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正待說話,卻聽得外面的人大喊道:“瘋和尚,你還差我兩拳,打完了就給你酒喝?!?br/>
那和尚朗聲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用了,和尚不喝你們的酒了,這里找到好酒了,你們的酒和尚看不上眼啦!”
外面的聲音一頓,似是沒有想到這個和尚還能聲如洪鐘,沒有受到一丁點傷害。
外面的人立刻閉了嘴,聽腳步聲似是要離開。
但是下一刻,和尚就竄了出去,李勝天只聽得外面一聲巨響,然后傳來和尚的聲音:“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和尚不吃虧也不沾光,你打了和尚一拳,和尚沒要的你的酒,所以這一拳得還給你?!?br/>
李勝天依舊沒有動,這世上好像已經沒有什么事能讓他關注了,他在想什么?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那個……這位施主,咱們商量件事吧!”和尚進來近乎諂媚的笑道。
李勝天不語。
和尚又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你打貧僧三拳,我喝你一壇酒如何?”
李勝天這才明白,和尚剛才肯定也是和外面的人這樣交易的的,但他還是沒有說話。
和尚奇怪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檀越你不會說話嗎?”
“我會?!崩顒偬旎卮鸬?。
和尚咧嘴笑了,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那檀越答應這個條件不?”
李勝天道:“我對打人沒興趣,你若想喝酒,我可以請你?!?br/>
“不不不,”和尚連聲拒絕,“那樣的話,豈不是讓和尚欠你人情,和尚從來不欠別人人情的?!?br/>
李勝天不說話了,他端起胸前的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和尚的喉嚨蠕動著,終于是忍不住了,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好吧,和尚答應你一件事,你現(xiàn)在不說沒關系,將來用得著和尚的地方,盡管開口。”
話音剛落,他出手迅疾,從李勝天旁邊搶來剩下的半壇酒,捧道胸前,低下頭使勁吸了一口氣,聞完后,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果然是好酒,起碼三十年陳釀?!?br/>
李勝天不說話,又抿了一口酒。
和尚端起酒壇子,一通牛飲。
李勝天坐起身,看著那和尚,但見得:月白僧衣笑臉生,滿目無求酒意橫,道是彌勒下凡世,只因佛祖在心中。
李勝天問道:“出家人怎么可以喝酒呢?”
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出家無家,無家人喝酒還要管嗎?”
“阿彌陀佛,大師難道不怕佛祖怪罪嗎?”李勝天模仿著和尚的語氣。
“善哉善哉,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我佛在我心,佛祖又怎會怪罪于我?”和尚并不在意別人的模仿,而是也開起了玩笑。
李勝天道:“說得好!”
和尚笑了,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世人的規(guī)矩不過是給自己定下的枷鎖,我身在紅塵中,心處三界外,世人的枷鎖與我何干。”
李勝天不語,起身走出房門,再回來時手中已經多了兩壇竹葉青,和尚一看,道:“看來和尚這次又要欠你一個人情了。”
李勝天道:“美人相遇,勾心斗角;英雄相逢,惺惺相惜。我雖不是什么豪杰,但也是無家之人,天涯同淪落,相知酒一杯!”
和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話說得好!天涯同淪落,相知酒一杯?!?br/>
李勝天打開兩壇酒,道:“酒是佳釀,不要牛飲,要品,這樣才不是浪費?!?br/>
和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好酒如佳人,要品,但是和尚更喜歡享用之后的回味?!?br/>
李勝天聽這話,感覺不太對,道:“莫非大師還是花和尚?”
和尚糾正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是瘋和尚!”
“瘋瘋癲癲,浪跡天涯,心中無孤苦仇恨,多好!”
和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好!”
“不好?”
“簡直糟糕透了!”
“哪里糟糕?”
“哪里都糟糕!”
“比如說呢?”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心中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和尚半生都在喝酒,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有大不平。酒若喝少了,小不平就會積攢成大不平,出家人,浪跡天涯,一生與酒色為伍,哪里好?”和尚問道。
“哪里都好!”李勝天道。
“哪里都好?”和尚疑問。
“哪里都好!”
“比如說呢?”
“心中沒有大不平,不用仗劍行,手上沒有鮮血,胸中沒有仇恨,哪里不好?”李勝天反問道。
和尚大笑道:“哈哈,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如此說來,哪里都好!哪里都好!哈哈哈!”
兩人一通狂飲,末了,和尚神秘兮兮地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作為回報,和尚今天帶檀越去個地方?!?br/>
李勝天道:“什么地方這么神秘?”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你來了就知道了。”和尚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李勝天沒有說話,他看著和尚的笑容,怎么都感覺有點別扭。
但他沒有拒絕。
和尚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法號無求,敢問施主尊姓大名?”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大師又何必拘泥?!?br/>
“哦,這樣說的人一般出身都不簡單,若非有什么血海深仇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過,還好,和尚對這些都沒興趣,想來不會招惹殺身之禍。”
“不知大師對什么有興趣?”
“酒、色!”
……
無求和尚帶李勝天來的地方確實是好地方,對于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來說吧,這里絕對是人間天堂——夢影苑。
夢影苑是妓院。
一個和尚來妓院,這當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沒有人感覺奇怪,來這里的人只要有錢,就能享受到一切可以享受的東西。
李勝天對這里的環(huán)境很不適應。
無求和尚耳語道:“你不會沒來過這個地方吧?這可是一個男人必須要來的地方?!?br/>
李勝天轉臉看著無求,道:“你還是還俗吧,這樣,至少不會引人注目。”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和尚人就在紅塵中,還俗與否,又有何差別?”
李勝天不說話了。
老鴇已經上來招呼:“兩位客官里邊請,兩位大爺是第一次來吧,我們這里的姑娘吹拉彈唱樣樣精通……”
“我是第一次,他不是?!崩顒偬炖淅涞拇驍嗔死哮d的話。
無求和尚嘿嘿一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板娘,我也是第一次?!?br/>
老鴇道:“客官,只要您來就行了,第幾次有什么關系?!?br/>
無求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板娘說的是?!?br/>
李勝天道:“我要壇酒,上好的酒,至于姑娘,都給他?!?br/>
無求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我是陪你來的,你不要,我怎么好意思一個人……”
李勝天道:“我又不看著你,你隨意。”
無求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老板娘,把你們的頭牌給我叫來。”
“吆,客官,這可是真不巧了,我們頭牌已經被別的客人包了,您還是看個別的吧?!?br/>
無求不依了,他道:“他喝酒要上好的,我要姑娘難道得要差的嗎?”
老鴇為難了。
李勝天道:“沒事,那我不喝最好的酒了。”
無求眼珠子一瞪,道:“你個臭小子,干嘛跟我作對!”
李勝天淡淡道:“我是滿足你的需求。”
無求道:“那也不行,我就要小夢?!?br/>
李勝天道:“你得有個先來后到?!?br/>
無求道:“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先來后到?!?br/>
李勝天道:“既然規(guī)矩你比我清楚,那還關我什么事?”
無求不講理地道:“我沒錢。”
李勝天道:“我也沒錢。”
無求道:“沒錢你還帶我來!”
李勝天眼珠子一鼓:“誰帶誰來的?”
無求諂媚道:“我?guī)銇淼??!?br/>
李勝天道:“誰掏錢?”
無求無奈道:“我掏錢。”
李勝天道:“那就進去?!?br/>
無求可憐兮兮道:“我沒錢?!?br/>
李勝天道:“那就回去。”
無求哀求道:“不要,來都來了,何況,你又不是沒錢?!?br/>
李勝天道:“我的錢不夠。”
無求眼睛一亮,忙道:“有多少?”
李勝天伸出三個手指。
無求道:“三萬兩?”
李勝天搖搖頭。
無求道:“三千兩?”
李勝天又搖搖頭。
無求道:“三百兩也行?!?br/>
李勝天道:“三兩。”
無求驚呼道:“三兩!”
李勝天淡淡道:“三兩。”
無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渾身無力道:“走吧,三兩銀子進這個門檻都進不起!”
李勝天突然有一種仇視金錢的感覺,為什么同樣的人,非要按照金錢來劃分出三六九等?
李勝天問無求:“佛說眾生平等,可是為什么在這里會這樣?為什么有的人能進有的人不能進?”
無求道:“呶,你說了,這是佛說的眾生平等,你得問佛去,我又不是佛。”
李勝天道:“可是你是和尚,難道你不信佛嗎?”
無求道:“我信他干嘛,他能給我酒喝還是能給我錢花?”
李勝天道:“枉你還是一個出家人,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br/>
無求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和尚出家是因為和尚無家,并不是因為我信佛?!?br/>
李勝天沉默半晌,道:“走吧,今天我是請不起你來這里風流了?!?br/>
無求嘆了一口氣,道:“好吧!”
二人正待轉身,卻突然聽得樓上一陣喧鬧,李勝天今天本來是不想管閑事的,可是,這件事看來不會和他有什么關系,但是這件事卻偏偏又和他扯上了關系。
他不管閑事,這件閑事也沒有來找他。
但是,李勝天偏偏就忘了,他身旁的這個瘋和尚。
無求甫一轉身,聽得樓上吵鬧,道:“慢著,一會兒再走?!?br/>
下一刻,無求就飛奔上樓,李勝天無奈,只好跟了進去。
李勝天進去就看到了被嚇呆的老鴇,他問道:“樓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鴇確實是呆了,竟然沒有聽到李勝天的話,目光直直的看著樓上,李勝天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只見一個男人將一個女人剝了個精光,夾在腋下,從樓上大搖大擺的走了下來,道:“老鴇,你不是說,只要我給錢就什么都能做嗎,怎么,這個小妮子你們調教好沒有,什么狗屁賣藝不賣身!老子花錢不是來聽小曲的?!?br/>
李勝天這才看到,那女子羸弱的身體似是沒有了骨頭,在那男子腋下耷拉著腦袋,眼看是奄奄一息,馬上就要斷氣了,想必是受了重傷。
難怪老鴇很害怕,她一介女流,什么時候見過這種場景。
李勝天突然感覺到一種悲哀之情,為人類的悲哀,這種悲哀在他內心擴張與轉化,迅速成為了絕望。
然后,內心最深處的狂躁與暴戾伴著那對血腥最原始的渴望呼嘯而起,李勝天仿佛感覺到劍鞘中的劍對眼前的那個大漢是那么渴望。
他拔劍,揮劍,收劍,一氣呵成。
銀光一閃而過,李勝天的劍仍在劍鞘。
對面的大漢已經倒在血泊中。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就傳來了尖叫聲。
夢影苑的女人們的尖叫聲。
江湖人士對這些打殺已經習以為常了,這些女人哪里經歷過這些,尖叫聲此起彼伏。
待一切稍稍平靜,李勝天道:“所有人聽好了,我眼中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不要在我面前打破這個平等。否則……”
他不說了。
他不說話是因為他感覺剩下的話不用說了。
他也的確不用說了,因為在所有人的面前就有一個例子。
然而,他的話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作用,夢影苑的女人嚇呆了,夢影苑的男人沒有人理他,誰會聽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教訓?
可是偏偏就有人聽了,而且還聽得非常仔細。
這人是誰?
是無求嗎?
當然不是,無求在樓上,已經不見了蹤影。
那這人是誰?
這人李勝天認識,這人也認識李勝天。
只不過,李勝天沒看到他,李勝天即使看到他也不會認出來,因為李勝天也絕想不到這個人會來這種地方。
李勝天冷眼掃視了一下人群,他的目光所到之處一片鴉雀無聲。
李勝天看到了一雙他感覺很熟悉的眼睛。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雙眼睛的主人他一定認識。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任何人如果像李勝天那樣在荒野中生存了那么久,他的直覺也一定會像李勝天一樣準。
李勝天抬腳邁過那具尸體,緩緩前行,他走向的位置正是那個人所在的位置。
然而,短短幾步路,并沒有那么順利。
人群中突然飛出一個人,大喝一聲:“小子,敢傷我們的人,找死!”
話音未了,數(shù)點寒光爆射而來,直取李勝天頭維、發(fā)際、陽白、印堂、承泣、四白等頭部各穴道,二人出手迅疾如閃電,況且,李勝天同這二人的距離又是極近,想躲避這暗器簡直難如登天。
幾乎同時,李勝天感覺身后一陣陰寒之氣傳來,卻是那老鴇手持一把梅花匕直取李勝天脊中穴,看這老鴇出手,決然也是江湖一流的高手。
李勝天的兩側也早有兩個人,一支七寸判官筆、一把九寸服刀,直逼李勝天右肩和左肘。
江湖中的高手的確有不少,但是能用七寸判官筆和九寸服刀制敵的,卻是沒有幾個的。
這幾個人看來都是暗殺的高手,李勝天的劍要有多快才能夠抵住這意料之外的閃電一擊。
他的劍要比閃電更快才行!
命懸一線,千鈞一發(fā)!
銀光一閃而過,點點寒星掉落在地,卻是點穴針,李勝天的劍仍在劍鞘,李勝天的人仍在那里站著沒動,而那四個人卻都已經不見了,一切都恢復了平靜,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暗殺就是要求一擊斃命,成與不成都是一擊,然后立刻撤退。
李勝天沒有讓他們成功,當然,這幾人沒有成功還有另一個人的功勞,那人當然就是無求。
千鈞一發(fā),無求從樓上飛身而下,一招拈花指,一記般若掌,震開了梅花匕和服刀。
當然只有無求還不夠,因為還有一支判官筆。
還有一個人也出手了,出手救下李勝天。
出手的人是誰?
出手的人就是剛才注意到李勝天并且被李勝天注意到的人。
那么,這個人在哪?
這個人已經不見了。
畢竟這人出手相救是怎么回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