她現(xiàn)在簡直倔強到了銅墻鐵壁、無懈可擊的地步。
他不由得無奈一笑，直到夏子若拐進樓門，他才從窗外移回視線，重新發(fā)動了車子。
夏子若家住在五層，舊樓沒電梯，她跺著腳“蹬蹬蹬”往樓梯上跑，樓道里的聲控?zé)綦S之亮起，灑下一片幽淡的黃光。
她掏出手機，嫻熟地從通訊錄里翻出個名字，按下通話鍵。
待機鈴聲響了很久，對方終于接起。先是一陣嘈雜的背景音從手機里傳過來，然后才是一副懶散的男聲：“姐，怎么了？”
“你今晚還回來嗎？”夏子若上樓梯上得有點急，話里帶著起伏的喘息聲。
正讀大三的夏子鵬讀住校，兩周回家一次，今兒正好是周末，正常來說他該回來的?？哨s上圣誕節(jié)，夏子若又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會在外面玩通宵。
“回來，但要晚點。”夏子鵬說話向來精簡，好像舍不得費力氣多說一個字似的。
夏子若本來還要再說些什么，但聽到電話另一端有女生在叫夏子鵬的名字，她就省下了，“成，我等你?！?br/>
哪知她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電話已經(jīng)“嘟”一聲切斷了。夏子若看了眼暗下去的手機屏幕，輕嘆口氣，她麻利地把手機塞回包里，掏鑰匙開門。
一進家門，走廊里那種晦暗老舊的感覺頓時被隔絕在了門外。兩房一廳的小公寓雖然不大也不新，卻被夏子若布置得舒適溫馨、干凈整潔。
她連外套都顧不上脫，在玄關(guān)處踢掉腳上的高跟鞋，就徑直走向茶幾。她快速打開擱在茶幾上的筆記本電腦，在百度搜索引擎里輸入了一個名字。
此名正是她今晚收到的那張燙手支票上，出票人簽章處留下的名字。
霍、季、恩。
☆、第三章
在這個總裁滿街跑，土豪不如狗的年代里，夏子若不認識霍季恩純屬正常。不過幸好有度娘及時幫她科普了。
“霍季恩”這個名字在電腦上一敲出來，夏子若想不驚訝都不行了。
完美先生？
她沒看錯，這確實是某權(quán)威財經(jīng)周刊在專訪中對霍季恩做出的評價。這位在光環(huán)籠罩下的男人，不僅擁有季庭酒店集團總裁這層尊貴傲人的身份，而且已到而立之年的他，竟然既沒成家也沒一星半點的緋聞，不免神秘感大增。
呵呵，這年頭，連財經(jīng)新聞都走起公關(guān)路線來了，夏子若不由啞然。以她目前的處境，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位大魔頭與“完美”這個詞劃上等號的。
她在虛空中揮揮手，似要將這些不重要的形容詞全濾去。
而后，她的目光倏地凝住了。
專訪還配了張圖片。
饒是夏子若對這男人再怎么沒好感，她也不得不承認，霍季恩長著副好皮囊。輪廓鮮明的一張面孔，眉宇清朗，薄唇挺鼻，英俊得像個偶像明星，但那雙狹長的眼睛卻漆黑而銳利，如點睛之筆，讓整張臉孔都多了幾分沉穩(wěn)和清冽。
夏子若的目光和神智統(tǒng)統(tǒng)有片刻陷在這張照片里，就在這時，大門處傳來鑰匙在鎖眼里轉(zhuǎn)動的聲音，以及一陣窸窣腳步聲。
“姐，我回來了?！毕淖御i轉(zhuǎn)著手上的鑰匙，走進客廳。
夏子若被他的聲音激得回過神來，“啪”一聲扣上了筆記本電腦。她坐在沙發(fā)里沒動窩，抬眸看著弟弟，故作淡定地說：“我要和你談?wù)劇！?br/>
夏子鵬顯然是剛參加完圣誕趴回來的，身上還沾染著夜的寒意和淡淡的煙酒味兒。他瞥了眼夏子若臉上那副令人難懂的表情，一甩手就把肩上的雙肩背扔在了沙發(fā)上，“談什么??？瞧你嚴肅的。”
夏子若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和弟弟懇談過了，她的工作是輪班制，兩人碰面的時間并不多。就算都在家的時候，
他們也是各忙各的，畢竟夏子鵬早過了事事都跟姐姐匯報的年紀。不過，此刻想來，夏子若或多或少是有些自責(zé)的，忙于工作的結(jié)果就是疏于感情，弟弟拍拖這么大的事兒，她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默默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平心靜氣地實話實說：“你女朋友家里今天來找我了，她哥不希望你們在一起?！?br/>
殊不知，夏子鵬的反應(yīng)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只是不以為意地聳聳肩，然后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從茶幾上拿起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就往嘴里灌了兩口，“我和霍婷婷交往，又不是跟她哥交往?！蹦讼伦彀?，他又說：“那男的要是再去騷擾你，你別理就是了，大不了你讓他來找我。”
弟弟顯然不明白事態(tài)的嚴重性，夏子若的口吻不由急躁了些許：“你到底了不了解霍婷婷的家庭背景？門不當戶不對的感情是不會長久的，只會害了你們！”
夏子鵬本就有點醉意，又被這話一激，他的口氣頓時也不好了，近乎頂撞：“那你告訴我，是不是以前的夏家和霍家就叫門當戶對了？！你就是因為瞻前顧后，怕東怕西的才到現(xiàn)在都嫁不出去。你有功夫操/我的閑心，不如自己多找?guī)讉€男朋友去……”
“你別把話題往我身上扯！”這臭小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聽得夏子若的火氣蹭蹭往上冒，她騰一下從沙發(fā)里站了起來，即便如此，她還是比一米八多的夏子鵬矮了半個頭。
姐弟之間極少出現(xiàn)的對峙局面，當真讓夏子鵬住了嘴，但他卻并未回避夏子若氣急敗壞的眼刀，他像只大蝦似的微微弓著背，橫眉瞪著她，嘴角幾乎繃成一條直線，不發(fā)一言。
大男孩兒這張帥氣又桀驁的臉，以及那雙微醺卻依舊清澈澄亮的眼眸，一下子就撞進夏子若的目光中。剎那間，她仿佛在弟弟的眼睛里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甘。
一瞬失神，夏子若終究將心里那團呼之欲出的怒火壓制了下去，“子鵬，你不要因為經(jīng)歷過一次愛情就假裝很老成，以為可以看透世界。其實你還很青澀，這世界有多現(xiàn)實，不是你能想象的?！?br/>
她聲線緊繃地說完，夏子鵬的眸光猛地黯了黯，嘴上卻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就你看得透徹，也沒見你活得多好?！闭f完，他便轉(zhuǎn)了身，晃著兩條大長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直到“砰”地關(guān)門聲鉆入耳膜，夏子若依舊擰著眉毛，僵在原地。她只覺整個人都被一種不安的情緒籠罩住了。
看來，弟弟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某位大魔頭啊。
夏子鵬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雙臂枕在腦后，負氣地躺在床上。他慢慢閉上眼睛，竟是笑了。只是這抹自嘲的笑，與他周身散發(fā)出的叛逆氣場不大相配了。
他怎么會不懂？
自從他跟著姐姐從高檔別墅搬進這套幾十平米的小公寓的那一刻起，他就全懂了。這些年，他何嘗不是跟夏子若一樣，早就領(lǐng)教了這世界的現(xiàn)實。
**
一夜難眠。
隔天，天還沒亮，夏子若就起床了。
經(jīng)過一整晚的思忖，她已經(jīng)想清楚了，她是不會讓弟弟和霍婷婷在一起的?？砂舸蝤x鴦這事兒不能硬來。人的感情有時候就像是一根拉緊的橡皮筋，若是用外力強行去拉扯，很可能會一下子斷掉，兩敗俱傷。
她這個做姐姐的，暫時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子鵬的房門關(guān)著，看樣子又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節(jié)奏了。夏子若趁著早上清閑，抓緊時間炒了兩個菜放在桌上，一個青椒肉絲，一個番茄炒蛋，留給弟弟中午熱了吃。
臨出門前，她往桌上放了兩千塊錢，用昨天蘇啟給的手機盒壓著。其實，夏子鵬叛逆歸叛逆，花錢倒是真挺省的。畢竟這個家全靠夏子若撐著，房租水電煤各種日常開銷多了去了，所以除了學(xué)費之外，夏子鵬很少主動跟她要錢。
夏子若開著奇瑞qq去s的路上，繞道去了趟郵局。
她跟柜臺值班的大姐說：“給我一個ems同城速遞的信封?！?br/>
“一塊五，先交錢?！?br/>
“好的?！毕淖尤魪牧沐X袋里掏出幾枚硬幣，擱在柜臺上。
拿到信封，她把昨天收到的那張燙手山芋一般的支票塞了進去，仔細粘好封口。稱重交錢，夏子若就這樣用十幾塊錢甩掉了這張大額支票。如果忽略掉她在填寫收件人名字時，指尖那一瞬不自覺的輕顫，一切都很順利。
霍季恩，這人真是連名字都讓她不舒服呢。
十點整，上早班的夏子若準時到了s。按理說，這鐘點馬店長通常是不在店里的，可今天不知刮的什么風(fēng)，他一大早就來店里坐鎮(zhèn)了。
夏子若剛換好制服，便被他一個電話叫進了辦公室。
店長辦公室在員工休息室隔壁，不算太大，卻精致得緊。從沙發(fā)到辦公桌清一色的法式宮廷風(fēng)格，跟前廳的裝潢十分配套。
馬店長招呼她進來，一改往日不茍言笑的嚴肅模樣，那張馬臉上隱隱帶笑，“s副店長的職位已經(jīng)空缺半個月了，是時候該補上了。但總公司那邊推薦的幾個人選，我都不太滿意，我想還是從我們店里提拔比較好，畢竟熟悉情況，上手快?！?br/>
經(jīng)他一提醒，夏子若才記起來，之前的副店長被派去法國培訓(xùn)了，估計回來一準兒升職加薪，不可能待在原崗位了。聽馬店長的意思，這次店里升遷的機會，很可能落在她夏子若的頭上。
可她怎么就覺得對方那笑，有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呢，“人選定下來了嗎？”夏子若問道。
說到重點，馬店長捋了捋頭上為數(shù)不多的幾根毛，笑得更詭異了，“我想就在你和馮千心中間選一個吧?！?br/>
夏子若有點聽不懂了，“您的意思是……我們倆競爭一個副店長的名額？”
馬店長十分喜歡“競爭”這個詞，“有競爭才能激發(fā)潛能嘛。我準備把店里的人分成兩組，你和馮千心各帶一組，然后你們來個績效評比。哪組的業(yè)績高，升職的機會就給誰?！?br/>
“……”夏子若無語了。
她忍不住腹誹，這么損的招兒虧馬臉能想得出來。
這分明就是扔塊骨頭，讓兩條狗搶食啊！
**
當天下午，夏子若寄出的快遞就被平安送到了季庭集團。
大忙人霍季恩是不親自拆看信件的，一般都是先經(jīng)特助姜平篩選后，才把重要的信件呈上來。本來是件毫無技術(shù)含量的工作，可今天這活兒，卻著實苦了姜平。
他拿著夏子若寄來的大信封，扔也不是，交也不是，急得直撓頭。
坑爹??！
他昨天明明把支票送出去了好嘛，可今兒個怎么又回到他手上了?。∪绻B老板交代的這種給人送錢的事兒都干不好，他這輩子怕是沒指望了。昨天霍總就差點被那個女人的幾句話給活活氣死，今天要是再看到支票被退了回來……光是想象霍季恩那張火冒三丈的臉，姜平都寒毛直豎。
姜平覺得自己快要被逼瘋了，不過就算他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擅自瞞下此事。反正橫豎都是死，他也只能兩條腿打著晃，哆哆嗦嗦地把支票呈給霍總了。
他跟在霍季恩身邊這么多年，雖然老板無數(shù)次做出令他瞠目結(jié)舌的決定，但此時的局面，還是足以令姜平困惑不已。
主要是辦公室里太安靜了。
姜平腦補中的狂風(fēng)驟雨沒來，霍季恩只垂眸看著擱在辦公桌上的支票，濃密的睫毛在他的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神色那么寡淡，以至于讓人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
不過只是一瞬間，他就移開了目光，轉(zhuǎn)看向姜平。
“你說她這是什么意思？”霍季恩輕敲著桌角問。
姜平提心吊膽了老半天，沒想到竟是等到這么個詭異的問題，他不禁被問傻了，“您是問我對夏經(jīng)理的看法？”
“嗯。”
這是霍總第一次征詢他的意見啊，姜平有點受寵若驚，他把所有的腦細胞都用上了，“夏經(jīng)理把支票退回來就代表不買您的賬，我看她這是在挑釁，赤/裸裸的挑釁。她肯定是不準備讓夏子鵬和霍**分手了，說不定她想從您身上撈更大的好處呢……”姜平大著膽子分析完，特想給自己點一百個贊，他簡直是把人性剖析得入木三分啊有沒有！
孰料，霍季恩只是清淺地丟來一句：“我看未必?！?br/>
難不成他分析錯了？姜平還在絞盡腦汁琢磨老板這句話的深意，就聽霍季恩說：“行了，你出去吧?！?br/>
“……好的。”姜平躬了躬身，帶著一腦袋問號退了出去。
待對方離開，霍季恩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征戰(zhàn)商場多年，他遇到過無數(shù)麻煩事兒，卻極少碰上用錢解決不了的麻煩。他不喜歡事態(tài)不受控制的感覺，準確地說，是這位叫夏子若的女人看起來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這還真令人頭疼。
看來，他有必要親自會一會這女人了。
☆、第四章
連續(xù)幾天s最熱門的八卦就是副店長的人選，以及令人蛋疼的績效評比了。
餐廳員工的飯點和客人有時差，一般到下午三點才能吃上“午餐”，而且s的管理制度十分嚴格，禁止員工食用餐廳的食物。
宋雅有個疼她的老媽，每天變著花樣的給閨女帶飯。夏子若就沒這么好的待遇了，她一個人一張嘴，帶飯還不夠嫌麻煩的，基本上全是叫外賣。
員工休息室里，宋雅一邊扒拉著飯盒里的飯菜，一邊悶悶不樂地抱怨：“夏姐，你說馬臉怎么這么缺德??！他就是看不得員工舒服一點兒，這不是逼著咱們和馮千心那組人搶客人嘛。我看以后只能可勁兒給客人挑貴的菜式推薦了……”
夏子若倒是波瀾不驚的，“其實也沒什么好爭的，順其自然吧?！?br/>
盡管宋雅從來沒聽夏子若在背后議論過誰，仿佛她身上天然帶著個玻璃罩，能自動屏蔽一切閑言碎語和是是非非，但現(xiàn)在情況特殊，她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就不太對勁了。
宋雅咬著筷子，表情嚴肅起來，“我說你最近怎么老是沒精打采的?。磕愫么跻苍摯蚱鹁?，跟馮千心爭個高低呀！她平時在背后給你使壞就算了，現(xiàn)在可是升職、升職啊。要是換成我，連做夢都會想的好嘛！”
“我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拋開工作不談，夏子若總是莫名地感覺心神不寧。那個大魔頭在收到她退回去的支票后竟然動靜全無，他這種冷處理的方式與先前又撂狠話又砸錢的狂傲態(tài)度分明判若兩人，反而更令夏子若不安。她不知道這是山雨欲來前的平靜假象，還是這件事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夏子若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希望是自己多慮了。
她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落在宋雅眼里，權(quán)當是她壓力過大了。宋雅體貼地朝她的外賣盒里扔了根兒自己沒動過的鹵雞翅，小嘴上泛著油光，說：“安啦，安啦，副店長的位子肯定是你的。論能力和資歷，你都比馮千心強多了，況且你還在法國留過學(xué)呢……”
“吱呀”一聲輕響，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宋雅驚訝地瞅了眼來者，本能地閉了嘴。
端著杯奶茶走進來的馮千心，顯然把她的話聽了個一字不漏，這會兒臉色都變了。她在宋雅身邊的空椅子上坐下，對夏子若說起了酸話：“我真替你可惜，去法國讀了幾年書，結(jié)果連個大學(xué)畢業(yè)證都沒撈著?！?br/>
夏子若居然沒有大學(xué)文憑？！
這怎么可能？！
馮千心一上來就擲出個**，驚得宋雅飛快地低下頭去，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飯盒里，仿佛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大秘密。
夏子若握著筷子的手不由得隱隱一僵，那根兒剛夾起來的雞翅就這么掉回了餐盒里。但只是片刻的遲滯，她就伸手把雞翅重新夾了起來，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馮千心激不起這女人的脾氣，如果換做平常，她可能冷嘲熱諷幾句就算了。但現(xiàn)在，她到底是被馬店長扔出來的骨頭挑起了攻擊性，而且一發(fā)不可收拾：“我聽說你因為付不起學(xué)費，所以讀到大三就輟學(xué)了……唉，沒錢就別出國啊，多丟人?！瘪T千心善交際，從別人嘴里打探到這些消息不算什么難事兒。
況且，她說的都是事實。
夏子若曾有著優(yōu)渥的家境，但五年前，夏父意外欠下巨額債務(wù)，離家外逃，至今仍杳無音訊。當時遠在法國的夏子若還搞不清狀況，生活就一下子沒了著落，她不能丟下弟弟不管，只好放棄學(xué)業(yè)回國工作。在這個競爭如此激烈的社會，盡管人人都說學(xué)歷沒能力重要，事實卻不然。少了那一紙文憑，她就連找個像樣的工作都難。
對人生沒自信，又不能放棄，夏子若所有的棱角就是從那時開始一點點磨光的。從餐廳服務(wù)員到前廳經(jīng)理，她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職位，究竟吃過多少苦，已經(jīng)不言而喻了。
殊不知，她這般艱澀的人生從馮千心嘴里說出來，竟然用句“丟人”就一筆帶過了，夏子若也是醉了。
她本來還準備視對方為空氣的，這下看來不行了。她抬起頭，看著馮千心，說：“丟人也是丟我的人，你操什么心？”
尾音上揚的疑問句，夏子若的音調(diào)并不高，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氣勢隱隱散發(fā)出來，仿佛是一枝帶著刺的玫瑰，表面上讓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殺傷力，實際上，足以將人扎傷。
就在滿屋子火藥味一點就著的瞬間，夏子若的手機突然響了。
這通電話來得挺及時，足夠她順理成章地把馮千心晾在一邊了。
見對方自顧自從制服口袋里往外掏手機，馮千心一肚子火只剩下干燒的份兒，她騰一下站起身，氣呼呼地摔門走了。
夏子若把注意力轉(zhuǎn)向屏幕上閃爍的陌生號碼，滑屏接聽，“你找誰？”她的口氣里還帶著點余慍。
“我要訂位。”陌生的男聲低沉輕慢，如大提琴般醇厚好聽。
夏子若只覺嘀笑皆非，她的手機又不是訂位熱線。本著客人至上的職業(yè)理念，她迅速翻了翻手邊的訂位記錄薄，把語調(diào)調(diào)整到工作頻道：“好的，請問您幾位？”
“兩位?！?br/>
“用餐時間呢？”
“今晚七點?！?br/>
確定還有空位，她說：“您貴姓？”
“姓……霍?！?br/>
“……”夏子若的手狠狠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手機里陷入一剎那的沉默，霍季恩也不介意，估計這女人是記下來了，他索性直接掛了電話。
直到耳邊回蕩起一片“嘟嘟”聲，夏子若依舊怔怔地把手機舉在耳邊，一時忘記了挪開。
宋雅早吃飽了，把筷子伸到夏子若面前晃了晃，“你傻啦？”
“沒……沒有?！毕淖尤艉笾笥X地打了個激靈。
宋雅不知那通電話的名堂，腦回路還停留在前一段，她心疼地拍了拍夏子若的肩膀，語帶安撫：“輟學(xué)真沒什么大不了的，比爾蓋茨、喬布斯還有l(wèi)adygaga都輟過學(xué)呢，后來他們還不是要多風(fēng)光有多風(fēng)光……”
現(xiàn)在不是輟學(xué)逆襲大比拼好嘛！
是大魔頭要殺過來了?。?br/>
夏子若一臉苦笑，有口難言。
長這么大，夏子若從不知道時間可以如此難熬。從接到霍季恩的電話到晚上七點，足足四個小時，她的腦袋始終是木的。以他的能耐來說，既然連她工作的地方都能查到，拿到她的手機號也不足為奇了，可他親自打電話過來訂位，到底有幾個意思？
夏子若就算長十個腦袋，也不夠猜的。
就在她度秒如年時，馬店長把她叫進了辦公室，“今年的優(yōu)秀員工評比，你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能推薦自己么？”夏子若強顏歡笑問道。
難得有人敢跟馬店長逗悶子，這位嚴苛的老男人居然十分受用，“呵呵，你有點出息沒有啊，怎么還和服務(wù)員搶這個?！?br/>
夏子若才不是吃飽了撐的開玩笑呢，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手表，已經(jīng)七點了。她在馬店長這兒多磨蹭一會，興許就能避開那個大魔頭了。
她作勢認真想了想，“那我推薦宋雅吧?！?br/>
馬店長連連點頭，“宋雅確實不錯，要是能再改改一驚一乍的毛病就更好了……”
說宋雅，宋雅就到。
她一陣風(fēng)似的沖進店長辦公室，連門都沒顧得上敲，就捂著胸口氣喘吁吁地說：“有個客人，就是一個男客人……”
馬店長被她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勁頭嚇了一跳，不悅地說：“正說你沉不住氣呢，你就往槍口上撞。你先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br/>
宋雅順了順氣，急切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夏子若，這次她把話說利索了：“有個客人點名要夏姐服務(wù)他！”
這是什么情況？！夏子若的腦瓜仁“嗡”一聲炸開了。
不等她開口拒絕，馬店長“啪”地一拍桌子，馬臉往下一拉，“我們這里是餐廳，又不是窯/子！你跟客人說s不帶點人服務(wù)的！”
不料，宋雅扒著門框，為難地說：“要是能推，我早就幫夏姐推了?。∧俏豢腿俗屛肄D(zhuǎn)告您，他是季庭集團的霍總……”
馬店長聞言色變。
總公司那邊前幾天才透露出消息，有意跟季庭酒店合作。不管生意能不能談成，霍總這尊佛都是萬萬得罪不起的。
心下一衡量，馬店長也顧不上朝令夕改了，他不得不把自己剛才說出的話，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全吃回去：“夏子若，你去好好服務(wù)這位霍總，務(wù)必做到有求必應(yīng)，千萬別出任何差池?！?br/>
“……”哦no，她不想活了！
☆、第五章
坐在餐桌前的男人，身穿一套剪裁得體、面料講究的修身黑西裝，腳下踩著一雙锃亮的黑皮鞋，長度適中的褲腳筆直、平整。整身氣勢奪人的行頭，再配上他那雙深如幽潭的黑眸，以及有些凌厲的長相，光是往那兒一坐，就足以讓人覺得難以接近了。
夏子若從店長辦公室折回前廳，她一巡脧，視線中便撞進了這樣一位男客人。
容顏太盛，而神情又太冷，不是霍季恩還能是誰。
該來的躲不掉，她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硬著頭皮向他走過去。
等她近了身，男人這才抬眸掃了她一眼，“夏經(jīng)理？”
明明不過是云淡風(fēng)輕的一瞥，對方銳利清透的眼神，卻瞬間讓夏子若有種強冷空氣拂面而來的感覺，她不自在地別開臉，“嗯”了一聲。
然而，正當她忖度這男人接下來將吐出怎樣的冷言冷語時，不承想霍季恩竟只以稀松平常的口氣點了餐：“給我一份煙鴨肝伴鴨野菌清湯，一份海鱸魚柳配魚子醬，petrus紅酒?！?br/>
夏子若當即陷入了一剎那的怔忪，難道他當真是來用餐的？大魔頭不找茬當然是好事兒，她趕緊用電子點餐器下了單，“就這些？”
“夏經(jīng)理還有什么推薦？”霍季恩指了指擺在桌上的另一副餐具。
經(jīng)他一提醒，夏子若才恍然記起他訂的是兩位，于是盡職盡責(zé)地推薦道：“我們的洋薊濃湯伴意大利云吞和法式烤龍蝦挺不錯的。尤其是洋薊，具有排毒養(yǎng)顏的功效，非常適合在冬季食用?！?br/>
“嗯，可以?！被艏径鼽c了點頭，妥妥的好客人。
順利下完單，她問了句：“菜是現(xiàn)在上，還是等另一位客人來了一起上？”
“她已經(jīng)來了?！彼卣f。
夏子若條件反射地扭過頭，朝餐廳門口看去，卻根本沒瞧見有人進來。就在她展露出疑惑表情的一片刻——
霍季恩不疾不徐地朝她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她？！
“夏經(jīng)理，今晚你是我的客人?！彼f。
夏子若完全懵了，她驚訝地瞅了瞅?qū)Ψ侥菑埖蛔匀舻哪?，剛松下的一口氣又猛地提了起來，這套下的！她本能地拒絕道：“不好意思s有規(guī)定，我們不能陪客人用餐……”
“我說過了，現(xiàn)在你不是我的服務(wù)生，你是我的客人。”霍季恩已經(jīng)不是點餐時的清淡口氣了，更像是……命令。
“……那也不行?！边@都什么事兒啊！
“你是準備讓我再驚動你們店長一次？”他挑眉問道。
“……”太無恥了！
馬店長那句“好好服務(wù)這位霍總，務(wù)必做到有求必應(yīng)”無比及時地從夏子若的耳朵里跳了出來。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堵死了，她也只能僵著身子，和他面對面坐下了。
直到屁股挨到柔軟的椅子，夏子若仍有一種不現(xiàn)實感。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這樣的客人……此情此景，她從沒想過?？梢磺杏植皇撬苓x擇或左右的，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摸清霍季恩的意圖，就已經(jīng)落了下風(fēng)。夏子若隱隱覺得，大概除了那張支票之外，這男人是不會再給她第二次說“不”的機會了。
可霍季恩一張嘴，卻并不是她預(yù)想中的倨傲口吻，甚至是帶了一絲玩味的，“我很好奇，錢對你們姐弟二人不重要么？”
夏子若剛上過一次他的套，不免時刻保持著戒備，她直言回道：“錢很重要。但錢買不起感情。”
女人冷硬的語調(diào)，加上這副緊繃的表情，令霍季恩的眸光不由添上一抹審視與探尋的意味。慢慢地，他墨黑沉湛的眼睛里浮現(xiàn)起笑意。
這女人，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你能這么安慰自己，很好。”他說。
這該不是夸人的話吧。夏子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總覺得對方每一句看似不經(jīng)意的話，都帶著某種深思熟慮。這可不是夏子若的路數(shù)，她更喜歡直來直往，“霍總，你不會真的想和我共進晚餐吧？你有什么話，請直說?！?br/>
“該說的姜特助已經(jīng)跟你說過了，我今晚就是來請你吃飯的
?！彼f得倒是十分誠懇，反而與身上那股子無形中散發(fā)出的冷傲氣場不大般配了。
夏子若覺得他不提姜特助還好，這一提，就連他臉上這絲勉強展露出的誠懇，都打了些折扣。這男人威脅過她，羞辱過她，借用的正是姜特助的那張嘴，于是她不咸不淡地回敬了一句：“不就是讓我弟和你妹分開么，你不必這么勞心費神，軟硬兼施的。對于這件事，你放心，我們的意見空前一致?！?br/>
霍季恩的表情微微一僵，微笑的弧度有些不一樣了。就這么被人拆臺，他還是第一次，嗓音不免低沉寒冽起來：“我就這么一個妹妹。她的未來，我已經(jīng)替她安排好了，我不能允許有任何不該出現(xiàn)在她身邊的人出現(xiàn)……”
男人這副冷酷又桀驁的姿態(tài)，才該是他的真面目吧，仿佛之前粉飾太平的一切假象都被瞬間撕開，他的立場終歸還是原形畢露。
“這話你為什么不去跟你妹說？”夏子若一語打斷了他。
“說過了，她不聽?！?br/>
“你管不了你妹，所以就來給我和我弟施壓了？”
霍季恩不置可否，輕漫反問：“有什么問題么？”
“我也就這么一個弟弟?！毕淖尤粜睦镆恢眽褐浦哪菆F焦躁的火，一下子被點著了，她在面對此人時莫名生出的那絲怯意，隨之被燒得蕩然無存，“我弟弟在我心里的分量，不比你妹妹在你心里的分量輕。你不能因為有錢有勢，就覺得自己的人生比別人珍貴，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br/>
她好久沒有一鼓作氣說出這么長的一番話了，說完之后，夏子若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更多的是……豁然。她在霍季恩這里受到的所有委屈，就這樣統(tǒng)統(tǒng)宣泄出來，然后一點不剩的還給他了。
可脾氣不算好的男人，居然什么也沒有說。
不知是霍季恩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抑或是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夏子若這樣的女人，以至于他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
他沉默地看了夏子若一眼。
這女人的面容清麗脫俗，眉眼干凈明瑩，鼻型和唇形小巧精致，看起來柔美得讓人挑不出瑕疵，但她那雙杏核一樣的眼睛卻帶著些不一樣的味道。至于是什么味道，霍季恩一時也形容不出，也許是清冷，也許是明澈，又或者是一種讓整張臉孔都脫去稚氣的沉靜。
當夏子若幡然意識到他正在打量自己時，霍季恩已再淡然不過地收斂了目光，只聽他問：“夏經(jīng)理，你談過戀愛么？”
這話題……
夏子若愣了愣，反問道：“霍總你呢？”
分明是他先拋出的問題，居然立馬又落回他身上了，這女人真夠會打馬虎眼的。遲疑半響，霍季恩才從鼻間溢出一聲：“嗯，談過?！?br/>
但夏子若怎么就從他這副武裝得極好的寡淡表情里，窺伺到一絲心虛呢？
她也沒深究，順勢道：“既然霍總談過戀愛，應(yīng)該知道愛情不是件能夠收放自如的事情。我需要一點時間，勸子鵬和霍婷婷分手?！?br/>
“多久？”霍季恩的態(tài)度較之前軟化許多。
夏子若想了想，“一個月?！?br/>
“可以?！彼f。
壁壘分明的兩個人就這么達成了共識，對霍季恩來說，這場談判雖然沒達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但起碼也算不虛此行了。
就在這時，菜上來了，是宋雅端過來的。
偷偷瞄了眼餐桌上的這對兒，她不由一陣唏噓，如果忽略掉夏姐身上這套制服，她和霍總還真般配呢！
宋雅嫻熟地擺好菜，躬身退下時，她狡黠地跟夏子若眨了眨眼睛，朗聲說：“祝你們用餐愉快?！?br/>
愉快你個頭啊！
被宋雅一打岔，夏子若把注意力轉(zhuǎn)回了現(xiàn)實。
她垂眸看了看眼皮底下精致的食物，又看了看面前令她無端感覺別扭的男人，只怕這頓大餐她是無福消受了，“霍總，既然我們已經(jīng)談完了，你就好好享用美食吧，我先失陪了?！?br/>
不料，她站起身的一瞬間，霍季恩竟是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夏子若心頭大驚，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手，硬是一時沒抽出來?；蛟S是因緊張而滋生出了錯覺，她隱隱感覺到男人的手勁很大，手心很燙，幾乎灼傷她的皮膚。
“霍總，你這是做什么？”她不敢動作太大或音量過高，以免打擾到其他用餐的客人。
以他們的關(guān)系，霍季恩此舉算是輕浮了，但他似乎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只波瀾不驚地說：“你坐下來陪我，我不習(xí)慣一個人吃飯。”
☆、第六章
霍季恩波瀾不驚地說：“你坐下來陪我，我不習(xí)慣一個人吃飯。”
“……”夏子若一臉可氣又可笑的神情。
可她的手還被這個大魔頭按著，抽不出，甩不掉。短短的一片刻，她想過很多讓他松開魔爪的方法，比如拿起高腳杯，往他臉上潑杯酒；又比如干脆大喝一聲“流氓”……但最終，都被她一一否決了。
這里是s，她工作的地方，她身上還穿著員工制服，她丟不起這個人。這男人可真夠陰險的，居然選這么個地方和她談判，夏子若默默腹誹。
霍季恩就這么看著她這張因慍怒而微微漲紅的臉，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直到她老老實實地重新坐下來，他才松開手。
夏子若全無胃口又不能走，只好托腮，看著他吃。確切地說，是盯著他盤子里的食物，她希望食物減少的速度越快越好?？善艏径鞯某韵嗪軆?yōu)雅，不緊不慢的，就連咀嚼都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響，看起來倒真像是來享受美食的。
吃到一半，他突然蹙了蹙眉，停住了動作，“夏經(jīng)理，你去給我拿一張顧客投訴表來?！?br/>
這人該不會是要投訴她吧？
夏子若剛松弛下來的神經(jīng)驀地一緊，腦子里正回憶自己是否有絲毫怠慢到這貴客的地方，嘴上已條件反射地問道：“你要投訴誰？”
“大廚?！被艏径髡f。
這種對話屬于工作范疇，夏子若也顧不得置氣了，“食物不合你胃口？”
“是不合你胃口?！彼噶酥赶淖尤裘媲皠佣紱]動過的法式烤龍蝦，“菜是你自己點的，如果你不吃，只能證明是廚師的手藝不佳。
“……”她認命地拿起了叉子，估計她今晚要是不吃完盤子里的東西，就該把大廚給坑慘了。
s開業(yè)多年，還是頭一遭有客人請員工在餐廳里吃飯的，尤其是這位客人還身份尊貴、相貌不凡。別說侍應(yīng)生經(jīng)過時都不忘意味深長地朝夏子若這桌瞥上一眼，就連后廚的人都按耐不住偷偷溜出來看個熱鬧。
馬店長自然是不能缺席的，他過來和霍季恩寒暄了幾句：“霍總，您對晚餐還滿意吧？”
霍季恩略一頷首，“菜式和服務(wù)都不錯。”
“那以后就請您多多關(guān)照了?！瘪R店長平時對員工苛責(zé)，對待客人就不一樣了，他狗腿兒地遞給霍季恩一張卡，滿臉堆笑：“這是s的vip卡，歡迎您常來?！?br/>
“謝謝?！?br/>
夏子若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大魔頭要是常來的話，她是不是該考慮換個工作了？吐槽歸吐槽，她還有正事兒沒辦呢。
“霍總，謝謝你的晚餐?！闭f完，她嫻熟地把賬單擺在霍季恩的眼皮底下，“你一共消費了四千二百塊。是刷卡，還是付現(xiàn)？”
這頓幾乎吃掉夏子若一小半月薪的晚餐，對霍季恩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他刷卡埋單，然后大方地從皮夾里抽出一千塊現(xiàn)金，夾進了賬單夾，“夏經(jīng)理，這是給你的小費?！?br/>
夏子若微怔了一下。
這男人就這么喜歡給她塞錢？
……真是夠了！
她問：“你是把我當成你的客人，還是服務(wù)生？”
女人這副認真的表情，落在霍季恩的眼里，他忽而笑了，笑得這般清淺，“是我忘了，今晚你是我的客人?！?br/>
夏子若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在他唇邊看到了那一絲弧度甚是優(yōu)美的笑容，霍季恩已經(jīng)收回小費，起身離開了。
他走出餐廳的旋轉(zhuǎn)門，姜平早已候在門口了。
姜平替他拉開后座車門，問：“送您回麗景灣？”
“嗯?！?br/>
夜色漸濃，過了晚高峰，路上的車流稀疏，黑色賓利一路暢通無阻，向城西的別墅區(qū)駛?cè)ァ?br/>
霍季恩微瞇著眼睛，側(cè)頭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那神態(tài)專注又淡漠。這可令姜平犯難了，霍總在車上一般不是看文件，就是闔眼假寐，鮮少像現(xiàn)在這樣瞅著窗外發(fā)呆。
“您剛才和夏經(jīng)理談得不順？”姜平關(guān)切地問。他領(lǐng)教過一次夏子若的倔脾氣，真怕霍總被那女人氣壞了。
“沒有，挺順的。”
“那您？”
“我在想……”霍季恩的手放在膝蓋上，有節(jié)奏地輕敲著，仿佛若有所思，又仿佛只是心血來潮，“夏經(jīng)理到底談沒談過戀愛？”
姜平猛地抽了抽嘴角，他突然搞不懂老板的腦回路了，“要不我找人幫您查查？”
“不用了?！被艏径魇栈厣袼?，有些問題不是他該關(guān)心的。
霍季恩名下的房產(chǎn)有好幾處，但他一直住在麗景灣。
這幢三層的獨棟別墅是他早年購入的，由于當時屋主急著拋售，所以價格低于市價。不過，他看中這處地方并不是出于投資考慮，而是因為別墅后面的山林。每到深秋，山上的楓樹便會綻放出似火一般濃烈的紅，霍季恩雖不喜亮色，卻對那片赤色/情有獨鐘。
別墅是簡約的歐式風(fēng)格，當然，用在霍季恩這里的“簡約”，擱在別人那兒就是奢華了。賓利緩緩駛進別墅氣派的鐵藝雕花大門，在前院停穩(wěn)。
霍季恩剛步出車門，劉嫂就迎了出來，“霍先生回來了?！?br/>
“嗯，柳教授走了么？”他松了松領(lǐng)帶。
劉嫂躬下腰，幫他從鞋柜里拿出雙皮拖鞋，擺在腳邊，“柳教授走了一會了，他說霍**的畫功最近進步很大呢。”
柳教授是大師級畫家，霍季恩當初托了不少關(guān)系，才說動他把酷愛美術(shù)的妹妹收為關(guān)門弟子。但現(xiàn)在，霍季恩對這些似乎并不太感興趣，他朝劉嫂點了點頭，就換上拖鞋走進客廳。
客廳里燈火通明，霍婷婷盤腿坐在波斯羊絨地毯上，背靠沙發(fā)，手里抱著個畫板。不知是她埋頭作畫太專注，還是耳朵上塞著耳機，就連哥哥回來她都沒發(fā)覺。
霍季恩乜斜她一眼，面露不悅，“你就不能去畫室里畫？”
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霍婷婷一跳，她像只受驚的兔子，“哐”地把手里的畫板扔到茶幾上，遮住了那堆亂七八糟的畫稿。她這才摘下耳機，笑嘻嘻地仰頭看著霍季恩，“你的潔癖病又犯啦！”
可她的動作終究慢了一步，霍季恩還是看到了茶幾上的某張人像素描，他的臉色沉了沉，“是你的花癡病犯了吧？”
一下子被揭穿，霍婷婷索性直說了：“你管我管那么緊，我見不著夏子鵬的人，畫他的像還不行啊！再說了，這是我的功課，下星期要交給柳教授的?！闭f完，她就鼓著臉，梗著脖子，擺出一副跟霍季恩對峙的架勢。
自從她和夏子鵬拍拖被哥哥發(fā)現(xiàn)了之后，兄妹之間就再無寧日了，這樣的針鋒相對三不五時就要上演一次。
但今天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霍季恩對她的炸毛相當容忍，只悠悠地回了句：“瞧你那點出息?！?br/>
戰(zhàn)火居然還沒開始就平息了？霍婷婷滿臉疑惑，一雙大眼睛睜得溜圓，“哥，你這是開竅了？不反對我們交往了？”
“你想太多了?！彼皇窃僮屗嫩Q一個月罷了。
霍婷婷顯然沒聽出這句話的深意，更不諳哥哥的心思，但不開戰(zhàn)總歸是好的。她咧了咧嘴，笑出了兩個酒窩來，“嘿嘿，我想的是挺多的。我還想你也趕緊找個女朋友，到時候我給你當愛情顧問喔！”
“你管好自己吧，我不需要?！被艏径髅鏌o表情地說完，便轉(zhuǎn)身上樓了。
霍婷婷見狀蹭一下從地毯躥起來，她抻長脖子，朝旋轉(zhuǎn)樓梯上那抹頎長的背影喊道：“要不要我介紹幾個女同學(xué)給你??？”
讀大二的妹妹比他小十歲，她的同學(xué)……太嫩了吧?；艏径黝^也不回地拋出句：“有你這一個妹妹，我就夠受了。”
“好吧，我知道你喜歡聰明又有味道的女人。”霍婷婷自言自語著聳聳肩。
就是這么句無關(guān)痛癢的揶揄，比風(fēng)還輕的一句話，飄進霍季恩的耳朵里時，卻微微震徹他的耳膜。他大步流星的腳步隨之無意識地頓了頓。
有味道的女人……
他想起了一雙眼睛。
那雙清冷的，明澈的，沉靜的，讓他形容不出的眼睛。
☆、第七章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夏子若輪到休假。每到年關(guān)交替，都是s最忙的時候，她連軸轉(zhuǎn)了十幾天，終于能稍微放松一下了。
剛好趕上夏子鵬也放假在家。
他破天荒沒懶床，九點剛過就從房間出來了，帶著一臉未散的睡意走進客廳。
“姐，你不上班?。俊?br/>
“嗯?！毕淖尤舾C在窗下的沙發(fā)里刷微博，聽到這副懶洋洋的聲音，她也沒從手機上挪開視線，只騰出只手指了指餐桌：“你的早餐?！?br/>
夏子鵬伸個懶腰，走到桌前坐下，“你吃了沒？”
“吃過了。你等會陪我去趟超市吧，難得咱倆都在家，中午我給你做好吃的?！毕淖尤糇焐险f著，手上給宋雅剛轉(zhuǎn)發(fā)的一條美食微博點了個贊。
夏子鵬撕下塊土司，塞進嘴里嚼著，含混不清地回道：“我一會兒要出門，中午不在家吃。”
明明是拉家常，夏子若握著手機的手卻猛地一僵，她忽然抬頭看向弟弟，偏高的語調(diào)近乎警覺：“你要和霍婷婷約會？”
夏子鵬的喉結(jié)顫了顫，吞咽的動作似有一剎那的停頓，他舔了舔嘴角的面包屑，才若無其事地回道：“不是。”
夏子若沒說話，擰著眉毛思忖這個“不是”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就聽夏子鵬問了句：“那個人還有去找你嗎？”
那個人，不是霍季恩還有誰。
“……沒有?！彼f。
氣氛隨之陷入一片沉悶的靜默。
霍家兩兄妹的名諱，在這個晨光和煦的早晨，在這方不算寬敞的小客廳里，變得有些敏感。仿佛不管是夏子鵬萌動的愛情，還是夏子若脆弱的自尊心，都需要小心翼翼地維護著。
倏爾，一陣清脆的門鈴聲打破了沉默。
“我去開門?！毕淖御i趿拉著拖鞋走向玄關(guān)，抬高了聲調(diào)：“誰??？”
夏子若從沙發(fā)上直起身子，探頭看向門口。
打開門，夏子鵬突然樂了，臉上的煩悶隨即一掃而光。他不客氣地捶了門外的男人一拳，語帶調(diào)侃：“你把我姐的排班表背那么熟啊，知道她休假，一大早就來報到了！”
“你小子越來越貧了！”
兩人的嬉鬧聲剛落下，一身休閑裝的俊朗男人便晃進了夏子若的視線。
大概是他人來的唐突，夏子若一點準備也沒有，她驚訝地張了張嘴：“蘇啟，你怎么來了？”
蘇啟雙手插在夾克口袋里，嗓音清朗：“我來看看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不等她回話，夏子鵬插嘴說：“我姐剛被我放了鴿子，今兒沒安排。”
“那正好，我們出去走走吧?！碧K啟這話接得順溜。
夏子若的發(fā)言權(quán)就這么被一唱一和的倆男人剝奪了，她猶豫一下，扯了扯身上的家居服，說：“也行，那我先去換套衣服?！?br/>
“穿漂亮點哈！”夏子鵬跟著起哄。
夏子若閃身進房，他順手把桌上的碗筷收了，“蘇啟哥，謝謝你的手機，挺好用的。”
“小意思?！碧K啟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倚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夏子鵬洗碗，“你終于學(xué)會做家務(wù)，知道心疼你姐了?！?br/>
“我早知道了好么。我媽死得早，我爸不負責(zé)任，要不是有我姐，我現(xiàn)在指不定在哪兒呢……”
說到這些事兒，夏子鵬的聲音本就低啞，嘩嘩的水流聲又蓋住了一部分音量，但依舊一字不漏地灌進了蘇啟的耳朵。緘默須臾，他伸手拍了拍夏子鵬的肩，故作輕松道：“你還有我呢?！?br/>
夏子鵬倏地轉(zhuǎn)過頭，朝他壞壞一笑，“是啊，未來的姐夫大人！”
“臭小子，沒正形！”不過，不得不承認，蘇啟對這個稱謂頗為……滿意。
夏子若很快換上套輕松的休閑裝，跟蘇啟一起出了門。
坐進車里，他問：“你想去哪？”
夏子若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隨口說出了原本的計劃：“去超市吧?！?br/>
蘇啟忍不住笑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能別那么居家么?！彼揲L干凈的手指輕叩方向盤，似是臨時起意，“要不咱們?nèi)ゴ蚓W(wǎng)球？”
運動？夏子若愣了愣，她的運動神經(jīng)十分不發(fā)達。
但蘇啟顯然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你在s一站就是一天，再不活動一下筋骨就該生銹了?！?br/>
“好吧?！边@男人看似淡若流水，有時候卻強勢得緊，夏子若了解他這點，也就隨他去了。
蘇啟帶她去的網(wǎng)球館在大學(xué)城里，是室內(nèi)的，條件設(shè)施都不錯，除了學(xué)生外，亦對外開放。
見他從后備箱里取出兩副球拍，夏子若不免驚訝，“你車里怎么還帶著這個??？”
“我常來這兒打球，離家近?！碧K啟笑笑。
“哦。”
夏子若沒有運動細胞絕不是謙虛，沒打兩輪，她就累得直喘氣。更別說球技了。她跟蘇啟這種半高手打球，真是委屈了對方。盡管他只發(fā)揮了三成功力，她還是經(jīng)常接不著球，要不就是打不過網(wǎng)，一顆球著實應(yīng)了“有去無回”這個詞。
“我不行了，打不動了！”夏子若把球拍往地上一擱，兩手按著膝蓋，半弓著腰，累得齜牙咧嘴。
她這副狼狽的樣子，落在蘇啟眼里，頗為有趣。他遞給她一條干凈毛巾，“擦擦汗，我們休息會兒。”
“謝謝。”夏子若拿毛巾擦了擦汗涔涔的額頭，“我體力不支，害你掃興了吧？”
“怎么會?！边@女人比網(wǎng)球?qū)λ奈纱蠖嗔恕?br/>
雖然累是累了點，但這一身汗出來，夏子若不免有種渾身舒暢的感覺。眼看到了飯點，蘇啟提議一起吃午餐，她也覺得肚子餓了，就沒拒絕。
兩人走進網(wǎng)球館隔壁的咖啡廳，在落地窗邊的位子上坐下來，各點了一份套餐。
“子鵬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兒？”蘇啟隨口問道。
夏子若微垂著臉，用叉子卷著意粉，“為什么這么問？”
鑒于職業(yè)的關(guān)系，蘇啟的觀察力十分敏銳，“他早上突然提到你們以前的事情。”這不太符合夏子鵬一貫拽拽的調(diào)性。
夏子若的神思被這句話揪回現(xiàn)實，她抬眸瞥了蘇啟一眼。有明媚的陽光穿透落地窗，均勻地灑在男人的臉上，他整張臉孔都沐浴在暖色中，就連狹長的眉眼都沾染著動人的暖意。
也許，那暖，莫名催生了傾訴的*。
又或者，夏子若是真沒主意了，也想征詢一下蘇啟的意見，“子鵬交了個女朋友，是富家千金……”她三言兩語把招惹到霍家的事兒說完了。
比起她的滿臉愁容，蘇啟的表情淡然多了，他啜了口咖啡，“子若，你沒必要那么緊張?！狈畔埋R克杯，他指了指窗外，“你看——”
夏子若疑惑地側(cè)頭看過去，不遠處的操場上有不少大學(xué)生在踢足球，各個身姿矯捷，體力旺盛的樣子，“這有什么好看的？”她越發(fā)納悶。
蘇啟的聲調(diào)柔和平緩：“他們的年紀看起來跟子鵬差不多。青春就應(yīng)該這樣無拘無束，開心就笑，傷心就哭，不必什么都掩飾。我覺得子鵬沒做錯什么，他敢愛敢恨，至少勇氣可嘉?！?br/>
明明是一番寬心話，夏子若的心情卻有些無聲激蕩。她無法忽略男人話里那層意有所指的意味，索性一語點破：“你不是在跟我討論子鵬吧，你這話反倒像是說我這個當姐姐的顧慮太多呢?！?br/>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如此簡單，隔著層紙也能說明白。蘇啟彎了彎唇，坦言道：“你該跟子鵬學(xué)學(xué)，把心放開點兒?！?br/>
夏子若心里還在糾結(jié)該如何對那位大魔頭放開心胸，嘴上已不假思索地連連稱是：“知道啦！”說著，她朝蘇啟的盤子努努嘴，“飯都涼了，你趕緊吃吧?！?br/>
蘇啟或多或少聽出了她的敷衍，但他也沒再多說什么。打開封閉的女人，抵抗力往往特別強大，而他的耐性，似乎早被這女人磨出來了。
飯吃到一半，夏子若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放下叉子，從手袋里掏出手機，跟蘇啟說：“我接個電話?！?br/>
“嗯?！?br/>
當夏子若看到來電顯示上的那串號碼時，她不自覺地擰起眉毛。雖然她沒有存過這個手機號，但四個六的騷包尾號……她想不記得都難。
遲疑片刻，她接起電話：“霍總？”
對方?jīng)]有寒暄，甚至沒給她半點喘息的時間，一上來就沉著嗓子命令道：“你現(xiàn)在立馬給我來人民醫(yī)院！”
霍季恩這副寒得掉冰渣的低沉嗓音，像是一陣冷風(fēng)猛地灌進夏子若的心口，她頭皮一緊，“你能把話說清楚么？霍總？霍總？”
可回應(yīng)她的只剩下一片“嘟嘟”聲了。
☆、第八章
市人民醫(yī)院，vip病房。
病房門口，筆桿條直地守著幾位西裝黑衣人。他們各個身材彪悍，面無表情，就連發(fā)型都是出奇一致的精短平頭。
瞧這陣勢，顯然是霍季恩的私人保鏢了。
從走廊盡頭匆匆走來的夏子若，人還未近前，便已嗅到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再加上涌進鼻息的消毒水味刺鼻得厲
害，她頓覺耳暈?zāi)垦?，腳步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幸好蘇啟及時伸手攙牢了她。
從大學(xué)城到醫(yī)院，蘇啟一路風(fēng)馳電掣，原本半小時的車程，他只用了一刻鐘就趕到了。他不放心夏子若一個人來見霍季恩，索性寸步不離地跟到了病房。
夏子若是想跟他說聲“謝謝”的，可她怦怦亂跳的心臟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兒，再被眼下的氛圍一刺激，竟是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黑衣人里，有位相比起來身材稍顯瘦削的男人，夏子若見過此人一面，她急聲問：“霍總呢？”
姜平一臉凝重，側(cè)身推開了那扇緊閉的白色病房門，“霍總在里面等你。”說完，他又壓低嗓音囑咐了夏子若一句：“霍總正在氣頭上，你說話小心點?！?br/>
“知道了?！彼s緊點點頭，僵著身子走進病房。
蘇啟正欲跟上，卻在抬腳的一剎那，陡然被姜平攔住了。他的口吻不善：“霍總吩咐除了夏**之外，任何人都不準進去?！?br/>
蘇啟斂眸看了眼橫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臂，他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推開了，“別擋道兒。”
姜平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只覺手臂上猛地一沉，就擋了個空。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蘇啟已經(jīng)穩(wěn)步進了病房，還順手把門關(guān)上了。
臥槽，這是什么人??！姜平氣得干瞪眼，卻又無可奈何。
vip病房是個套間，外間是小型會客室，里間才是病床。會客室跟酒店房間差不多，地上鋪著柔軟的地毯，窗下是一組黑色皮沙發(fā)，茶幾上還擺著新鮮的水果，如果不是醫(yī)院特有的涼薄氣息環(huán)繞在房間里，這里幾乎令人感覺不到是病房。
霍季恩的身體微微向后靠在沙發(fā)里，身上那套質(zhì)地精良的黑西裝幾乎與沙發(fā)融為一體，說不出的沉。他的兩條長腿交疊，手垂在沙發(fā)外側(cè)，那姿態(tài)冷酷又凌冽。
夏子若握了握拳，才強迫自己不去看這男人陰郁的面色，以及那雙幽冷迫人的眼睛，她的聲調(diào)異常急切：“霍婷婷的傷勢嚴重么？”
霍季恩沒起身，他先瞇眼打量了一眼她身后的男人，才把視線轉(zhuǎn)回夏子若身上。他的臉色越來越冷，“腦震蕩，右手骨折，現(xiàn)在還在昏迷，你說她傷得嚴重么？”
夏子若的心“咯噔”一沉，連最后一點僥幸心理都沒了。
剛才在電話里，霍季恩只丟下句讓她速來醫(yī)院，便掛了電話。夏子若聽得一頭霧水，后來趕來醫(yī)院的路上，她又接到了弟弟的電話，這才大概厘清事情的經(jīng)過。原來夏子鵬騎摩托車帶婷婷出去玩，不小心出了車禍，導(dǎo)致女孩兒受傷。
夏子若迅速平緩了一下復(fù)雜的心情，問：“我能看看婷婷么？”
霍季恩沒說話，夏子若當他是默許了，于是拖著虛浮的腳步走進里間。蘇啟這回沒跟進去，只站在原地。
病床上躺著個年紀輕輕的女孩，眼睛閉著，手背上打著點滴，臉色跟身上蓋的被子一樣蒼白。這是夏子若第一次見到弟弟的女朋友，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場面，她的心口隨之狠狠地震顫一下，特別難受。
夏子若很快低垂著眉眼，默默退了出來。她心里亂糟糟的，完全沒了主意，一開口，連嘴唇都在微微發(fā)顫：“霍總，對不起。我回去會好好管教子鵬的。另外婷婷的醫(yī)藥費，我會付的……”除了道歉和負起責(zé)任，她一時想不出其他對策。
“醫(yī)藥費？”霍季恩哂笑一聲，那雙幽黑漂亮的眼睛里蓄滿戾氣，他挑眉反問：“你不是說有很多問題不是錢能解決的么？”
夏子若的表情一僵，這話確實是她說的，只是不承想這男人居然這么快就變本加厲地還給她了。
就在她無以反駁的瞬間——
霍季恩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
男人的身材頎長挺拔，就這樣遮住了窗外透進來的光，將夏子若整個人都籠罩在了陰影中。背光里，他的面孔都是暗的，只有一絲凝固的空氣橫亙在兩人中間。
夏子若連大氣都不敢出了，聲音微若蚊吶：“那你想要我怎么彌補？”
霍季恩的聲線低了八度，低沉的嗓音一下子穿透了那片冷凝的空氣：“我給過你機會了。你讓我等一個月，我也答應(yīng)了。但現(xiàn)在還沒過幾天，你就把事情搞砸了。你讓我怎么相信你？”
夏子若像是被他問住了，心里無來由的猛地一抽。她本就知道這男人絕非善類，如今他帶給她的恐懼感又加上這么一筆，她已經(jīng)有點對付不起，“我……”
“既然你不值得相信……”霍季恩危險地瞇了瞇眼睛，話鋒猝然犀利起來：“我要告夏子鵬故意傷人?！?br/>
“不行！你不能這么做！”夏子若幾乎是條件發(fā)射地低吼出來，一直懸著的心就像是猛然被人刺了一刀，頓時碎了滿地。這個極善于掩飾自己情緒的女人，這一刻，卻什么也顧不得掩飾了，她一把拉住霍季恩的手臂，軟言央求道：“求求你，不要這樣。子鵬和婷婷是男女朋友，他愛她都來不及，怎么會傷害她呢？他一定不是故意的，這全是意外……”
那么冷硬的女人，居然也會展現(xiàn)出這副柔弱得近乎崩潰的樣子？她帶著哭腔的語調(diào)，因驚嚇而泛起薄霧的眼眸，就像是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看似已有些遍體鱗傷。
這反倒令霍季恩怔住了。
不可否認，女人服軟的樣子令他十分受用，就連他眼睛里那絲清冷犀利的光也不覺淡去些許。
可夏子若尚未消化掉這男人有所緩和的神情，就聽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啟遽然開腔：“夠了！”他一把將夏子若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不疾不徐地對霍季恩說：“想告人先拿出證據(jù)來?！?br/>
霍季恩以極其不屑的口吻反問：“你是什么東西？這是我和夏**之間的事情，輪不上你插嘴?！?br/>
蘇啟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語氣卻是不太客氣了：“我是子若的男朋友。”
男朋友？
像是突然記起什么，霍季恩剛剛松動下來的表情，驀地又冷冽起來。他前些天才思考過的問題，沒想到答案來得這么快——這女人果然是有男朋友的。
事實上，別說霍季恩了，就連夏子若都被這個稱謂驚到了，但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這些的時候，她終究沒吱聲否認。
不等霍季恩心里無端生出的那絲異樣的錯覺退去，蘇啟已從卡其褲的側(cè)兜里掏出名片夾，甩給對方一張名片：“如果你要告子鵬，那從現(xiàn)在起我就是他的辯護律師了。你有什么事找我就行了，請不要再騷擾子若了?！闭f完，他就拽著夏子若的胳膊，十分強勢地把她拉出了病房。
房門“砰”一聲合上，霍季恩的臉色已不是陰郁可以形容的了，他三兩下就把那張名片撕了個粉碎，一臉慍怒地腹誹道：好一個夏子若啊，居然還帶了個律師男友來挑釁他！
默默守在病房門口的姜平快要嚇尿了，他先是看到蘇啟拽著夏子若出來，緊接著就聽到屋里傳出一陣悶響，像是果盤被人掀翻的聲音。
姜平還在對老板的震怒深感驚魂未定，蘇啟已冷著嗓子問他：“夏子鵬呢？你們把他怎么樣了？”
姜平再一次被他的氣勢壓制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道：“沒……沒把他怎么樣?！彼Σ坏虮ｇS使個眼色，“還不快把那個男孩帶過來！”
不到兩分鐘，一位黑衣保鏢就拎著夏子鵬的衣領(lǐng)，把他從隔壁的某個房間帶了過來。
夏子鵬嫌棄地甩開對方的手，“別碰我！”
夏子若乍一看到弟弟，眸光忽地變得焦灼起來，她箭步?jīng)_上前，顫著手摸了摸夏子鵬的額頭，“你也受傷了？”
夏子鵬可不是也受傷了，他頭上綁著條白紗布，隱隱有血跡滲出來，但他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我沒事兒，小傷?！彼麆偛乓恢北换艏径鞯娜岁P(guān)著，現(xiàn)在終于被放出來，他只關(guān)心一件事：“婷婷怎么樣了？我想去看看她。”
蘇啟回道：“你女朋友沒事，有她哥在?！彼幌氡M快帶姐弟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們先走吧，出去再說?！?br/>
“嗯?！毕淖御i悶聲應(yīng)了，然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三人走出住院樓，夏子若被冷風(fēng)一吹，混亂的情緒逐漸清醒過來。
她站在門前的臺階上，雙臂抱肩，負氣地瞪著夏子鵬，“你怎么這么不小心？萬一霍婷婷要是有個好歹，我們怎么跟她哥交待？！”
“不是我。”夏子鵬猶豫了一下，垂著頭說：“是霍季恩找人跟蹤我們。那些人要打我，我才騎摩托車帶婷婷跑的，可對方一直開車窮追不舍，后來我們被他們的車別了一下，才摔出去的……”
“你說什么？！”夏子若的眼角眉梢飛快地掠過一抹驚詫。
蘇啟顯然也警覺了，追問道：“子鵬，你說的是真的？”
“嗯?！毕淖御i煩躁地撓了撓頭。
蘇啟當即釋然，這下霍季恩是絕對告不成夏子鵬了，他馬上又問了些細節(jié)：“車禍后有人報警么？是誰把你們送到醫(yī)院的？”
“……都是他們的人處理的。”夏子鵬一五一十地答道。
夏子若的眉頭越皺越緊，她幾乎可以腦補出一場險象環(huán)生的逐車大戰(zhàn)。那場面，她光是想象，都驚悸不已。
而始作俑者，竟然是……霍季恩！
她克制不住地咬緊了牙齒，說：“蘇啟，麻煩你先送子鵬回家。我還有點事兒?！闭f完，她就轉(zhuǎn)了身，疾步返回住院樓。
☆、第九章
夏子若覺得她果然不該對霍季恩抱有一絲絲的僥幸心理，他答應(yīng)給她一個月的時間處理那對年輕人的戀情，她就輕信他了?？墒聦嵶C明，大魔頭的冷酷本性根本不會有所改變，他還是自己出手了。
vip病房。
霍季恩負手站在窗前，比例完美的頎長身軀浸淫在溫煦但不刺眼的陽光里?？蛇@光，終究化不開男人周身的冷寂。此刻，沒有人知道他臉上帶著怎樣的表情，而他的背影就像是一朵高貴冷艷的高嶺之花，那縷從骨子里散發(fā)出的寒氣，在盛怒過后尤甚。
當夏子若腳下生風(fēng)折返病房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守在門口的保鏢認出這女人剛來過，也就沒攔她。她推門闖進病房，包裹在黑色緊身鉛筆褲下的修長美腿不受控地朝霍季恩走去。
然而，就在他循聲轉(zhuǎn)過頭的一片刻——
夏子若陡然揚起手臂，“啪”地抽了他一記耳光。
一切都發(fā)生得太迅速、太突兀，以至于霍季恩根本沒時間反應(yīng)，那張英俊的側(cè)臉就生生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掌摑聲落下，病房里的空氣似有一瞬的冷凝。
錯愕須臾，霍季恩一把攥住了夏子若還在微微發(fā)顫的手腕，他反手一扣，就壓著她的手肘，把她整個身子都抵在了沙發(fā)側(cè)背上。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面色陰翳，嗓音低沉：“你是不是瘋了？”這女人的一身刺剛被他拔光，不承想這么快又長出來了。
夏子若的胸口積郁著一團怒火，但眼下，被這個渾身戾氣的男人牢牢地鉗制著，她就連想反抗，都使不出一點勁兒，頓覺心里燒起來的那團火更猛了。
“霍季恩！”稍一失控，她就直呼出了對方的名諱，然后把自己的慍怒全用凌厲和顫抖的口吻宣泄了出來：“你才是瘋子！你難道不知道今天子鵬和婷婷的車禍全是拜你所賜么！就算他們不該相愛，你也不至于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吧！”
霍季恩手上的力氣半點沒松，英挺的身軀竟是朝夏子若欺近過來，“夏**，我怎么卑鄙了？你說說看?！?br/>
兩人之間驟然縮短的距離，頓時令夏子若的心狠狠一顫，她整個人都被來自這個男人的危險氣息包裹住了。在這個無聲對峙的瞬間，無論是兩人鼻腔里充斥的消毒水氣味，還是耳邊隱隱回旋的醫(yī)療儀器運轉(zhuǎn)的聲音……周遭的一切似乎統(tǒng)統(tǒng)淡去了。只剩下彼此眼里那個小小的倒影如此清晰，一個火一樣怒氣中燒的女人，和一個冰一樣冷酷寒冽的男人。
夏子若到底還是沒有退縮，她杏目瞪圓，兇巴巴地盯著霍季恩，“你難道不知道這世上有著多少你意想不到的傷害嗎？你居然派人跟蹤自己的妹妹，還指使他們打子鵬……我現(xiàn)在想來都覺得后怕，萬一他們受的不是輕傷，誰來擔(dān)這個責(zé)任？”
原本忍耐力極強的女人，居然在霍季恩面前變成了一只炸毛的刺猬，夏子若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每個人都有激烈的一面，特別是想要維護什么的時候。
不過，她步步緊逼的犀利模樣，竟沒招來霍季恩的任何反駁。
相反，他眉一皺，倒像是因這番話愣住了。
有那么一剎那，霍季恩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他眼中那絲微變的光。似乎意識到什么，他再抬眸時，眸色已不如先前那般料峭，甚至還摻著一絲晦澀。
他悄然松開夏子若的手腕，就連聲音都和緩許多：“你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這下你能消氣了吧？”
夏子若被他禁錮住的身體驀地一松，籠罩在頭頂上的那團戾氣隨之卸去，她還在對霍季恩猝然松動的態(tài)度感到不可思議，嘴上已經(jīng)氣呼呼地回道：“我看見你就生氣！”撂下這么句話，她轉(zhuǎn)身就走。
孰料，就在夏子若抬步的瞬間，她垂在身側(cè)的手猛地再次被人拽住了。
剛放開她，現(xiàn)在又來，這男人不是有病吧！夏子若全身一僵，錯愕地轉(zhuǎn)過頭瞪著霍季恩，“你又要干什么？趕快放開我！”
她這副一臉警覺的模樣，落在霍季恩眼里，他只不以為意地扯了扯嘴角，“你有這么怕我么？你剛才不是底氣挺足的?！闭Z帶戲謔地說完，他再自然不過地松開了夏子若的手，“你跟我來?！?br/>
男人的此番轉(zhuǎn)變太快，夏子若一時有點不適應(yīng)，她疑惑地蹙了蹙眉，跟在霍季恩身后走出病房。
趴在門上偷聽的姜平還來不及把耳朵挪開，房門已霍然打開，他嚇得腳下一個趔趄，連連向后彈開好幾步。
他正緊張兮兮地觀察著老板的臉色，就聽霍季恩不悅地點了他的名：“姜平，你把今天的事情給我解釋清楚?！?br/>
霍季恩在和夏子若定下一月之約后，他便交代姜平，不用找人繼續(xù)監(jiān)視霍婷婷了，也別碰夏子鵬那小子?？山裉爝@幫手下竟然背著他搞出這樣的事兒，他能不氣么。更何況，他還為此挨了夏子若一巴掌，想想都覺得窩火。
姜平最怕霍總發(fā)脾氣，他趕緊苦著臉解釋：“霍總，天地良心??！我確實把您的新旨意傳達給保鏢了，可他們這些五大三粗的人做事總是沒輕沒重的……”
聞言，霍季恩冷眸掃向走廊里的幾位保鏢。
他們的身高都和霍季恩差不多，一米八五上下，塊頭卻是比霍季恩的完美身材足了些，統(tǒng)一偏壯?？纱丝?，在老板面前，他們哪里還有一絲一毫的肅殺氣勢，全都心虛地低著頭，活像幾條霜打的茄子。
氣勢這東西，果然一比就出來了。
霍季恩抬手比劃他們一下，“你們今天誰有份參與，給我站出來?！?br/>
五位黑衣人一時躑躅不前，他們頂著苦瓜臉相互看了看，然后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老老實實地站成一排。
大魔頭教訓(xùn)屬下的場面跟黑社會似的，夏子若想不驚訝都不行了，她抬眸看了看杵在自己面前的這堵黑色人墻，頓感壓迫，于是默默向墻根兒退了退。
不料，霍季恩還沒完，他沉著嗓子吩咐這些保鏢：“你們給夏**道歉?！?br/>
關(guān)她什么事兒啊！夏子若心里大驚，急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她可消受不起。
可對方顯然只聽命于霍季恩，他們紛紛低聲下氣地說：
“對不起。”
“我們錯了?！?br/>
“……”
此起彼落的聲音令霍季恩相當不滿，“你們整齊一點?！?br/>
隨即，醫(yī)院走廊里轟然炸響一片齊刷刷的道歉聲：“夏**，對不起！”
他們聲若洪鐘的嗓門，不僅把夏子若震得頭皮發(fā)麻，就連護士站都被驚動了。幾個小護士興味盎然地溜出來看熱鬧，不時對夏子若指指點點。
就這么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夏子若不由得花容失色，憋在肚子里的那股氣早被尷尬湮沒了。
她后知后覺地警醒過來，偏頭瞥了霍季恩一眼，語速稍快道：“我知道是我誤會你了。我氣消了，你別鬧了！”說完，她拔腿就走，哪還敢多待一秒。
直到悶頭沖進電梯，夏子若的耳膜還在劇烈震顫，方才被男人緊攥過的手腕也隱隱作痛。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虛脫般地靠在了電梯壁上……
她真服了霍季恩啊，有他這么給人消氣的么！
看著這女人近似于落荒而逃的背影，霍季恩那張面色始終偏冷的俊臉上，慢慢地，浮現(xiàn)起一絲極淺淡的笑意。
這下姜平傻眼了，老板遇到這么多糟心事兒，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他該不會是被夏**那一巴掌打傻了吧？
姜平諂媚地把臉湊到霍季恩面前，“霍總，要不您也抽我個嘴巴，解解氣？”
霍季恩漫不經(jīng)心地把目光移向姜平時，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貫的清冷神色，他拍了拍特助那張比女人還皮滑肉嫩的小白臉，“你這張臉可消不了我的氣。今天的事你也有份兒，你這個月的薪水沒了?！?br/>
姜平的臉霎時皺成包子，早知道他也該加入那片齊刷刷的“對不起”啊！
☆、第十章
霍婷婷的傷勢不算重，輕微腦震蕩的癥狀很快消除，她當天傍晚就醒了。準確地說，她其實早就恢復(fù)意識了，只是不愿意睜開眼。下午病房里發(fā)生的一切，她都躺在病床上聽了個一字不漏。
霍季恩守了幾個小時，終于見妹妹轉(zhuǎn)醒，他的神色稍微松弛下來，“你好點了？”
霍婷婷一聲不吭，別過頭又把眼睛閉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想搭理他，還是真的身體不適。
霍季恩本來還想說些什么，但看她這副樣子，他的薄唇只是動了動，終究沒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良久的緘默，他既沒開口，也沒離開，他就站在床頭，雙手插在西褲側(cè)兜里，垂眸看著妹妹那張蒼白又執(zhí)拗的側(cè)臉。
夏子若說的那句“你難道不知道這世上有著多少你意想不到的傷害嗎”，就這么猝不及防鉆進他的耳朵，揮之不去。隨之涌進腦海的，是如同老電影一般畫面……
“哥，媽媽不要我們了，爸爸和你也會離開我嗎？”十五年前，霍婷婷這樣問他。
“哥，媽媽不要我們了，爸爸也離開我們了，你會永遠在我身邊嗎？”十年前，霍婷婷這樣問他。
“笨蛋，哥哥會一直保護你的?！彼肋h這樣回答。
記憶中的，分明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情緒，但此時此刻，這些不輕不重的回憶卻在這個暮色深重的傍晚，在這間安靜的病房里，在霍季恩疲倦又沉重的頭腦里，那么輕易地被勾起，然后瘋長著……
霍季恩平時太忙，忙得甚至鮮少有時間回憶過去，因此現(xiàn)在想來，他不由得微微失神。也許，夏子若說得沒錯，他一心想要保護妹妹，想要給她最好的未來，就連她該愛誰、不該愛誰都要由他這個當哥哥的把關(guān)，縱然這一切的出發(fā)點是好的，可結(jié)果反而變成一種傷害，害她現(xiàn)在躺在這張病床上。
這是霍季恩始料未及的，他從未遇到過這種狀況，他對所有的事都能做到殺伐果決、游刃有余，唯獨……感情。
他輕嘆口氣，抬手摁了摁太陽穴，唇角溢出一絲與他的高冷氣場極不相稱的自嘲，他怎么會去琢磨夏子若那女人說的話呢？
回過神，他按了床頭的呼叫器。
不到兩分鐘，值班醫(yī)生和小護士推門進來了。一起進門的還有姜平，他手上拎著個外賣袋，身后跟著一位剛請來的專業(yè)護工。
姜平也在醫(yī)院耗了半天，再加上被扣了薪，一臉苦哈哈的，但手腳還是很利落的。他把精致的餐盒放在病床桌上，“霍**，這是你最愛喝的松茸菌雞粥，還配了兩道開胃小菜……”
霍婷婷沒什么胃口，但她還是扯了扯輕微干裂的嘴唇，“姜助理，辛苦你了，謝謝?！?br/>
“你別謝我啊，要謝也是謝霍總，都是霍總吩咐的?！苯綌D出個笑臉。
這回她沒接話，也沒看霍季恩一眼。
雖然霍婷婷是錦衣玉食的千金**，卻沒半點架子，無論是對姜平，還是醫(yī)生都十分客氣。一對比，就顯出了她對霍季恩的冷落。
霍季恩的表情有些難看，嘴上倒也沒說什么。
中年男醫(yī)生很快給她做完例行檢查，然后一臉輕松地對霍季恩說：“霍**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了，但她手上的石膏要一個月之后才能拆?！?br/>
霍季恩點點頭，“還是讓她在醫(yī)院里多靜養(yǎng)幾天吧?！闭f完，他轉(zhuǎn)頭吩咐姜平：“你先去把住院費預(yù)付了。”
姜平剛要抬腳，帶著大口罩的小護士便開口阻止道：“你們不用交住院費了，已經(jīng)有人替霍**付過了?！?br/>
“嗯？”霍季恩有點疑惑。
“就是那位夏**啊！高高瘦瘦，人還挺漂亮的……”小護士想到下午走廊里的那一幕，笑著說。
霍季恩當即陷入片刻的怔忪，幽黑深湛的眼睛里隨之閃過一絲詫異。
姜平也驚訝不已，vip病房的住院費高得令人咋舌，根本不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消費得起的??！夏**一定是……出門忘吃藥了！
不過只是須臾的錯愕，霍季恩一直輕蹙的眉宇便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唇邊一抹無可奈何的淺笑。
夏子若這女人……
她全然不像其他的女人，要么仗著漂亮惺惺作態(tài)，要么唯唯諾諾讓人興致全消。她身上有一種勁兒，霍季恩形容不出的勁兒，就像是從塵埃里開
出來的一朵花，明明蒙著塵，卻讓人無法輕視。
最善于觀察老板臉色的姜平不覺納悶了，夏**無數(shù)次刷新了霍總的“第一次”，可霍總為什么一碰到跟夏**有關(guān)的事兒，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呢？至于哪里變了他也說不出來，可他就是覺得蹊蹺。
“霍總，要不要我把住院費給夏**退回去？”姜平試探著問。
“不用了，她不會要的。”霍季恩突然發(fā)現(xiàn)，他似乎有點開始了解夏子若了。
姜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轉(zhuǎn)瞬說：“霍總，這兒有護工照顧著，要不我先送您回去？”
“嗯?！被艏径鞅鞠雵诟烂妹脦拙?，不過估計她也聽不進去，索性省下了。他跟姜平一起離開病房，邊走邊說：“你明天跟美院那邊給婷婷請個假，她不能參加期末考試了，回頭再補考吧。”拿畫筆就靠一雙手，她現(xiàn)在打著石膏，肯定不能畫了。
姜平趕緊應(yīng)下，心里不免一陣唏噓，別看霍總對外人都冷著一張臉，他對這個妹妹可真是好得沒話說，硬是放下那么多公事，寸步不離地在病房守了大半天。
**
夏子若好不容易輪休一天，結(jié)果還沒休息成，凈給弟弟處理麻煩了。幸好后來大魔頭沒再滋擾，她度過了風(fēng)平浪靜的兩天。
這天晚上下班，她開著奇瑞q/q返回住處時，已經(jīng)十點了。舊小區(qū)的規(guī)劃有點跟不上，停車位緊張向來是大問題，夏子若好不容易把車塞進停車格，她包里的手機就響了。
她一邊鎖上車，一邊接了電話。
宋雅急呼呼的聲音傳過來：“夏姐，出大事了！你猜我剛才看見誰來接馮千心下班了？”
冷風(fēng)灌進大衣領(lǐng)子，夏子若縮了縮脖子，手上握著手機，快步走進樓門。她一張嘴，有白色的霧氣從嘴里冒出來：“瞧你又八卦了吧！誰接她下班，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呀！”
宋雅的口吻忽然嚴肅起來，不像是說八卦，倒有點如臨大敵的味道：“你都不知道，今晚是李總來接馮千心下班的！”
夏子若上樓梯的腳步頓了段，兩條柳葉眉無意識地擰在一起。
李德勝，是佳景餐飲集團的總經(jīng)理，年近五十，而且早有家室，他來餐廳接一個女員工下班……這里面的信息量實在太大。
夏子若一時有點消化不掉，她對著手機說：“說不定他們有公事談呢，你別大驚小怪的?！?br/>
宋雅那邊有點吵，隱約有公交報站的聲音，但她略顯激動的大嗓門一下子就蓋過了嘈雜的背景音：“你別那么天真好嘛！李總要是真找馮千心有事，也沒必要非在大晚上談吧！更何況，他不是在餐廳門口接的馮千心，而是在馬路對過兒等她，這明擺著是掩人耳目??！要不是我剛才站那兒等公交，也不會撞見他倆的奸/情……”
宋雅分析得頭頭是道，夏子若想不信也難了，她的心情頓時有些窒悶?？伤€沒開口，宋雅立馬一語點破了：“夏姐，馮千心為了跟你爭副店長，居然都向高層投懷送抱了啊，這動作可真夠快的！她日后有李總罩著，升職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兒，你拿什么和她爭啊，真是太惡心了！”
宋雅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堆，震得夏子若的腦子里就跟灌了漿糊一樣，黏糊糊的一團。在職場混了這么些年，其中的潛規(guī)則她當然是懂的。
夏子若一節(jié)一節(jié)地踩著樓梯，盡量不讓自己往陰暗面兒想，她淡然道：“沒根沒據(jù)的事兒先別亂說，咱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且走且看吧?！?br/>
宋雅連連稱是，也不再給夏子若添堵，笑嘻嘻地說：“好啦，我知道你看得開，夏姐加油，我支持你！”
“嗯，我到家了，掛了?！毕淖尤魭炝穗娫挘皖^把手機塞回包里，往外掏鑰匙。
然而，就在她拿著鑰匙，抬起頭的一瞬間——
她猝然愣住了。
家門口竟然站著一個人。
11、第十一章
看清站在家門口的人，夏子若臉上的驚詫更甚，“霍婷婷，你怎么在這兒？”盡管她只見過這女孩兒一次，還是在病房里，但對方那張標致漂亮的娃娃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樓道里雖然不比外面冷，可趕上三九天也暖和不到哪去。大概是等久了覺得冷，霍婷婷開口前，先吸了吸鼻子，“我……正好路過這里?！?br/>
夏子若了然，“子鵬今晚住校，不回來?！?br/>
霍婷婷連連擺手，“我不找他……”遲疑稍許，她咬著嘴唇說：“我找你?！?br/>
“找我？”夏子若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
霍婷婷身上裹著一件加厚的粉色長羽絨服，蓬松的下擺一直拖到腳踝，她腳上踩著雙咖色的平底雪地靴。原本青春時尚的打扮，卻因為她微微發(fā)抖的身子，以及蒼白的臉色，而透出一點狼狽。
走廊里的光線很暗，襯得她的神情也黯黯的，但與夏子若對視的一片刻，她還是綻出個笑容，“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br/>
夏子若面露詫異，“什么事？”
霍婷婷見她手上拿著鑰匙，趕緊側(cè)了側(cè)身，把門口讓出來。夏子若背身開門，鑰匙在鎖眼里“咔嚓咔嚓”轉(zhuǎn)了兩圈，門開了，她自顧自抬腳進屋。
霍婷婷跟在她身后擠進屋，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你能……收留我?guī)滋靻幔俊?br/>
……這是什么情況？！
夏子若抬手開燈的動作隱隱一頓。
一剎那的遲滯，她打開燈，暖黃色的燈光暈染，玄關(guān)處亮堂起來。她轉(zhuǎn)過身，疑惑地皺起眉，看向女孩兒大衣領(lǐng)口里隱約露出的病號服。隨即，夏子若眉目間的疑問淡去，她直言問道：“你跟你哥吵架，所以從醫(yī)院里偷溜出來了？”
心思就這么被戳破，霍婷婷心中一緊，她真沒想到夏子若這么聰明。她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一股腦兒說了實話：“前天你跟我哥在病房里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他居然在背后做了那么多事兒，派人跟蹤我就算了，可他怎么能叫人打子鵬呢……”
“那些都是誤會。”夏子若淡淡地回道。
“那我哥去找你也是誤會嗎？你們要用一個月拆散我和子鵬也是誤會嗎？”霍婷婷的嗓音隨著情緒波動，漸漸拔高。不過，沒給夏子若回答的時間，她立馬又軟了下來，語氣近乎央求：“夏姐，我哥給你造成很多困擾，我替他給你道歉。我現(xiàn)在和你一樣，特別不想看見他。求你幫幫忙，讓我在你這兒住幾天，就幾天，成嗎？”
夏子若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更不知該以何種心態(tài)來面對這個女孩兒，她沉默地把霍婷婷擋在狹窄的玄關(guān)處。她的視線落在對方手上，由于手腕骨折，霍婷婷的右手固定著夾板，把袖口撐得脹鼓鼓的，看起來有些臃腫。
忖度少頃，夏子若上抬目光，看著她那雙泛起潮霧的大眼睛，問：“你為什么來找我？”
“因為你是唯一敢打我哥的人。”霍婷婷答得干脆。
這回答……
夏子若只覺哭笑不得，她怎么從對方的話里聽到了一絲同仇敵愾的意味呢?？刹还苋绾?，她畢竟是大魔頭的妹妹，夏子若光是腦補一下霍季恩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都足以頭疼不已了。
她搓了搓臉，盡量把那絲對這女孩兒的心疼壓下去，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婷婷，我沒辦法讓你住進來。你哥要是知道了，大家都麻煩。”
霍婷婷臉色一白，毫不掩飾的失望瞬間涌上她的眼圈。
就在這時，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打破僵滯的氣氛。
霍婷婷扭頭一看，霎時跟遇到救星一般，急聲叫道：“子鵬，你可回來了！”
她之前在樓下的傳達室急匆匆地給夏子鵬打了個電話，他接到后，立刻就從學(xué)校往家趕，這會兒身上還帶著寒氣。
夏子鵬瞧她這幅愁眉苦臉的樣子，就知道她搞不定他姐，于是他跟夏子若一挑眉，“姐，婷婷先住咱這兒了?！闭f完，他就牽起霍婷婷的手，要往屋里去。
“不行！”這出軟硬兼施的戲，夏子若算是看懂了，弟弟要是沒回來，她還不至于生氣，現(xiàn)在倒好，這兩個年輕人是要造反的節(jié)奏??！她當即一個箭步橫在兩人面前，口吻強硬：“夏子鵬，你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姐姐放在眼里？！你給我聽好了，要是你現(xiàn)在不把婷婷送回去，我馬上就給霍季恩打電話，讓他親自來把婷婷領(lǐng)走！”
這種時候，還是大魔頭的名諱管用，果然，一對小情侶驟然蔫了下去?；翩面眉泵λ﹂_夏子鵬的手，扯著夏子若的衣角懇求：“夏姐，我不住了，不住了。你千萬別跟我哥告狀啊！”
夏子若沒吭聲，算是答應(yīng)了。她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對有氣沒處撒的弟弟道：“都十點多了，你趕緊把婷婷送回醫(yī)院去，她身上還帶著傷，不能瞎折騰?！闭f完，她就把兩人推出門。
“姐，姐……”
大門“砰”一聲關(guān)上，隨之把夏子鵬的聲音擋在門外。夏子若背靠著門板，重重地嘆了口氣，這都什么事兒??！
安靜下來，她不由想多了些，霍婷婷這丫頭也夠精的，居然能想到拿她當靠山，來對抗哥哥，可她又能依靠誰呢？只怕他們仨加起來也頂不上一個霍季恩厲害，反而只會給兩個家庭招來無盡的麻煩。不過話說回來，夏子若還是挺心疼霍婷婷的，只是礙于她的立場，她實在安慰不到這個女孩兒。
這夜，夏子若睡得一點也不好。
前半夜，她心里擱著事兒，一直翻來覆去睡不著。后半夜，她倒是睡死了，卻被噩夢纏身。幸好鬧鐘及時把她從噩夢里解救出來，夏子若大汗淋漓地坐起身，才發(fā)現(xiàn)連后背都濕了，睡衣粘在身上。她揉著有些浮腫的眼皮，回想那場噩夢，大腦竟是一片空白，一丁點都記不起來。
夏子若自嘲地咧了咧嘴角，大概是她最近壓力太大了吧。
時間還早，七點剛過，她不想帶著一身汗?jié)n去上班，她伸個懶腰下了床，從衣柜里翻出干凈的衣服，然后趿拉著拖鞋走進洗手間。洗完戰(zhàn)斗澡，夏子若的精神好了許多，她囫圇往嘴里塞兩口面包，手上給夏子鵬發(fā)了條短信。
“你把婷婷送回醫(yī)院了？”
回應(yīng)她的，是手機長久的安靜，直到她嫻熟地化完職業(yè)妝，夏子鵬都沒回復(fù)。她蹙了蹙眉，拎包出門，順手按下了弟弟的號碼。
孰料，打開門，夏子若握著手機的手狠狠一抖。
她猛地瞪圓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門口的情景，連呼吸都有片刻的窒息。
只見夏子鵬和霍婷婷相互依偎著，靠坐在樓梯口的墻邊。夏子鵬身上沒穿大衣，估計是怕地上涼，他把大衣墊在了霍婷婷的身子下面，自己只穿著件毛衣?lián)е??？磧扇说淖藙?，好像就這樣睡了整夜。夏子鵬的前額上還印著之前車禍留下的一小塊傷疤，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加上他的嘴唇凍得微微青紫，樣子看起來十分狼狽，但晨光微曦透過樓道的窗戶，鋪灑在兩人臉上，竟是映出兩張平靜又甜蜜的睡顏。
一瞬間，夏子若的眼眸像是被沙子迷了，酸澀得不行，心里頓覺五味雜陳。
她走過去，彎腰推了推弟弟，“你們醒醒，怎么睡這兒了？”
夏子鵬被搖醒，慢吞吞地睜開眼，他迷迷糊糊地看著夏子若，還沒張嘴，先打了個噴嚏。他的嗓音沙啞不已：“我們沒地方去?！?br/>
霍婷婷被這個偏響的噴嚏震醒了，不知是哭過，還是睡得不舒服，她的眼睛紅紅腫腫的，悶悶地叫了聲：“夏姐?！?br/>
夏子若一時失語，短短的一片刻，她思考了許多自己該有的反應(yīng)，可連她自己都沒料到，她居然會說：“你們趕緊先進屋里來吧，別感冒了。”
霍婷婷反應(yīng)快，臉上閃過一絲類似于欣喜的表情，她甜甜地回道：“謝謝夏姐?！?br/>
夏子鵬的身體似乎凍僵了，站起來的時候，他膝蓋打晃，明顯趔趄了一下。霍婷婷忙不迭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小聲說：“我就說你別把大衣給我嘛，你看自己涼著了吧。”
“我身體好得很，你還是擔(dān)心你自己吧?！毕淖御i指了指她手上的石膏，語帶寵溺。
夏子若可不想大一早被這對兒的甜言蜜語砸死，她趕忙埋頭折回屋里，“我給你們弄點早飯，暖暖身子。”
霍婷婷把腳步虛浮的夏子鵬扶到沙發(fā)上坐下，然后她甩著那只壞手，笑嘻嘻地湊到夏子若身邊，討好地說：“我?guī)湍惆?。?br/>
“你省省吧！”夏子若一頭扎進廚房忙活起來，回頭丟給她一句：“電視柜下面有感冒藥，你給子鵬拿兩顆吃。”
“哦，好的！”她歡快地應(yīng)了。
隨后，夏子若聽到抽屜拉開的聲音，倒水的聲音，以及一對小情侶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這一刻，連她自己都詫異了，她竟然能夠讓這一切都發(fā)生在她的家里。
和霍季恩說好的一個月呢？
她該怎么辦??！
夏子若搖搖頭，從櫥柜里翻出一包細掛面，又從冰箱里拿出兩只雞蛋，燒了開水煮雞蛋面。很快面香四溢，她有些失神地瞅著灶上的熱湯，白色的泡泡翻滾著，蒸騰著，就像是純潔、不沾染一點雜質(zhì)的愛情，那么頑強，那么堅定，哪怕是烈火都燒不盡，相反只會越燒越旺。
也許，外界的阻力越大，兩個人的愛，就越堅不可摧。
**
霍季恩這邊廂。
從昨晚護工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說“我上了個廁所，回來霍**就不見了”之后，霍季恩徹夜未眠?；翩面玫臇|西全在醫(yī)院，手機、錢包，她一樣沒帶，他真想不出這個不省心的妹妹能到哪去。
此刻，霍季恩正襟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那雙狹長凌厲的眼睛里泛著血絲，他滿面戾氣地質(zhì)問姜平：“人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找到了！”姜平也是整夜沒合過眼，他擦了擦額角沁出的虛汗，一進門便誠惶誠恐地匯報最新消息：“醫(yī)院門口的監(jiān)控拍到霍**昨晚上了一輛出租車，我們根據(jù)車牌找到了司機……”
“說重點！”霍季恩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她現(xiàn)在人在哪？！”
“在……夏**家?！苯筋澛暤?。
☆、第十二章
夏子鵬當天有考試，匆匆吃完早飯，他帶上盒感冒藥就回學(xué)校了。
別看他個性叛逆，人拽拽的，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學(xué)霸。他從小功課就在學(xué)校數(shù)一數(shù)二，到后來考上名牌大學(xué)的工商管理專業(yè)，基本沒讓夏子若操過心。
防盜門的關(guān)門聲落下后，客廳里靜下來。夏子若和霍婷婷面對面坐在餐桌上，一時無話。家里的暖氣足，霍婷婷把大衣脫了，穿著昨晚從醫(yī)院溜出來時的病號服，她右手有傷，有些費勁地用左手拿著筷子，夾起幾根面條送進嘴里。
“夏姐，你手藝真棒，隨便煮個面都這么好吃?！被翩面梦镏鏈蚱瞥聊?。
夏子若輕“嗯”了聲，繼續(xù)低頭給馬店長發(fā)短信。馬店長最忌諱員工臨時請假，可她也沒別的法子，這么一折騰，她就算現(xiàn)在趕去s也肯定得遲到，再說她總不能把霍婷婷攆到大街上去吧，所以只好請一天假了。
等霍婷婷意猶未盡地把最后一口面湯喝光，夏子若放下手機，起身收拾碗筷，她隨口問：“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霍婷婷早杜撰好了說辭，她無辜地眨眨大眼睛，“我沒打算呢。你要是不讓我留下，我就在走廊里待著唄，反正我是不會回醫(yī)院的?！?br/>
夏子若呵呵了，這姑娘雖然沒什么大**脾氣，可耍賴的本事……她突然有點同情霍季恩了。她沒回話，端著碗進廚房洗。
霍婷婷摸不清她的態(tài)度，懸著心坐在桌邊發(fā)愣。很快，夏子若洗完了碗，她擦干手，從衣柜里翻出件自己的毛衣，遞給霍婷婷，“你先把病號服換下來吧。等會跟我去趟超市，買點日用品?！?br/>
霍婷婷怔了一下，才猛然反應(yīng)過來。她騰地從椅子上竄起來，朝夏子若撲過去，緊緊地抱了她一下，嘴角咧到脖子根，“謝謝夏姐！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從你抽我哥那下開始，我就特佩服你……”
夏子若再次體會到啼笑皆非的感覺，她無奈扶額，現(xiàn)在她最頭疼的就是怎么跟霍季恩交代了。
霍婷婷比夏子若矮五公分，不過夏子若拿給她的毛衣是寬松版的，因此穿上也不顯大。她在玄關(guān)的試衣鏡前照了照，淺灰色的馬海毛毛衣相當符合她的審美，她把散亂的馬尾辮重新綁了一下，然后喜滋滋地挽起夏子若的手臂，“走，咱去超市啰！”
不得不承認，夏子若或多或少被這女孩的開朗感染到了。她甚至想假如沒有霍季恩這層惱人的關(guān)系，她說不定能跟霍婷婷成為好朋友呢。
舊小區(qū)有舊小區(qū)的好，周邊配套十分齊全，小區(qū)附近就有間大型連鎖超市，五分鐘的腳程，連開車都省了。夏子若和霍婷婷溜達過去，一路上，霍婷婷像只被放出籠的鳥，興奮地嘰嘰喳喳個不停，話題始終離不開夏子鵬。
原來，她和弟弟是在兩校聯(lián)誼會上認識的，他們也會吵架拌嘴鬧別扭，也會一起看街燈壓馬路……那些有關(guān)弟弟點點滴滴的愛情日常，是夏子若一無所知，也沒想象過的。此刻，從弟弟的女朋友口中道出來，竟讓她感覺到絲絲溫暖和甜蜜。
果然，愛情是只磨人的小妖精啊。
就在她感慨不已時，霍婷婷拽了拽她的手，一臉期待地說：“夏姐，你也給我講講你和你男朋友的事兒吧。”
夏子若微愣一下，才尷尬地搖搖頭，“我……沒有男朋友。”
“??？”霍婷婷擰起眉毛想了想，隨即，她笑出聲，“嘿嘿，你少騙人了！上次在醫(yī)院，你的律師男友不是還嗆我哥來著嘛！”
經(jīng)她一提醒，夏子若這才豁然記起來，“你說蘇啟啊，他……”她一瞬語塞。
蘇啟對她來說到底算什么呢？
夏子若似乎從未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那么多年有他陪伴的時光，那么多不輕不重的記憶，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但這存在，似乎又與愛無關(guān)。也許，他更像是朋友，甚至……親人。
沉默片刻，夏子若淡聲說：“他不是我男朋友?！?br/>
“原來夏姐還單身啊！”霍婷婷眼睛一亮，差點被自己的機智萌翻了，“要不我撮合一下你跟我哥怎么樣？那樣他就不會反對我和子鵬交往了，兩全其美呀，哈哈……”
夏子若啞然失笑，別說她看不上霍季恩那種冷酷無情的男人，估計她也入不了對方的眼，看看發(fā)生在弟弟身上的事兒就知道了。
她側(cè)頭瞧了一眼霍婷婷那副鬼靈精怪的模樣，沒好氣地揶揄道：“你別滿嘴跑火車啦，管好你自己吧！”
“……”霍婷婷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興許是倆人聊得愉快，誰都沒有察覺到一輛黑色轎車一直尾隨在她們身后。
駕駛座上的姜平透過后視鏡瞄了瞄后座上的英俊男人，終于忍不住問道：“霍總，要不要我停車，把霍**帶上來？”
“不用?！被艏径鞯卣f。
姜平只得帶著一臉問號，繼續(xù)讓賓利維持在老年代步車的速度上。
半小時前，霍季恩一收到妹妹在夏子若家的消息，便立刻命人備車。姜平風(fēng)馳電掣地把車開到夏家樓下，孰料霍季恩正要下車，卻碰巧遇到霍婷婷和夏子若從樓門里走出來。遲疑須臾，他又坐了下來，然后就讓姜平開車跟著她倆，一路跟到現(xiàn)在。
眼瞅著兩人走進超市，不能再跟，姜平試探著問：“霍總，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
“回公司?！被艏径魅嗔巳嗝夹?，把頭靠在椅背上，微闔上眼睛。
老板居然就這么打道回府了？
姜平驚訝不已，他突然發(fā)現(xiàn)這世上最難猜的根本不是女人的心思，而是老板的心思啊。
一夜未眠，霍季恩這會兒疲倦得緊，但閉上眼，卻沒了睡意。妹妹和夏子若眼笑眉飛的側(cè)臉就這樣悄然涌進他的腦海。他越不想回想，那副畫面反而越清晰，仿佛定了格刻在他的頭腦里似的，揮不散、抹不去。
霍季恩原本是氣得火冒三丈的，無論是妹妹的投靠，還是夏子若的收留，無一不是對他權(quán)威的挑釁，令他絲毫不能容忍。來時的路上，他甚至曾一度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后來，車在那片老舊的小區(qū)里停下，霍季恩看到很多他許久不曾見過的畫面。圍坐在石桌前下棋的老人，靜臥在臺階上曬太陽的肥貓，石灰地上蹦跳著覓食的麻雀，以及從樓里手挽手走出來的兩個女人……
他透過暗色車窗，靜默地看著這一切。
冬日的陽光不算太暖，但這一刻，他卻莫名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意，以至于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季恩竟然連拉開車門的勇氣都沒有。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竟是那么的不和諧。
**
夏子若的廚藝精湛，平時她一個人懶得做飯，但現(xiàn)在多了張嘴，她也有了下廚的動力。
霍婷婷口福不淺，兩人上午在超市采購的普通食材，到傍晚變成了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湯，她笑得合不攏嘴，“夏姐，哪個男人要是娶了你，簡直幸福死了！”
“別拍馬屁，趕快吃飯。”夏子若提醒她。
“嗯嗯，開動啦！”霍婷婷連聲應(yīng)道。
殊不知，就在夏子若拿起筷子的一瞬間，擱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有短信進來。她放下筷子，點開一看，微微上揚的唇角猛地僵住。
短信只有一句話：你現(xiàn)在下樓，一個人。
夏子若垂眸盯著發(fā)信人的名字，纖細的手指不自覺地輕顫起來，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啊。
“誰的短信??？你怎么啦？”霍婷婷嘴里塞著蝦仁，含混不清地問道。
“沒……沒什么?！毕淖尤羰栈厣袼迹牧伺哪X門，佯裝想起什么，“忘買飲料了，我去樓下的小賣部買兩瓶上來?！?br/>
“不用啦，你趕緊趁熱吃吧?！被翩面媚每曜蛹庵噶酥缸郎系牟?，阻止道。
“別管我了，你先吃吧?！毕淖尤艏泵φ酒鹕?，隨手披上件大衣，就開門出去了。
霍婷婷的注意力全被美食攫住了，她“哦”一聲，繼續(xù)悶頭吃飯。
深冬天黑得早，加上路燈不夠敞亮，明明是華燈初上時分，小區(qū)里卻像提前蒙上了夜色。
不知是心臟跳得過快，還是下樓梯走得太猛，夏子若覺得有些喘不上氣。她迅疾的腳步，直到快出樓門時才刻意放緩，她粉飾掉先前的急切，不疾不徐地走出來。
樓門口停著輛路虎攬勝，駕駛座一側(cè)的車窗降下一半，半明半昧的光線勾勒出一個男人輪廓清朗、五官精致的側(cè)臉。
夏子若深吸口氣，裹緊大衣走過去。她在車門外停步，輕輕敲了敲車窗，“霍總，你找我？”
霍季恩慢悠悠地轉(zhuǎn)過頭，把剩下的一半車窗也降下來，他深瞥她一眼，直言問道：“我妹在你家？”
男人的聲調(diào)正常，語速正常，表情亦很正?！y(tǒng)統(tǒng)可以用“寡淡”二字來形容?？苫艏径髟绞钦＃淖尤艟驮接X得他不正常。
她其實早打好腹稿了，在霍季恩沒找上門前，她已經(jīng)練足好幾遍，恨不得能倒背如流了。不過事到臨頭，她仍舊不免緊張，唇角微不可察地顫了顫，“對，婷婷在我那兒。其實……”
她一肚子剛?cè)岵拇蟮览磉€沒說出來，陡然被霍季恩打斷了，他以稀疏平常的口吻說：“沒關(guān)系，讓她在你家先住幾天吧?！?br/>
……她沒聽錯吧？！
這跟腦補中的激烈畫面不太一樣，夏子若完全懵了，就好像刺猬的一身刺已經(jīng)豎好，準備狠刺敵人一番，可那人卻一點針鋒相對的意思都沒有，反而還給刺猬順了順毛。
夏子若掏了掏耳朵，“霍總您……”是不是神經(jīng)病犯了？
霍季恩再次剝奪了她的話語權(quán)，他言簡意賅地說：“你陪我去個地方?！?br/>
“??？去哪？”夏子若驚訝地張了張嘴。
她還陷在一時的怔忪中回不過神，霍季恩已經(jīng)探身拉開副駕的車門。
然后，他彎了彎唇：“上車?！?br/>
☆、第十三章
直到夏子若坐進副駕，綁好安全帶，她依舊覺得難以置信，她怎么會上霍季恩的車呢？如果硬要找個理由，大概是她對這男人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感到奇怪，所以想要探個究竟吧。
一眨眼的功夫，路虎已加速駛離小區(qū)，轉(zhuǎn)入主路。
車外，是迅速閃過的斑斕夜色。
車內(nèi)，是一對相安無事的男女。
可夏子若卻隱隱覺得這平靜融洽的氣氛只是一種假象，她或多或少因為收留了霍婷婷而感到有些心虛，而一向錙銖必較的霍季恩竟然擺出副不予追究的態(tài)度，這更令她惶恐。
她偏頭看了看駕駛座上的男人，頗為戒備地問：“我們這是去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這話時，霍季恩沒看她，清淺的眸光始終落在擋風(fēng)玻璃上。
沒問出答案，夏子若不由得繃緊神經(jīng)，也許因為這男人的行為從來不按劇本走，以至于她覺得兩人之間的每句對白都像一場猜心的戰(zhàn)爭，她要不停地去揣摩對方話里的深意，然后提前想好自己下一步該怎么走。
這種相處方式不是夏子若喜歡的，為了扳回一點主動權(quán)，她索性直言問道：“霍總，你……”
孰料，她剛一開口，就被霍季恩打斷了：“你之前不是直呼我名字的么？”
聽出他話里那絲淡淡的戲謔，夏子若被噎了一下，如果她沒記錯，她只有在抽霍季恩嘴巴時才直呼出了他的名諱。不過，眼下她沒心思較真這些，重新順上思緒，她問：“霍季恩，你為什么不把婷婷帶回去？難道你改變心意了？”
“你誤會了。我只是不想把她逼得
太緊，先讓她在你那兒放松幾天吧?！壁s上紅燈，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輕敲著，嘴上慢悠悠地補了句：“我這是以退為進?！?br/>
夏子若當即失笑，“你連對妹妹都用孫子兵法，會不會太……”她一時想不出恰當?shù)脑~來形容這個男人。
這回霍季恩倒是轉(zhuǎn)過臉瞥了她一眼，他微瞇起的眼睛浮起一絲玩味，聲音倒是淡淡的：“我太怎么了？”
對方看似淡然又帶著探尋的目光，驀地令夏子若警覺起來，她可不想再挑起戰(zhàn)火，抿了抿唇，她的聲線柔和下來：“沒什么，我就是覺得你把婷婷管得太嚴了，其實她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感情，你應(yīng)該把心放開點，嘗試接受她的選擇?！边@話本來是蘇啟安慰她的，但此時此刻，她覺得霍季恩比她更需要這句話。
他沒說話，沉默的側(cè)臉像是陷入一片刻的沉思。
在商場上混跡多年，霍季恩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感情豐沛的人，他習(xí)慣了想方設(shè)法控制局面，或者動用手段讓事態(tài)按照自己的步調(diào)走，他覺得這并沒有錯?？上淖尤舻脑挘瑓s莫名令他有所觸動，似乎她不經(jīng)意的言語，總是能戳中霍季恩心里那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他的另一面。
過了紅綠燈，季庭酒店的建筑**便晃入兩人的視線。
酒店由兩幢獨立的摩天大樓組成，以空中玻璃走廊連結(jié)，后現(xiàn)代風(fēng)格的外觀設(shè)計可謂是巧奪天工，在星月光華的映襯下逾顯奢華氣派。在b市這樣的大都市，像季庭酒店這般吸睛的建筑物并不算少，可夏子若的心還是劇烈一震，她驚訝地扭頭問霍季恩：“你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陪我吃飯?！彼f得波瀾不驚，似乎就真的只是和她吃頓便飯那般簡單。
夏子若差點忘了這男人不喜歡一個人吃飯，可跟他共進晚餐，對她來說簡直是折磨啊。她當即萌生退意，“我看算了吧，婷婷還在家等我呢。”
“不用管她?！闭f著，霍季恩一點不減速的把車開進酒店地庫，他的口氣明明清淡，卻又仿佛帶著命令般的強勢：“季庭有間法式餐廳，你嘗嘗和s哪個更好。”
說到試菜，夏子若沒理由拒絕了，她摸了摸外套口袋，想給霍婷婷打個電話?？伤芸彀l(fā)現(xiàn)兜里空空的，估摸是剛才出來得太匆忙，忘記帶手機了，她只得作罷。
路虎停進專用車位，她跟霍季恩一起下車，朝電梯間走去。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夏子若一直跟在他身后，在兩人之間保持著半步左右的距離。同樣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大步流星的霍季恩稍稍放慢腳步，等她走到自己身邊。
夏子若記得季庭酒店剛開業(yè)那會兒，她曾在雜志上看過相關(guān)的推介，給她印象很深的一句話：我們的設(shè)計師遍尋數(shù)個國家，只為給墻面搭配最耀眼的珍稀石材。連一塊墻磚都這么講究，酒店的豪華程度自是盡在不言中了?，F(xiàn)在想來，她不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覺，她到底是倒了什么霉才會招惹上這間酒店的主人啊！
主人就是主人，霍季恩的大長腿剛一邁進餐廳，幾位女侍應(yīng)便跟打了雞血似的，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笑得要多燦爛有多燦爛。他見慣了這場面，只略一頷首便徑直走向窗邊的御用餐桌，反正酒店上上下下，無論他走到哪兒，只要有員工的地方都免不了殷勤相待。
可夏子若不太習(xí)慣，一束束射在她臉上的好奇目光令她渾身別扭，她隨便翻了翻菜單，沒怎么猶豫，迅速點了頭盤、主菜和甜點各一份，都是法式料理中最常見的菜式。
最先上來的是牛肉清湯，夏子若沒動湯勺，她先摸了摸淺湯盤的寬邊，說：“湯盤的溫度不夠，八十度以上的盤子才能鎖住湯的鮮味s對餐盤的溫度要求向來很嚴謹?！?br/>
霍季恩忽而笑了，那笑容，隱隱透著一絲無奈。這女人真拿他的話當事兒啊，他只不過隨便找個借口請她吃頓飯罷了，不承想她還真給兩間餐廳比起高低來了。
“回頭我讓餐廳注意一下?！彼麅?yōu)雅地舀起一勺湯送到嘴邊，不以為然地說。
第二道上來的是烤鱸魚，純白骨瓷盤上的鱸魚切成方塊，橘色的蜜糖燒汁淋在上面，就連旁邊的配菜都十分精致?？删褪沁@道看起來賞心悅目的主菜，又被夏子若挑出了毛病。
她輕輕地用叉子撥開魚皮上的醬汁，然后指著盤子里的魚說：“你看，魚皮上的紋路不夠完整，雖然被醬汁蓋住了，一般客人不會發(fā)現(xiàn)，但法餐除了味道外，最重要的就是擺盤美學(xué)帶來的視覺享受。在巴黎有位米其林三星大廚，他可以把魚皮處理得纖毫分明，看起來就像是日本浮世繪的手工畫……”
霍季恩的表情微微一僵，他突然有點后悔把這女人帶來自家酒店吃飯了。他愛吃，對食物的要求也很講究，但比起專業(yè)的夏子若，他到底是個門外漢，就這么落了下風(fēng)。
不知是心思根本不在晚餐上了，還是她那副對食物專注又認真的神情，產(chǎn)生了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神奇魔法，以至于霍季恩的目光總是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
其實，夏子若今晚的打扮十分普通，上身穿著件淺咖色的寬松毛衣，腦后綁著個丸子頭，并沒有什么看頭?？蛇@種凝視，對霍季恩來說，是無意識的，就像他從不知道今晚為什么會邀請她來吃飯一樣。也許，一切只是純屬本能的心血來潮，又或許，夏子若和他身邊的人統(tǒng)統(tǒng)不一樣，她看似柔弱的身體里，卻蘊藏著某種令人咋舌的強大能量。
所以，他對她是未知的，亦是好奇的。
心念微動，霍季恩說：“看來我應(yīng)該把你從s挖角過來?！?br/>
就是這句半真半假的話，仿佛在安靜的餐廳里投下一顆**，“轟”一聲巨響猛烈地劃過夏子若的耳膜，令她握著叉子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如果不是她心中一緊，“嚯”地抬頭看向霍季恩，她根本就不會發(fā)現(xiàn)他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多久。
這不欺然的對視令她猛地又低下了頭，夏子若僵硬地咧了咧嘴角，“你開什么玩笑呢?！?br/>
跟智商高的人交流太容易了，話根本不用點破，霍季恩就知道自己被拒絕了。反正這女人沒有一次順過他的意，他似乎有點習(xí)慣了。
他再自然不過地把眸光從夏子若身上收回來，卻在看向門口的一剎那，又忽地頓住了。
有幾位商務(wù)人士談笑風(fēng)生著走進餐廳，其中一位讓霍季恩覺得有些眼熟。
他瞇了瞇眼仔細一瞧，嘴角的弧度隨之多了絲玩味。
而后，他似笑非笑地對夏子若說：“真巧，你男朋友來了?！?br/>
☆、第十四章
聽到從霍季恩口中道出“男朋友”這個稱謂，夏子若當即面露錯愕，她明明沒有男票??！而就在她轉(zhuǎn)過頭看清來者的一剎那，她的一臉疑惑徹底凝固了。
原來，是……蘇啟。
要不是霍季恩這么一提醒，夏子若差點忘了自己跟蘇啟在他面前還有層“男女朋友”的關(guān)系。她不由滋生出片刻的心虛，猶豫到底該不該繼續(xù)把這出戲演到底。
蘇啟顯然也看到了她，確切地說，不只是她，還有與她面對面用餐的霍季恩。蘇啟的目光隨之微微一沉，他側(cè)頭向同行的幾位客戶交代了兩句，便穩(wěn)步朝兩人走來。
鑒于兩個男人上次在醫(yī)院交手的不愉快經(jīng)歷，蘇啟近身后，他的視線并沒在霍季恩身上停留半秒，只淡淡地對夏子若說：“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有話和你說?！?br/>
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蘇啟的臉色實在不好看，夏子若隱隱感覺到此刻的氣氛有種說不出的奇怪。她看了眼面無表情的霍季恩，欠身道：“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br/>
霍季恩沒說話，就跟什么都沒聽到似的，自顧自低頭切著盤里的龍脷柳，修長的手指連頓都沒頓一下，倒是微垂的眼瞼擋住了他眼里那絲偏冷的光。女伴在用餐中途被其他男人帶離，誰遇到這種事兒不生氣呢，更何況蘇啟還有著一個令他本能反感的身份——夏子若的男朋友。
不容霍季恩暗忖清楚這種本能的反感到底為何，夏子若已經(jīng)站起身，跟蘇啟一起走出餐廳。
餐廳外是直通酒店大堂的旋轉(zhuǎn)樓梯，晶瑩剔透的漢白玉樓梯配上香檳金色的大理石地磚，在淡雅燈光的映襯下，反射出細碎的暖芒?？梢幌驕匚娜逖诺奶K啟，這會兒臉上卻一點暖意都沒有，他清澈的雙眸里除了不悅，亦帶著些疑慮，聲音也冷冷清清的：“你怎么會跟霍季恩一起吃飯？”
夏子若毫不猶豫地回道：“霍總是找我來試菜的?！?br/>
“試菜？”蘇啟眉一皺，神色愈加嚴肅了幾分，“他守著那么大個集團，需要找你來試菜？你腦子沒病吧。他是不是又趁機刁難你了？”
“安啦，安啦?！毕淖尤趱r少見到這樣咄咄逼人的蘇啟，遂拍肩給他寬心，“霍總的態(tài)度已經(jīng)沒之前那么強硬了。婷婷現(xiàn)在住在我那兒，他都沒說什么?！?br/>
信息量太大，蘇啟一時難以消化，就連他的超高智商都瞬間沒了用武之地，似乎意識到事有蹊蹺，他的聲線忽然沉下去，提醒道：“子若，你別把霍季恩想得太簡單了。他這種人不會做任何沒目的的事情?！?br/>
除了拆散子鵬和婷婷，夏子若還真想不出霍季恩能有別的目的，但她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彪S即她跳轉(zhuǎn)了話題：“你怎么會來這里吃飯呀？”
“客戶選的地方。”蘇啟說。
“……”
霍季恩這邊廂。
夏子若跟蘇啟暫時離開后，他揣在西裝側(cè)兜里的手機就響了?；艏径鞑痪o不慢地掏出手機，看了眼來電顯示，他不由輕蹙劍眉。
屏幕上閃動的是夏子若的名字。
他剛按下通話鍵，一副焦躁的女聲便從手機里傳過來：“哥，你不是把夏姐綁架了吧？！”
事情是這樣的：夏子若說下樓買飲料，霍婷婷就乖乖在家里邊吃邊等，可她的飯都快吃完了，也不見對方回來，心里越來越不踏實。老社區(qū)晚上挺黑的，她還在擔(dān)心夏子若別遇到意外了，就看見她把手機落在餐桌上了。夏子若的手機沒設(shè)定密碼，霍婷婷拿起來隨便一劃拉屏幕，哥哥的短信便赫然撞進她的視線里……
真相來得太突然，霍婷婷本來就是根直腸子，再腦補一下哥哥連日來的所做作為，她的口氣更沖，幾乎是對著手機叫囂：“你有氣只管朝我撒啊，欺負夏姐算什么男人！你……”
耳邊聒噪，霍季恩把手機拿遠了些，云淡風(fēng)氣地回道：“我請夏子若吃頓飯而已，你別吵了?！?br/>
“啊？”霍婷婷懷疑自己聽錯了，頃刻間驚得一個音節(jié)都發(fā)不出。她哥這位大忙人怎么會有閑功夫請女人吃飯呢，況且對方還是不招他待見的夏家人。她當然不信，“那你把手機拿給夏姐，我要和她說話?！?br/>
霍季恩瞅了瞅?qū)γ婵帐幨幍淖唬Z透無奈：“她被男朋友叫出去了，你要是不放心，等會我讓她回電話給你?！?br/>
對霍婷婷這個年紀而言，沒有什么話題比“男朋友”更能激起她的興趣了，她立馬顧不上興師問罪了，“你說那個律師?。俊?br/>
“嗯。”霍季恩從鼻子里溢出一聲冷哼。
“蘇律師不是夏姐的男朋友啦！我和她討論過那個人，他們就是朋友……”霍婷婷急忙糾正道，她絲毫不自知已經(jīng)偏離了主題。
如果擱在往常，霍季恩才懶得和她拉扯這些，但此時此刻，他的嘴角竟是慢慢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掛斷電話，夏子若剛好跟蘇啟一起回來了。蘇啟還有應(yīng)酬，徑直走到客戶那桌落了座。而夏子若重新在霍季恩對面坐下的一片刻，她稍稍愣怔。
在霍季恩臉上展現(xiàn)出的某種類似于大雪初霽般的笑容，令她頗為驚訝，尤其是柔光籠罩下，男人唇角上揚的弧度有那么一點……迷人。
夏子若盡量忽略這絲莫名其妙的錯覺，對方那抹迷人眼眸的笑容便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貫高貴冷艷的表情，“你和男朋友聊完了？”霍季恩悠然問道。
夏子若的注意力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了眼皮底下的熔巖巧克力蛋糕上，因而錯過了他眼中藏著玩味的目光，她不以為意地“嗯”了聲，拿小勺戳了戳盤邊有點融化的冰淇淋。
法餐處處透著講究，無論再精致的食物只要端上桌后沒立刻入口，過不了幾分鐘，味道和賣相便會大打折扣。這道甜品是夏子若離席前上來的，現(xiàn)在錯過了最佳嘗味時間，她自然無法客觀評價了，索性直接開吃。
看著她嘴角沾的巧克力醬，霍季恩瞇了瞇眼，無端嗅到一股嬌憨可人的氣息。他不喜甜食，所以沒點甜品，這一刻，他卻心念一動，拿起勺子伸向夏子若的餐盤。
夏子若還因他這個突兀的舉動陷在震驚中回不過神，霍季恩已經(jīng)挖走了一勺巧克力蛋糕，優(yōu)雅地送進自已嘴里。
這男人……
夏子若突然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覺來了，她嚴重懷疑霍季恩有……神經(jīng)病。
他卻一臉淡然，沒事人似的說：“明天我會派人把婷婷的衣服和日常用品送去你家，你家里有人吧？”
夏子若閉了閉眼，才強迫自己把思緒轉(zhuǎn)換了頻道，“明天我要上班，不過婷婷應(yīng)該在家?！?br/>
“你幾點上班？”霍季恩問。
“九點?！彼患偎妓鞯鼗卮?。
“……”
夏子若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可以像現(xiàn)在這樣，和霍季恩這只大魔頭如此和諧地用餐、聊天，雖然兩人的對話沒什么營養(yǎng)，她的神經(jīng)也一直若有似無地緊繃著，但一切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當然，這也超出了霍季恩的想象。
他的日常相當單調(diào)，除了工作，便是應(yīng)酬，談話的對象基本限于員工與生意伙伴，至于話題，大抵統(tǒng)統(tǒng)圍繞著酒店運營和項目投資。在他少之又少的私人空間里，像此時這般偶然的閑逸，對他來說是有些奢侈的，也莫名令霍季恩懷疑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不是太枯燥、太乏味了？
兩人用完餐，剛一起身，蘇啟便撇下客戶，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這回他的話倒是對霍季恩說的：“我送子若回家，不勞煩你了?！?br/>
霍季恩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上的車匙，口吻不重卻不容置喙：“她是我?guī)С鰜淼?，當然是我送她回去。?br/>
兩人誰都不讓步，氣氛瞬間冷凝，夏子若還搞不清狀況，就活生生的成了夾心餅。再加上兩個男人的身材旗鼓相當，又都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西裝，氣勢一時難分伯仲。只不過霍季恩身上無形散發(fā)出的那股子冷冽氣場，讓他看起來更為強勢一些。
不料，蘇啟對這男人的強硬一點不買賬，他淡聲說：“我是子若的男朋友，我送她。”他的優(yōu)越感就這么毫無遮掩地表現(xiàn)出來了。
“是么？”霍季恩深瞥蘇啟一眼，那張原本清冷的臉孔陡然展露出一抹笑容，他笑得這般大度，“那好，你們請便。”
霍季恩突然不爭了，詫異的不止是蘇啟，亦包括夏子若。她覺得霍季恩之所以與蘇啟抬杠，不外乎是他骨子里生長著某種不容人忤逆的細胞，可這些頑固的細胞此時此刻就像是肥皂泡泡，似乎一下子就破了。
夏子若不免奇怪，她下意識地抬眸看向他那雙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
然后，她就在霍季恩狹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絲……戲謔。
☆、第十五章
夏子若被蘇啟送回家，她一進門，正窩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霍婷婷立馬放下**，一個箭步迎上來。
她二話不說直接把夏子若拽到客廳中央，借著燈光，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地把夏子若打量了一番。
夏子若被她x光般的視線看得渾身發(fā)毛，一頭霧水地問：“你這是干什么呢？”
“嘿嘿，還好，我哥沒傷著你?！被翩面迷诖_定對方完好無虞后，如釋重負地說。
夏子若不知自己該哭該笑，她脫下大衣，掛到玄關(guān)處的衣架上，揶揄道：“你哥又不是大魔頭，他有這么可怕么？”說出這話時，連夏子若自己都驚詫了，那個男人帶給她的恐懼感似乎不那么強烈了。
霍婷婷窩回沙發(fā)里，雙臂抱膝，下巴抵在膝蓋上，撅著嘴抱怨：“你不知道，我哥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夏子若不明就里。
鑒于夏子鵬的關(guān)系，霍婷婷一點兒不拿夏子若當外人，“以前我哥其實挺溫和的，但自從老爸去世后，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就這么聽到別人的家事，夏子若微微一怔，她隨口問道：“那你們的媽媽呢？”
“她……”霍婷婷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有片刻的語塞。她的目光明明落在電視屏幕上，可眼眸深處卻泛起一片茫茫的黯然。
沉默許久，就在夏子若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突然聽她悶聲說道：“我媽跟人跑了?！?br/>
夏子若的心猛地一抽，她太了解那種感覺——被親人遺棄的感覺。那是一種比親人離世更悲傷的疼痛。你明明知道那個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他本該是你最親最親的人，本該陪你度過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陪你一起感受所有的喜怒哀樂，可是他/她卻狠心拋棄了你，以及一切跟你有關(guān)的生活和記憶。
比如，她的父親。
夏子若一時間控制不住心里的酸澀，那酸澀就像腐壞的水，陳年發(fā)酵，一下子沒過心頭。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沙發(fā)邊，溫柔地摸了摸霍婷婷的頭，“人生在世可能嫌子女麻煩，扔下一走了之也是情有可原的。你不能因此生活在陰影里，要讓自己活得更漂亮，這樣就算有一天媽媽回來了，她也會為你感到驕傲……”這番話落下，她竟不知是用來安慰霍婷婷，還是安慰自己的。
霍婷婷“嚯”地抬眸，仰頭瞅著夏子若，一瞬不瞬的。而后，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說：“夏姐，你真好，從來沒人這么安慰過我?！闭f完，她又補了句：“我哥都不許我提‘媽’這個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夏子若的心不由輕輕一顫，她現(xiàn)在似乎可以理解霍季恩的心態(tài)了，又或者說，他和她的心態(tài)存在著某種驚人的一致性——因為身邊只剩下唯一的親人，所以加倍善待、呵護，絲毫閃失不得。
不過，這種類似于“惺惺相惜“的錯覺剛一從夏子若的頭腦里冒出來，便被她及時打住了。她若無其事地沖霍婷婷笑笑，“好啦，咱別說這些了?！闭f著，她轉(zhuǎn)身進屋，從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洗漱用品，遞給霍婷婷，“你去洗個澡，早點睡吧。這幾天子鵬有考試不回來住，你先睡他的房間吧。”
霍婷婷從沙發(fā)里站起來，甩著毛巾走去洗手間，她在中途回頭，綻出個笑臉，“謝謝夏姐。”這女孩兒生性開朗，看樣子已經(jīng)從剛才的傷感情緒里抽離出來了。
可夏子若就沒那么容易釋然了，這世上有多少人安慰著別人，卻安慰不到自己呢。
霍婷婷的右手固定著夾板，洗澡不是很方便，嘩嘩的水流聲持續(xù)響了很久。趁這個功夫，夏子若給她換上套干凈床單，又順手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其實，夏子鵬的生活習(xí)慣不錯，很愛干凈，但畢竟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平米，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多就稍顯擁擠。
洗完澡，霍婷婷吹干濕漉漉的頭發(fā)，穿著夏子若的純棉睡衣，走進房間。她環(huán)顧一圈，然后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趟，感嘆說：“好舒服??！“
夏子若本來還擔(dān)心這位錦衣玉食慣了的大**會不適應(yīng)，這下她放心了，“睡吧，晚安?！?br/>
霍婷婷蒙上被子，只露出兩只俏皮的眼睛，“晚安啦，好夢！“
可惜，她的吉言并未奏效，這一夜，夏子若睡得極不安穩(wěn)。
她夢到了一大片楓林，有耀眼的陽光從三角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爸爸帶著她和夏子鵬在樹下追逐嬉鬧，一家人其樂融融?？啥溉婚g，陰風(fēng)四起，那片火一般猩紅的楓葉一下子全變成了黑色，天也沉得像是要塌下來一般。夏子若的眼睛被風(fēng)迷了，干干澀澀地疼，她忍著痛，驚恐地睜大雙眸，卻赫然發(fā)現(xiàn)……爸爸不見了。
天堂到地獄，不過一瞬之隔。
當夏子若頂著一身冷汗從床上坐起來時，她已分不清是現(xiàn)實，抑或夢境了。臥室里黑漆漆的，她喘著粗氣，摸索著從床頭柜上拿過手機，舉到眼皮子底下看了看。
凌晨兩點。
大半夜的，被噩夢滋擾，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尤其是最近，夏子若想睡個安穩(wěn)覺貌似越來越難了。睡意，就這么被滿心驚悸驅(qū)散得無影無蹤，她探身打開床頭燈，翻開手機通訊錄，習(xí)慣成自然地找到某個號碼。
幾乎是沒有經(jīng)過大腦思考的，夏子若直接按下通話鍵。
然而，在待機鈴聲乍響的一片刻，她的指尖又生生一僵。
僵了半晌，她趕緊把電話按掉了。
夏子若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關(guān)上燈，挺尸一般平躺在床上，她盡量讓腦袋徹底放空，催自己重新入睡。孰料，她剛闔上眼睛，手機驟然響了。
她把胳膊從被子里抽出來，摸出手機，連來電顯示都沒看，直接舉到耳邊接聽：“對不起，我把你吵醒了吧？”
“沒有，我還沒睡，正在研究案子，過幾天要上庭?！碧K啟的聲音淡淡的，透著一絲疲憊，“怎么電話響一聲你就掛了，睡不著？”
夏子若依稀聽到對方翻動卷宗的聲響，她翻了個身，手肘壓著被子，問：“我爸那邊有消息了嗎？”
翻紙的聲音倏爾停了，手機里一瞬間安靜得跟欠費停機了似的，頓了頓，蘇啟才說：“暫時還沒消息。找人哪有那么容易的，連債主都找不到你爸，你再給我些時間吧?！?br/>
夏子若默然。
她跟蘇啟認識
好多年了，那些她從未對外人提及過的家事，他卻知道得一清二楚。當年，她從法國狼狽歸國，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很多事情都是蘇啟幫她打理的，包括這套小公寓，也是他托地產(chǎn)中介的熟人幫忙找的。
欠人情的感覺令夏子若不好受，仿佛胸口壓著東西，怎么深呼吸都喘不上氣，她嘆口氣說：“蘇啟，人不用找了?！?br/>
夜的黑暗，襯得她這聲嘆息十分沉重，似乎就連電話另一端的人都感覺到了，蘇啟鎖住眉頭，“你這是怎么了？”
“沒什么?！彼f。
這一刻，夏子若不知道為什么她會驀然想起霍季恩，想起他不讓妹妹提媽媽這檔子事。也許，不提，不念，不恨，真的是最好的選擇。
心中的某根弦忽地就被撥動了一下，她聲線平緩地對著手機說：“我就是覺得累了，是該放下的時候了?！?br/>
蘇啟還在琢磨她此話里那絲令人難懂的深意，嘴上已本能地寬慰道：“子若，你壓力太大了，這事兒交給我處理就好了。”
“真的不用了?！彼目谖瞧?，嘴唇快抿成一條線了。
“……”
掛斷電話，夏子若奇跡般地很快入睡了，而且后半夜她睡得很沉，再無夢擾。
隔天早晨，她是被一股焦味熏醒的。
她在床上吸著鼻子嗅了嗅，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趿拉上拖鞋就開門沖向廚房。
只聽“哐當”一聲，霍婷婷把一只燒焦的平底鍋扔進水槽里，她手忙腳亂地擰開水龍頭，清冽的自來水注入滾燙的油鍋，頃刻發(fā)出“呲”的一聲尖響，一團濃密的白煙隨即從鍋里躥了出來，嗆得她一陣猛咳。
好端端的廚房轉(zhuǎn)眼間變成了硝煙四起的戰(zhàn)場，就連靠近爐灶的半面墻都被熏黑了一大塊，夏子若簡直是欲哭無淚，她一把拉開霍婷婷，“你快出去，你這是要燒我的廚房?。俊?br/>
霍婷婷尷尬地向后退了退，撓著頭說：“對不起啦！我就是想給你做早飯，可惜實在沒經(jīng)驗，不小心把雞蛋攤糊了。”
夏子若訝然，“給我做早飯？”
她點頭如搗蒜，“你昨天都照顧我一天了，我總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br/>
對方到底是好意，夏子若還怪不得，她斂眸看了眼霍婷婷的傷手，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你這位獨臂大俠還做飯呢！你沒公主病是好事兒，但千萬別再進廚房給我添亂了?！?br/>
霍婷婷聽出她的調(diào)侃，嘻嘻一笑，“我下樓去給你買早餐吧！”
“不用了……”夏子若急忙阻止。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霍婷婷已經(jīng)披上大衣，轉(zhuǎn)身跑出了門。
廚房的油煙味兒一時散不去，連帶著，整間房子里都彌漫著惱人難聞的煙氣。夏子若打開抽油煙機，然后把所有能開的窗戶全推開了。
就在冷風(fēng)吹進來的一剎那，門鈴?fù)蝗豁懥恕?br/>
急促又清脆的門鈴聲。
夏子若條件反射地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剛好九點整。
☆、第十六章
這個鐘點，夏子若估計是霍季恩派人來給妹妹送日常用品了，于是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開門。
為了吹散廚房的油煙味，屋里的窗戶全開著，再一開門，頓時有冷颼颼的穿堂風(fēng)灌進來。夏子若身上只穿了套不薄不厚的家居服，當即凍得縮了縮脖子。
而后，她猝然愣住了。
站在門外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長款呢大衣，豎起的領(lǐng)口看似隨性，卻露出平整講究的同色系羊絨圍巾。衣冠筆挺的男人，再配上一雙冷峻的眉眼，襯得整個人都沾染著冬晨的寒意。
四目相對間，夏子若的腦袋足有兩秒鐘的空白，她驚訝地問：“霍季恩，你怎么親自來了？”
對于這個連霍季恩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問題，他只勾了下唇，不答反問：“你不請我進屋么？”
夏子若看了眼豎在對方腳邊的y行李箱，她努力忽略掉那絲可笑的違和感，趕緊側(cè)了側(cè)身，“你進來吧?！?br/>
防盜門下面有道門檻，加上玄關(guān)有些狹窄，以至于霍季恩拎起箱子抬腳進屋的一片刻，避無可避地與夏子若的身體產(chǎn)生了某種若有似無的……碰觸。
她的身子隱隱一僵，只覺這男人以及他的氣息都靠得太近了，不由連呼吸都窒了窒，忙不迭向后退了半步。
而霍季恩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就這么擦著夏子若的身子進了屋，把行李箱立在客廳的墻邊。他的整套動作干練利落，仿佛一切因距離過近帶來的異樣感覺都只是她的錯覺。
客廳里四面透風(fēng)，窗簾翻飛，飄著略微刺鼻的焦油味，感官實在不算太好?；艏径靼櫫讼旅迹Ｗ匝裁徱蝗?，他問：“婷婷呢？”
“她買早餐去了?！毕淖尤羧鐚嵈鸬溃叩酱扒?，探身把窗戶關(guān)上，“你要等她回來么？”
舊樓的窗年久失修，合頁處銹跡斑斑，關(guān)上時發(fā)出“吱吱”幾聲金屬摩擦的噪音。這尖銳的聲響幾乎遮住了霍季恩那聲輕不可聞的“嗯”。
關(guān)上窗，屋子里暖和起來，夏子若搓了搓手，問:“你準備讓婷婷在我這兒住多久？”
“一個星期?！被艏径鞔鸬煤芸?，也不是商量的口氣，顯然他早就計劃好了。
夏子若啞然，似乎在這個男人面前，她選擇或決定的權(quán)力全被剝奪了。就算現(xiàn)實曾一度與他的計劃出現(xiàn)偏差，他也有足夠的能力掌控全局，讓接下來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按照他的步調(diào)走，包括她。
霍季恩沒脫外套，雙手插在大衣側(cè)兜里，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斑駁但干凈的地磚上，看似只是隨意走動，卻又仿佛在仔細觀察妹妹未來幾天的住處。
室內(nèi)稍顯陳舊但簡潔整齊的家具、零零碎碎的小擺設(shè)……他清冽的眸光一一掃過，在每一件物品上都沒有過多停留，既而淡定地移向別處。而他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
夏子若一時不知該如何阻止這男人在她的地盤上走來走去，只得指了指窗下的布藝沙發(fā)，“你先坐吧。我去給你倒杯水。”
霍季恩這才收斂了目光，瞥了眼面色有點僵硬的夏子若，他不以為意地說：“不要水，給我杯咖啡?！?br/>
“……”
廚房的水槽里扔著只燒焦的平底鍋，客廳里坐著位難伺候的不速之客，夏子若揉了揉發(fā)脹的眉心，這個早上真是……糟透了。
廚房里本來有臺咖啡機，是夏子若在公司年會上大抽獎中的，但好久沒用，她現(xiàn)在也懶得清洗，圖省事索性拿出包速溶咖啡沖了。
“你在這里住多久了？”
驀然從身后傳來的磁性嗓音，嚇得夏子若手一抖，差點把熱水倒歪了。
循聲轉(zhuǎn)頭的一剎那，她只見霍季恩慵懶地倚在廚房的門框上，從窗外鋪灑進來的晨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精致到無可挑剔的輪廓。他不知何時把那件剪裁凌厲的外套脫了，身上剩下件黑色羊絨衫，整個人的氣場隨之柔和很多。可這男人在身高上的優(yōu)勢，還是讓本就不寬敞的廚房彌漫起一種壓迫感。
夏子若抿了抿唇，背過身繼續(xù)倒熱水，嘴上回道：“五年?！?br/>
“你和你弟一起住？”霍季恩又問。
就是這么個不經(jīng)意的問題，卻立馬激起夏子若的警覺，不過她的語調(diào)相當平緩：“你放心，我已經(jīng)讓子鵬這個星期不要回來住了，只有我和婷婷在家?！?br/>
這女人倒是時刻謹記他的立場，一不留神就把他后面的話給堵死了，霍季恩無意識地勾了下唇角，話鋒一轉(zhuǎn)：“你父母呢？”
夏子若攪拌咖啡的動作微微一滯，眼睛里隨之閃過一抹黯淡的光。但當她轉(zhuǎn)過身，把熱咖啡遞到霍季恩手邊的那一刻，她已壓下所有的情緒，挑眉反問：“你會不會問太多了？你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坐一會么？”
霍季恩優(yōu)雅地啜了一口咖啡，劍眉不由輕輕蹙起，這咖啡和這女人一樣——透著敷衍的味道。他端著馬克杯走回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兩條大長腿交疊。
“你家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他悠悠說道。
夏子若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估計霍婷婷快回來了，她就沒坐，雙臂抱肩，在他對面站著，“當然跟你想的不一樣，你大概沒見過這種普通的民宅吧。”這位每天出入豪宅的男人，現(xiàn)在屈尊降貴光顧寒舍，想必眼前這一切帶給他的只會是強烈的落差感。
不管她這番話是揶揄，還是自嘲，霍季恩都擺出副不予反駁的寬容態(tài)度。
其實，這樣的住宅，對他而言，并不陌生。
他甚至住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但話到嘴邊，他只沉默地看了夏子若一眼，云淡風(fēng)輕地說：“我覺得你這里挺好，至少除了油煙味，還有家的味道?！?br/>
聽出對方話里的戲謔，夏子若哂笑一聲，頂了句：“誰家沒有家的味道啊?！?br/>
“那可未必?！被艏径鞯坏?，“有家人的家才是家?！?br/>
盡管他的面色和聲音都那么寡淡，可她卻分明看見他眼中那絲被強壓下的……冰冷。夏子若猛地想起霍婷婷昨晚講出的那段往事，她的神經(jīng)后知后覺地一繃，就聽霍季恩轉(zhuǎn)而問道：“你去過巴黎？”
這男人的思維跳轉(zhuǎn)得太快，夏子若有點跟不上節(jié)奏，順著對方的目光一瞧，她才解開疑惑——茶幾上擺著副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她在法國留學(xué)時拍的。
當時的夏子若還是青澀的少女模樣，她站在奧塞博物館前，一身輕薄的紗裙，腦后扎著條馬尾，看起來和現(xiàn)在一樣清純可人?？伤p眸里的那絲笑意，卻與現(xiàn)在——截然不同。
霍季恩瞇了瞇眼睛，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伸手拿起相框。
俗話說，屋如其主各有氣質(zhì)，以至于霍季恩的目光明明只落在手里的相框上，夏子若卻隱隱有種被被窺伺了過去，甚至是內(nèi)心的尷尬感覺。
心里突然焦躁起來，她的口吻有些沖：“你別隨便碰別人家的東西?！备静蝗莼艏径鞣磻?yīng)，她便疾步竄過去，一把從他手上奪回相框。
孰料，只聽“啪”一聲——
她一個沒拿穩(wěn)，相框就這么掉在了地上。
幸好相框是亞克力材質(zhì)，掉在地上也沒摔破，夏子若趕忙蹲下/身去撿，卻在摸到相框邊緣的一片刻，她整個身子都僵住了。
相同的瞬間，霍季恩和她做出了相同的舉動——坐在沙發(fā)上的他，也彎下腰撿相框。
彼此之間猝然拉進的距離，不小心碰觸到的手，以及從頭頂上覆下來的溫潤氣息……這一切，仿佛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頓時網(wǎng)得夏子若的心劇烈一震，剎那間腦子里竟是一片空白，以至于她一時忘記閃躲。
而霍季恩也像是被人按了定格鍵，他低垂眼眸，頃刻陷入片刻的怔忪。
這女人精致的眉眼、線條美好的脖頸、纖長的鎖骨……他的視線不受控地一路下移，夏子若的每一寸肌膚，他都只是淺嘗輒止，卻在看向她的胸口時，硬生生的頓住。
夏子若的家居服領(lǐng)口本來不算松散，卻因她下蹲的姿勢，一不留神露出大片春/光。
那片白皙的肌膚吹彈可破，宛如嬰兒一般稚嫩，而那若隱若現(xiàn)的胸部曲線居然相當飽滿、堅/挺，就像是兩只倒扣的純白骨瓷碗，散發(fā)出嫵媚誘人的韻味。
半遮半掩間，就連淡粉色的蕾絲胸罩都一覽無遺。
令人有種想要一探究竟的*……
☆、第十七章
一切不過發(fā)生在電光火石間，兩三秒，甚至更短。
霍季恩的額角突突猛跳，目光還凝在夏子若半露的酥/胸上，就聽大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以及霍婷婷興沖沖的叫聲：“夏姐，早餐來啰！”
緊接著，所有的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客廳里的空氣亦有須臾的凝結(jié)。
也難怪霍婷婷整個人如遭電擊般呆住了，大門沒鎖，她推門而進，竟看到這樣一副畫面：
哥哥半彎著腰坐在沙發(fā)上，而夏子若蹲在他的雙腿邊，忽略掉兩人之間不超過兩厘米的距離，僅是這般曖昧的姿勢就足以令人遐想連篇。
霍婷婷驚訝地張了張嘴，她嗖地一下把冒著熱氣的油條扔在餐桌上，雙手捂著眼睛，抬腳開溜，“嘿嘿，你們繼續(xù)?！痹捯袈湎?，她已經(jīng)跑進房間，“砰”一聲把門關(guān)死了。
拜這突如其來的驚擾所賜，霍季恩及時地將全身上下那種幾乎能稱之為悸動的反應(yīng)壓了回去。他仿佛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再自然不過地移開目光，悠悠站起身，還十分紳士地把夏子若也拉了起來。
夏子若慌手慌腳地把相框放回茶幾上，雙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就算她不抬頭看，也依然可以感覺到這男人剛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以及空氣里漂浮著的他的氣息和余溫。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夏子若懊惱地別開臉，尷尬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而霍季恩貌似早已恢復(fù)了淡定，他將那副置身事外的疏離模樣展現(xiàn)得恰到好處，哪怕是嗓音都聽不出絲毫的波瀾：“我還有事，先走了。我妹就拜托你照顧幾天，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br/>
這男人居然也會不好意思？
夏子若從他那張倨傲的臉孔上怎么一點沒看出來呢。
從曖昧到淡漠，氣氛的轉(zhuǎn)變不過在眨眼之間。這倒像是對夏子若的提醒，她迅速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感覺全清空，然后效仿霍季恩的寡淡口吻，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留婷婷住下來，并不是因為你?！?br/>
這女人說話就是這么不給人留余地，可素來不容人忤逆的霍季恩居然什么也沒說。他像沒聽到似的，利落地穿上外套，轉(zhuǎn)頭瞧了眼餐桌上的油條。
“早上別吃油炸的，不健康。”他大步流星走到餐桌旁，一點不客氣地把整袋油條都拎走了。
“你……”夏子若瞪著他消失在門口的頎長背影，氣得直翻白眼。
媽蛋，這一大早的，都是什么事兒??！
健步下樓，霍季恩把裝著油條的食品袋隨手扔進樓門前的分類垃圾桶里，他從兜里掏出**，打開車門，一矮身坐進駕駛座。
連串動作，他一氣呵成，卻在踩下油門的一剎那，猛地頓住了。
路虎并未立刻駛離，車窗勻速降下，冷風(fēng)灌進來，霍季恩連眉頭都沒蹙一下，他把頭探出窗外，朝五樓的某扇窗口望上去。
暖陽浸染，他那張輪廓清朗的英俊臉孔上不再是化不開的冷寂，而是慢慢地，浮起一絲淺笑。那笑容，明明十分清淺，卻跟大雪初霽后穿透云層的第一縷陽光那般，滿滿的寒意之中藏著一股子動人的暖。
夏子若，盡管這女人對他從來不算客氣，彼此交鋒間甚至透著某種較勁的意味，可這種勢均力敵的狀態(tài)竟令霍季恩覺得……頗為有趣。
**
直到霍季恩離開，霍婷婷才從房間里出來。
她笑嘻嘻地走進客廳，一偏頭就瞅見豎在墻邊的行李箱，她趕緊大言不慚地給夏子若拍起馬屁：“夏姐，你的美人計可真厲害！我就知道我哥拿你沒轍，你看他到底是妥協(xié)了吧?！?br/>
……美人計？
夏子若分明有種被流氓偷窺的感覺啊，她無可奈何地訕笑道：“你別胡說，你哥那是拿你沒轍?！甭柭柤纾盅a了句：“不過你別高興得太早，他妥協(xié)只是暫時的。”
霍婷婷腦子不帶轉(zhuǎn)彎的，暫時的妥協(xié)，對她來說已經(jīng)足夠，她一臉諂媚地說：“反正有你罩著我，我只管走一步算一步啦?！?br/>
“……”夏子若真不知自己上輩子造了多少孽，這輩子竟會遇到這對磨人的兄妹。
這么一折騰，她上班快要遲到了，沒空再跟霍婷婷啰嗦，她指了指行李箱，“你趕緊把你的東西整理一下吧。”說完，夏子若匆匆回屋換衣服去了。
殊不知，她剛套上毛衣的一只袖子，虛掩的房門便猛地被人推開了。
霍婷婷連門都顧不上敲，一陣風(fēng)般沖進來，她懷里抱著個大盒子，嘴上驚呼道：“夏姐，我哥送禮物給你了！”她剛才正要把行李拖進房間，不料眼尖瞅見箱子的扶把上掛著個購物袋，打開一看，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
純白的長方形禮盒，系著條粉紅色的寬絲帶，蝴蝶結(jié)打得一絲不茍，一看便知是名店的包裝手法。盒子上別著張卡片，只有寥寥幾個字：
夏**，笑納。
陡然間聽到這話時，夏子若的頭還卡在套頭毛衣的領(lǐng)口里，她飛快地把衣服拽下來，露出兩只蓄滿疑惑的清亮眸子，“什么東西？”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份禮物與那位冷冰冰的男人聯(lián)系起來。
夏子若還陷在驚詫中，卻見霍婷婷早已按耐不住滿心好奇，三兩下替她拆開包裝盒，“我打開了喔?！?br/>
包裝都那么精美，里面的禮物可想而知了，但當霍婷婷興致勃勃地把東西抖落出來的一片刻，夏子若還是愣住了。
霍季恩選的是一條無袖長裙。
穩(wěn)妥的黑色和修身的設(shè)計看起來簡約大方，不過裙擺處的高開叉，以及前襟上那片半透的蕾絲布料卻是點睛之筆，為整條裙子增添了幾分撩人的性感和嫵媚。這性感，并不張揚，不放肆，反倒透著某種欲語還休的含蓄。
而性感這東西，越是含蓄，反而越給人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就像是……夏子若。
霍婷婷雙眼放光，趕緊把裙子舉到夏子若身前比了比，瞇起眼欣賞一番，她不由嘖嘖稱奇：“夏姐，別說這條裙子還真適合你，你趕緊試試上身效果嘛……”她興奮地慫恿道。
光是腦補一下自己穿上這條裙子的模樣，夏子若都足以叫苦連天，“你別鬧了，我得把它物歸原主?！彼话褜⑷棺訌幕翩面檬稚蠐屵^來，重新塞進盒子里。
霍婷婷不死心，扯著她的袖子說：“這可是tomford的設(shè)計啊，看來我哥的眼光見長……”
“我得走了，不然上班該遲到了。”夏子若拎上包，便朝門口疾走，中途她不忘回頭囑咐一句：“中午你自己叫外賣吃吧，別進廚房?！?br/>
霍婷婷早把被她禍禍得亂七八糟的廚房拋到九霄云外了，她的腦子徹底被某個詭異的事實攫住了。追在夏子若身后，她一語道破：“夏姐，這是我哥第一次送東西給女人??！”
霍婷婷的嗓門不大，依稀被大門合攏的“砰”一聲蓋住了，但這句仿佛羽毛一般輕飄飄的話，卻不偏不倚地鉆進夏子若的耳朵里，在她的心尖上惡劣地飄了飄。
這男人……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過了早高峰，路況不算擁堵，夏子若驅(qū)車前往s。行至一半，她猛地一拐方向盤，把車停在路邊的樹蔭下。
她探身拿起擱在副駕上的手袋，從里面掏出手機。通訊里的聯(lián)系人不多，夏子若輕而易舉找到了那個名字——霍大魔頭。
她深吸口氣，按下通話鍵。
電話響了兩聲，對方很快接起，“夏子若，有事？”
一個簡單的“是”字，她愣是一時沒說出口。電話另一端的這個男人稱呼過她“夏經(jīng)理”、“夏**”，但她卻不記得從何時開始，他改叫她的名諱了。
而且，他叫得這般順口，這般自然而然。
電話里的背景音很安靜，夏子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一些：“霍季恩，你沒必要送我東西?！?br/>
被人據(jù)收禮物這種事兒，本該算尷尬了，尤其對于霍季恩這種第一次出手就被拒絕的人來說，簡直是致命的打擊。
可他低沉醇厚的嗓音里，竟仿佛透著一絲調(diào)侃：“你不會又準備把禮物給我寄回來吧？”就像上次那張大額支票一樣。
“我正有此意。”夏子若摸著方向盤說。
碰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霍季恩卻毫不在意，只以稀疏平常的語調(diào)說道：“那條裙子是我用你的錢買的，本來就該屬于你?！?br/>
“我的錢？”夏子若這下想不驚訝都不行了。
她皺起眉，還在努力思忖她和這男人什么時候有了金錢上的往來，就聽霍季恩清淺地丟來一句：“上次你給婷婷付的住院費，剛好夠買這條裙子。”
盡管手機里沒有傳來對方的笑聲，但夏子若似乎可以想象到，此時此刻，霍季恩那副唇角微微上揚的頑劣樣子。
她被噎得不輕，“姓霍的，你簡直……”太不要臉！
☆、第十八章
接下來的幾天，夏子若的生活忙碌而平靜。
霍婷婷暫時脫離了哥哥的管制，就跟放出籠的麻雀一樣，玩得不亦樂乎。間中有幾次，她趁夏子若上班不在家，竟是大著膽子偷溜出去和夏子鵬約會。夏子若不是沒察覺，怎奈s的績效考核評比如火如荼，她應(yīng)付工作都忙不過來，只能對這對小情侶睜只眼閉只眼了。
然而，一切的平靜，全在星期五這天被打破了。
連續(xù)放晴數(shù)日的天，突然轉(zhuǎn)陰，氣溫急降，寒風(fēng)刺骨。氣象預(yù)報寒流來襲，大雪降至。夏子若當天是晚班，四點到餐廳就行，她出門前本是打出富余的，可不料趕上周末，天氣又不好，路況極糟。
她趕到s時，已經(jīng)四點一刻了。
從餐廳后門匆匆走進員工通道，夏子若身上的寒氣尚未散去，便迎面撞上幾位同事燦爛的笑臉：“夏經(jīng)理，恭喜喔！”
夏子若還沒看清這一張張比往日殷切許多的臉孔，就被宋雅拽著胳膊，拉進員工更衣室。宋雅快速梭巡一圈，在確定沒人后，她“啪嗒”一聲把門反鎖上了。
夏子若一頭霧水，“你們今天這是怎么了？”
“噓——”宋雅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神秘兮兮兮兮地湊到她耳邊，聲音雖小，卻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一會兒馬店長要給大家開會，宣布副店長的人選。剛才我們粗略算了一下，咱們這組的績效考核成績比馮千心那組高不少呢……”
“原來是這事兒?！毕淖?br/>
若了然，她戳了戳宋雅的腦門，笑著說：“就你機靈?！闭f著，她脫掉大衣，抬腳走向自己的儲物柜。
“哎呀，這種振奮人心的時刻，你玩什么深沉呀！”宋雅忙不迭一把給她拉回來，擰著眉毛，咧著嘴，表情相當豐富，“夏姐，你馬上就要升副店長了！不僅可以加薪，還可以帶領(lǐng)團隊研發(fā)新菜色，權(quán)力大的不得了好嘛……就算馮千心有一千個心眼，她也不敢再給你使壞啦！”
聽著這番大快人心的話，夏子若的表情后知后覺地微微一怔。
職場這條路走過的人都知道，就像一片海，浮沉亦有時。有時候只能隨波逐流，有時候又會突遇湍流，挺不過去的，沉入海底，可一旦挺過去了，就是一片浩海碧空。
此時此刻，宋雅百感交集的碎碎念，落在夏子若的耳朵里，她只想到一個詞——
熬出來了。
是的，五年了，她終于熬出來了。
夏子若剛換好制服，會議就開始了。
橢圓形會議桌的主位上，馬店長正襟危坐，說得口沫橫飛：“你們都知道，佳景集團一直致力于推廣法式餐飲文化，為配合總部的發(fā)展戰(zhàn)略需求s計劃在短期內(nèi)增開分店，所以這次提拔上來的副店長，也是我們?yōu)樾碌昱囵B(yǎng)的儲備店長……”
馬店長開會，向來冗長，聽得人恨不得昏昏欲睡。但今天，三十來號員工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全程豎著耳朵，一字不漏地聽。
慷慨激昂的開場白之后，馬店長作勢嗽了嗽嗓子，轉(zhuǎn)入主題：“經(jīng)過一系列考核，我宣布s的新任副店長是……”
他這一停頓不打緊，在座的所有人都按耐不住蠢蠢欲動，眼角的余光紛紛瞟向兩位候選人——淡然自若的夏子若，和笑意盈盈的馮千心。
“馮千心。”馬店長落唇定音。
舉座嘩然，面面相覷，時間似乎定格了一秒，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在這陣窸窣的騷動中，宋雅驚詫的嗓音顯得格外尖利：“憑什么是她??！績效評比的結(jié)果不是這樣的……”
馬店長捋了捋頭頂上為數(shù)不多的幾根毛，嚴肅地提醒道：“績效評比只是一個方面，最終的結(jié)果是經(jīng)由總部高層商議后決定的?！?br/>
總部高層……李德勝。
宋雅動了動嘴，還要爭辯什么，卻被夏子若在桌下捏了捏手，示意她算了。
“真惡心，小三！”宋雅不再明嗆，卻是不服氣地小聲暗啐一句。
盡管大家沒聽到她的聲音，但看口型也知道了，表情因此瞬間變得復(fù)雜起來。那一束束或鄙夷，或玩味的目光射在馮千心身上，她卻毫不在意，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改變一分，依舊笑得張揚。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她要的就是個“勝”字。
同樣的道理，擱在夏子若身上，就只落得個“敗”。對于這場早已注定的輸贏，她的期待，她的信心，她的樂觀，這一刻，她權(quán)當是自己太天真了。
夏子若的臉色并沒有太大的變化，她默默偏過頭，看向窗外——濃厚的烏云壓迫天際，像是馬上就要逼出一場大雪來，光禿禿的樹枝在又陰又冷的寒風(fēng)中顫栗，平添一抹蕭瑟。
就像她此時的心境。
飯點很快到了，即便夏子若的心情再怎么晦暗，她還是要打起精神工作。
殊不知，就在這忙碌不堪的節(jié)骨眼上，馬店長把她叫進了辦公室。
就兩個人，不必講場面話，這位素來嚴厲的店長，竟是難得的語重心長：“小夏啊，不要把一時的得失看得太重，你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這番懇談，即是安撫，也多少帶著點無奈。
雖然對方?jīng)]點破，但夏子若是明白人，總部高層施壓，店長的權(quán)力便形同虛設(shè)，導(dǎo)致一場原本公平的評比，最終以笑話收場，令人始料未及。
“嗯，我知道了。”她點點頭，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外面挺忙的，我先出去了。”
然而，正當她轉(zhuǎn)身欲走的一片刻，馬店長又道：“其實我挺器重你的，不要灰心，繼續(xù)努力?！?br/>
夏子若的腳步猛地頓了頓，卻沒有駐足，也沒有回頭，只淡聲回道：“沒有后臺的努力，是沒有用的?！闭f完，她拉開門，毫不遲疑地走出辦公室。
馬店長愣了愣，隨即搖搖頭，長嘆口氣。
雪，終于下了。
不是鵝毛大雪，只是小雪花。華燈初上，天色徹底暗下來，路燈的光圈里，依稀可見細小的雪片漫天飛舞。地面沒結(jié)冰，濕漉漉的，但路上的車速明顯更慢了，尤其是環(huán)路，簡直堵得水泄不通。
一輛黑色賓利夾雜在密密匝匝的車流中，龜速向前挪動。
后座上的男人屈肘撐在窗棱上，闔著眼假寐，臉色比腕上那塊名表的金屬外殼還冷?；艏径饕呀?jīng)被堵在路上一個小時了，今晚他本來是有應(yīng)酬的，但估計照這個節(jié)奏開下去，等車開到了，晚宴也結(jié)束了。
他悠悠睜開眼，吩咐說：“姜平，你給酒店業(yè)協(xié)會的李主席打個電話，今晚的宴會我不去了?！币荒甑筋^各大協(xié)會辦的活動數(shù)不勝數(shù)，少去一場也無妨。
姜平連聲應(yīng)下，從方向盤上騰出只手撥電話。通知完對方，他問：“霍總，那我送您回麗景灣？”
沉默少頃，霍季恩側(cè)頭看了眼窗外，說：“你找地兒停車，我想走走?！?br/>
“好的?！苯讲恢览习迥膩淼拈e情逸致散步，但他還是把車從主路掰到輔路上，靠邊停下。
他躬著腰打開后車門，只見霍季恩朝他一挑眉，“你要不要一起？”
姜平這下凌亂了，還在腦補兩個大男人雪中漫步的詭異情景，嘴上已經(jīng)唯命是從地答道：“……行。”
潔白的雪花幾近透明，仿佛從天際灑下來的糖霜，輕飄飄的，沒有一點重量，一沾到衣服上，立馬就融化了?；艏径鞔┲笠?，雙手插在側(cè)兜里，腳步不疾不徐，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一路迎著雪，一路頂著風(fēng)，一路穿過歸心似箭的路人，霍季恩與這路上的每個人都不同，他穿得體面，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明明是惡劣的天氣，到他這里，卻仿佛變成了某種……享受。
姜平搓著凍僵的手，跟在他身側(cè)，一時不知該不該提醒老板，他們已經(jīng)走得離車太遠了，“霍總，我們這是去哪兒？”
霍季恩一言不發(fā)，繼續(xù)朝前走，像是漫無目的，又像是已經(jīng)決定了去處。
過了兩個路口，他忽然停下，抬手指了指手右邊的店，“進去坐坐?！?br/>
姜平猛地一抬頭，赫然看到店面的招牌——
s法餐。
☆、第十九章
霍季恩若無其事地走進s。
外面的寒風(fēng)和飛雪，一下子被旋轉(zhuǎn)門阻隔開來。餐廳里光線舒雅，氣氛浪漫，空氣里漂浮著美酒佳肴的香氣，以及一股子沁人的暖意。
正值用餐高峰期，只有角落的一張桌臺空著。
霍季恩不疾不徐地走過去，脫掉身上的大衣，優(yōu)雅落座。
姜平雖然總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但他并不傻，從老板走了好幾條街，來到這間餐廳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覺出味來。
他環(huán)顧一圈，諂媚地笑了笑，“霍總，夏經(jīng)理好像不在，要不要我?guī)湍?br/>
“我不找她?！被艏径鞯卣f，他指了指菜單，“我是來吃飯的?！?br/>
姜平的笑意倏地凝固在臉上，他疑惑地撓了撓頭，默默腹誹，他怎么不覺得老板是來吃飯的呢！
夏子若這邊廂。
洗手間的雕花鏡里，映出一張落寞的臉頰。職業(yè)化的淡妝原本勾勒出女人精致的五官，此刻卻因微微泛紅的雙眸和暈開的眼線，讓夏子若整張臉都透出些許的狼狽。
鏡子里的容顏忽地模糊起來，她的思緒不受控地倒回幾分鐘前——
同事們嘴上還安慰著在副店長競選中落敗的她，雙腳卻已經(jīng)不自覺地重新選隊站了。他們對馮千心利用潛規(guī)則上位的鄙夷不過一瞬間，一眨眼的功夫，他們便收起內(nèi)心所有的微詞，轉(zhuǎn)而開始討好、巴結(jié)這位新上任的副店長了。
夏子若緩緩彎下腰，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臺上，瞅著鏡子里那張溢滿苦笑的臉，連她自己都驚詫不已，她居然還笑得出來。
畢竟，職場上，員工選擇哪一派，就是飯碗。
面對這再正常不過的現(xiàn)實，夏子若悲哀地發(fā)現(xiàn)，似乎不正常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搖了搖頭，從紙巾盒里抽出張紙巾，沾了點兒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眼瞼處沾染的那一小片黑。暈開的眼線，就像是心頭籠罩的陰霾，她必須一點一點地清理干凈。
就在這時，“哐”地一聲，洗手間的門猛然被人推開。
宋雅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她顧不上夏子若臉上的異色，顫聲喊道：“夏姐，糟了，出大事了！”
夏子若對她的一驚一乍見慣不怪，從鏡子里瞥了她一眼，問：“怎么了？”
宋雅的臉蛋憋得通紅，緊張地搓著手，“我不小心把飲料灑到客人身上了，現(xiàn)在對方不依不饒鬧著賠償……”
這種意外在普通餐廳不算新鮮事，但對高檔餐廳來說……確實有些棘手。夏子若的面色微微一沉，她把手里的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抬腳往外走，“我出去看看?！?br/>
宋雅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后，訥訥地補了句：“二號臺的客人。”
還沒走進前廳，夏子若的耳朵里便傳來一陣女人氣急敗壞的叫罵聲，震得她趕緊加快腳步，目不斜視地走向靠窗的二號臺。
近了身，兩位貴婦摸樣的女客人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一番，“你是餐廳經(jīng)理？”
“是的?！毕淖尤酎c點頭，斂眸看了眼其中一位女客人前襟處的大片臟污，她態(tài)度謙卑地道歉：“不好意思，我們的侍應(yīng)生服務(wù)不周，弄臟了您的衣服。店里可以幫您送出去干洗，另外今晚的餐點，我可以給您打八折?！币话阌龅酱祟惽闆r，餐廳都是這樣處理的，這也是夏子若最大的權(quán)限了。
可對方顯然不買賬，兩位貴婦保養(yǎng)得極好的容貌因盛怒而扭曲，一唱一和地叫囂道：“八折？你糊弄誰呢！你瞅瞅我這套衣服好幾萬呢。再說了，把衣服送去洗，你是讓我光著從這里走出去?。?！”
不少客人聞聲向這邊看來，忍不住偷笑。
夏子若垂在身側(cè)的手不由攥緊，這回是碰到難纏的主兒了。
她還在皺眉想轍，一道倩影突然姍姍走來，翹臀搖曳，美目流轉(zhuǎn)，在餐桌邊站定。
不是馮千心還有誰。
她對橫眉瞪眼的兩位客人嫣然一笑，“我是這里的副店長，二位消消氣，都是我們的服務(wù)生太不小心了?！闭f著，她扭過頭，指了指一直默默縮在夏子若身后的宋雅，嗓音驟然冷下來：“宋雅，這頓飯就由你來買單了?！?br/>
上一秒還在撒潑的貴婦，這一秒就跟驟然被人打了鎮(zhèn)定劑似的，立馬消停了，“這還差不多?！?br/>
宋雅聞言大驚，臉埋得更低了，她偷偷扯了扯夏子若的袖子，低聲嗚咽：“夏姐，你幫幫我……”這恐怕得賠上她大半個月的工資?。?br/>
仔細梳理眼前的局面，夏子若的心頓時涼了半截。說到底，一切全因宋雅今天在會上幫她出頭，馮千心這是殺雞給猴看呢。
夏子若雙眸一垂，再抬起時，已看不出什么情緒，“服務(wù)生做錯事，確實該罰。但s還沒有這樣的懲罰先例，我看還是先請示店長，再做決定吧?！?br/>
馮千心臉上一點笑意都不剩了，她陰惻惻地回道：“夏經(jīng)理，你要是覺得我罰重了，可以幫宋雅一起承擔(dān)餐費?！?br/>
“……”
氣氛愈加僵持，夏子若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如何化解這場糾紛上，絲毫沒察覺到幾米開外的某張餐桌上——
有一雙漆黑而銳利的眼睛，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霍季恩波瀾不驚地收回眸光，切下一小塊牛扒，送到唇邊，“姜平，你去幫夏經(jīng)理處理一下?！?br/>
姜平怔了怔，“怎么處理？”雖然他跟老板一樣，目睹了全過程，但管閑事這種事，完全不符合霍總的作風(fēng)?。?br/>
“狠一點?！被艏径髀龡l斯理的咀嚼著嘴里的牛肉，喉結(jié)滑動，就道出這么個冷冰冰的字眼。
姜平兀自掂量一下，他騰地站起身，朝雞飛狗跳的那桌走過去。
接下來的一切都發(fā)生得太迅速，以至于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見姜平從桌上拿起一杯水，“嘩”地朝其中一位女客人潑了過去。
兩位貴婦這下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一位身上沾著臟污，而另一位……徹底濕成了落湯雞。
“啊——”她們失聲尖叫。
毫無防備被陌生人潑了一身水，別說當事人大驚失色了，餐廳里其他客人也都跟著倒吸口冷氣。大概是沒想到吃頓飯還有好戲看，食客們不禁都流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夏子若驚愕地張了張嘴，孰料不等她出聲，姜平已經(jīng)敲了敲餐桌，面無表情地對愣在一旁的馮千心說：“這桌的餐費，由我們老板付?！?br/>
“……”
夏子若心頭大震，她后知后覺地轉(zhuǎn)過頭，赫然看見……某張熟悉的臉孔。
四目相對的一剎那，兩人之間那道不遠不近的距離，似乎不存在了，他們眼里都有一個小小的彼此——
云淡風(fēng)輕的他。
驚慌失措的她。
夏子若還陷在錯愕中收不回神思，霍季恩那張原本表情寡淡的俊臉上，卻是忽然展露出一絲笑意。夏子若覺得自己一定是眼瞎了，不然她怎么會看到這男人朝她舉了舉高腳杯，居然帶著某種邀功的意味。
幾乎是克制不住的，她撇下面色陰冷的馮千心，咧嘴傻笑的宋雅，一扭身朝霍季恩走過去。
“你跟我出來一下?！毕淖尤粼谒肋厰R下句話，便疾步走出餐廳。
霍季恩看了眼剩下的半桌菜，他從椅背上拿起大衣，不緊不慢地穿上，這才走到餐廳外面。
雪，不知何時大了。
風(fēng)，卻停了。
小雪花變成大雪片，洋洋灑灑地飄下來，遠近的建筑上都覆蓋著一層白霜。暖黃的路燈交錯絢爛的霓虹，在這番闌珊燈火的映襯下，整座城市似乎都泛起盈盈光芒。
夏子若杏目圓瞪，仰頭瞅著霍季恩，不客氣地質(zhì)問：“你是不是出門沒吃藥？你怎么能往我的客人身上潑水呢？”
“你的客人？”霍季恩啞然失笑，他摸了摸鼻子，“夏子若，我本來以為你挺聰明的，沒想到你也有犯傻的時候?！?br/>
“什么意思？”她一臉疑惑。
“剛才那兩位女客人分明是你們副店長找來鬧場的。我看到她們伸腳絆了你同事一腳，你同事的飲料才灑出來的……”霍季恩徐徐說道。
夏子若的心“咯噔”一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就這樣串聯(lián)起來——原來一切全是拜馮千心自導(dǎo)自演所賜。
也難怪霍季恩一點不手軟，她不得不承認，這男人無論是觀察力，還是判斷力，都十分敏銳。
“你和副店長有什么仇？”他忽然悠悠問道。
不知是馮千心的所作所為令人膽寒，還是因為室外的溫度太低，只穿著套制服的夏子若下意識地雙臂抱肩。她黯然垂眸，呼著冷氣說：“我們……沒什么?！彼挥X得自己跟他熟到能吐苦水的地步。
霍季恩也不執(zhí)著于這個問題，他的目光掃過夏子若腳上的高跟鞋，及膝短裙，以及包裹在黑色絲襪下的兩條纖細勻稱的小腿……
倏忽間，她肩上微微一沉——隨之而來的暖意里，帶著一股清冽好聞的味道。
夏子若猛地抬頭一看，站在她面前的霍季恩，竟是把自己的外套罩在了她身上。對方的舉動太唐突，以至于她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如果不是真的感覺冷，她肯定不會披著他的外套。
雪越下越大，像是被人剪開了羽絨被，白羽毛漫天紛飛。
霍季恩的肩頭微微泛濕，干練的短發(fā)，濃密的睫毛也都沾著細碎的雪片。這晶瑩剔透的雪，為一身黑西裝的男人周身都鍍上一層寒意。而他的眉宇間，卻仿佛暈著淺淺的光澤。
就是這絲微光，像是一股無聲的暗流，瞬間沖進夏子若心里。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幫她解圍，又幫她取暖的男人……心念微動，她咬了咬嘴唇：“霍季恩，謝謝你。”
“謝我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問出這話時，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夏子若的眼睛。那是一雙漂亮的，比冰雪還清澈的，亦莫名令他有些著迷的眼睛。
夏子若被他看得不自在，偏過頭，笑了笑，“你這是明知故問。”
殊不知，她內(nèi)心那一絲絲的感動尚未釋放完畢，只見霍季恩勾了下唇，淡聲道：“我不是白幫你的?！?br/>
“嗯？”她的腦子一時沒轉(zhuǎn)過來。
“你也得幫我一個忙?！彼f。
夏子若猛地警醒，怔怔地看著他……
20、第二十章
“你也得幫我一個忙。”霍季恩說。
夏子若猛地警醒，怔怔地看著他，目光和語氣都近乎警覺：“什么事？”
“你陪我去見一個重要客戶?！被艏径魈裘嫉?。
她訝然，“你生意上的事，我又不懂?！?br/>
對于這女人展露出的無奈表情，霍季恩毫不以為意，“你不用懂，你只要陪我去就行了?！?br/>
夏子若聽出端倪，“看來你只是需要一只花瓶，對吧？”不給他回話的時間，她擰著眉毛說：“想必你身邊的女人肯定不會少，你還是找別人吧?！?br/>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這女人這兒碰釘子了，霍季恩似乎已經(jīng)能應(yīng)對自如了，他淡淡地提醒道：“夏子若，你別忘了，你欠我個人情。”
她的臉色一僵，腦子里驀然閃過蘇啟的那句忠告——
霍季恩這種人不會做沒目的的事情。
果然，他剛幫了她一個忙，現(xiàn)在就急著討回來了。
明知自己被對方算計了，可夏子若卻拿這男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她甚至不知道這一切只是他臨時起意，抑或早有預(yù)謀，“霍季恩，你真是個混蛋！”她咬牙切齒地罵了句。
她嗔怒的模樣，再配上這句對霍季恩而言毫無威懾力的低罵，竟讓他嗅到一股嬌憨的味道，他只覺得有趣，“我好像還沒對你做過什么滾蛋事?！?br/>
一臉玩味地說出這話時，他的手，竟是再自然不過地抬起，撣了撣夏子若肩頭的雪片。那是一只干凈修長的手，骨節(jié)分明，動作很輕，就像這漫天飛舞的雪花一樣，飄落在肩上卻感覺不到一絲重量，但令人無法忽視。
夏子若的肩膀輕顫了一下，她深吸口氣，強壓下心里所有的波瀾，話鋒一轉(zhuǎn)，問道：“哪天？”欠別人的總是要還的，她只想趕緊把這個大/麻煩解決了。
仿佛早就料定這女人無法拒絕他，霍季恩的薄唇微微上翹，勾起一抹弧度甚是優(yōu)美的清淺笑容，“后天?！?br/>
她瞅著他這副勢在必得的表情就來氣，“行了，我知道了?！?br/>
“明天我會派人給你送禮服過去。”他悠悠說道。
夏子若當即搖了搖頭，“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霍季恩像是想起什么，“你準備穿上次我送你的那條裙子？”
“你送我的？”夏子若一直緊繃的臉頰，突然松弛下來，一臉好笑又好氣的表情，“你別忘了，那條裙子可是拿我自己的錢買的。”他當時確實是這么說的。
霍季恩不由彎了彎唇，“你跟我算得還挺清楚?！?br/>
“那當然?！辈蝗蛔罱K吃虧的肯定是她。
夏子若脫下身上的男式大衣，物歸原主，“我還得上班，你走吧?！?br/>
雪還在下，剛才一直披著霍季恩的外套，她不覺得冷，這一脫下，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趕緊轉(zhuǎn)過身，悶頭走回餐廳。
霍季恩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背影上，一時沒挪開，他瞇了瞇眼睛，嗓音低沉輕慢：“夏子若，后天見?！?br/>
她的腳步?jīng)]停，就算不回頭看，她也能想象得出此刻這男人的臉上帶著何種表情——倨傲的，戲謔的，又或者，散漫著一點點迷人眼眸的深情。
他把她的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卻總抱持著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高姿態(tài)，這就是霍季恩。夏子若覺得這世上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這么不要臉的男人了。
**
趁霍季恩和夏子若在餐廳外說話的功夫，姜平把兩桌的餐費都結(jié)了。
他正要步出餐廳，袖口卻猛地被人扯住。
一轉(zhuǎn)身，他就瞅見宋雅賠著笑臉，咧著嘴角說：“你是霍總的助理吧？剛才真謝謝你喔，要不然我就慘了。”
姜平常年跟在霍季恩身邊，也算見過大世面的，再加上有美女搭訕，他立馬嘚瑟起來，帥氣地撩了撩頭發(fā)，口氣豪爽：“不客氣，小意思?！?br/>
宋雅笑得更燦爛了，她指了指窗外，把頭靠向姜平，神秘兮兮地問：“對了，你們霍總是不是在追求我們夏姐？上次他來s，還點名要夏姐服務(wù)呢……”
如果擱在今天以前，姜平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否認，他只見過女人上趕子追霍總，還真沒見過霍總追哪個女人呢。
可現(xiàn)在……
他忽然不確定了。
他側(cè)過臉，附在宋雅耳廓邊，小聲道：“我老板最近確實有些反常，我再觀察看看吧。”
宋雅耳朵一麻，猛點頭，“那我也觀察一下夏姐。”
為了隨時溝通觀察結(jié)果，兩人順理成章地交換了手機號，微博、微信和q/q等一系列聊天工具。
目送姜平離開餐廳，宋雅不由百感交集。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這人，是在平安夜，他來餐廳不吃不喝，舉止奇怪，害她誤以為對方是“色狼”?？山駜?，宋雅對姜平的印象徹底顛覆了，他那一出英雄救美，頗有幾分狂拽酷霸的氣勢，簡直爽到她心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