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馬嘶鳴,鐵蹄踏著天瀾城厚實的青石板發(fā)出一陣響亮的篤篤聲,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將石板踏得粉碎。
云雷戰(zhàn)馬是速度最快的無攻擊性陸行魔獸,與風鸞相差無幾,多用于戰(zhàn)場。
戰(zhàn)馬緩緩停在了趙家門前,雷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翻身下馬,輕扣了扣趙家的大門。
不多時,沉重的大門傍著一聲悶沉的聲響緩緩打開,幾名趙家侍位緩步走了出來。
為首的侍位對雷山深夜來訪很是不滿,帶著些許不耐問道,“來者何人?所為何事?”
雷山對侍位居高臨下的口氣很是不適,冰冷的雙眸迎上了那名侍位輕蔑的眼神,那侍位心中咯噔一下,登時如入九幽,渾身一片冰涼,一股后怕之意揮之不去。
“行天將雷山,有要事與趙家家主商議?!?br/>
雷山的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震懾人心的威能。
那侍位聞聲,心中又是咯噔一下,只覺得后背涼颼颼的,似乎有一把刀抵著他。霎時便是一陣阿諛奉承、連聲喏喏,一溜煙便跑去通報。
半晌,那侍位急忙跑了回來,一手接過雷山手中的韁繩,諂媚笑道:“家主大殿有請?!?br/>
雷山微一點頭,另一名侍位宛若哈巴狗一般跑了過來,引著雷山前去大殿。
葉昉手持油傘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露出了一抹瘆人的冷笑,諷刺味甚重。他看著雷山遠去的身影,心中暗自替天駿城擔憂,遠遠地跟在雷山身后朝大殿走去。
陳策閬身死,僅余十一名將領、二十萬軍隊,城內軍餉嚴重匱乏,外又有魔族強攻,軍心不穩(wěn),如今的天駿城已是朝不保夕,倘若再得不到援軍的支援,很快就會被魔族攻下。
但趙家…實在是…
…
金碧輝煌的大殿內,上千顆夜明珠將大殿照得分外明亮,家主趙焰一襲金絲道袍,烏黑的頭發(fā)上隱隱覆蓋著一層白霜,幾點歲月斑駁清晰可見。
他端坐在首座上,眉心緊擰,手揉著太陽穴,喃喃自語:“雷山?他怎么來了?”
首座旁的四位長老面面相覷,均看出了對方眼中的那抹不安。
為首的山羊胡長老干咳一聲,“家主,天駿城的情況你我都悉知,但趙家此刻形勢亦是不容樂觀,還請家主顧全大局為重,若無可奈何,趙家也算盡力了。”
余下的三位長老聞言紛紛頷首,表示同意。
趙焰看著山羊胡長老,沉默了半晌,不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各位長老的意思,無非就是以趙家之名替天駿城向三清殿與云家求援,這樣做除了有些拉臉外,卻也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畢竟此刻的趙家早已失去了昔年的光彩,面對各大家族的打壓,能夠勉強保持自保便已不錯了,談何救人?
只是那些人,可以信嗎?三清殿還好,可云家…
葉昉透過窗戶看著這一幕,默默沉吟,那握著油傘的手攥得緊緊,指節(jié)發(fā)白,暗中替天駿城捏了一把汗。
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雷山拖著沉重的盔甲緩步走來。
“天駿城副將雷山,參見趙家家主!”
雷山的聲音很渾厚,回蕩在空曠的殿內顯得很是響亮。
葉昉不禁笑了——宛如長輩一般地笑了。
趙焰點頭,憔悴的面容扯出一絲笑容,微一擺手,“坐吧!”
雷山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家主大人,雷某此次前來,是想向家主匯報一下天駿城的近況,再請家主定奪。”
“天駿城余將領十一人,擁殘軍二十萬,城內軍餉匱乏,外有魔族虎視眈眈…”
隨著雷山的話語,連同趙焰在內的所有人眉頭都是緊蹙,一臉錯愕憂慮。雖然早已料到了天駿城情況十分危急,卻也沒想到居然如此嚴重,看來,如果一周內得不到援軍,絕對會被魔族拿下。
雷山已經將大部分情況說出,眼圈突然一紅,遲疑了一會,囁嚅道:“主將陳策閬…于今夜撒手人寰…”
“喀嚓”
一絲輕響回蕩在大殿,只見首座旁的玉桌的一角被趙焰生生掰了下來,登時化作一地齏粉。
所有人都一臉錯愕地看著雷山,久久不知如何開口。
“陳策閬…死了?”半晌,趙焰才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雷山問道。
雷山遲疑了一會,斷然一點頭,“是…”
殿內的氣氛霎時變得很是壓抑沉重,宛如漿糊一般。
葉昉表情凝固,握著傘柄的手攥得更緊,幾滴殷紅的血液順著傘柄滑落,與地面的雨水混雜在了一起。
趙焰沉默,四位長老滿目哀悼。
陳策閬死了,那么天駿城最多只能撐三天。如果此刻去向三清殿求援,等到三清殿出兵援助天駿城時,估計早被插上魔族旗幟了,唯一可以在三天內趕到天駿城的,除了趙家,就只剩下云家了…
云家,可以信任么?
趙焰久久不語,只覺得頭大如斗,力不從心。
雷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焰,等著他作出決定,一個決定了天駿城乃至整個永安王朝存亡的決定。
之所以選擇向趙家求援,除了因為那只來自趙家的風鸞,也除了趙家是距離天駿城最近的家族,更多的是因為趙家的品行。
百年前魔族重出,從聯(lián)合云道天抗魔直至今日,趙家一直都是走在最前頭、受到無數(shù)人民敬仰的大家族。
百年抗魔以來,行事最令人琢磨不透的鎏云宗出征共一千三百六十六次,明面實力最強的百里皇室出征共兩千九百五十一次,而趙家,共出征五千一百九十七次,先后有六千多萬趙家勢力血灑荒野。正是因為這些,陳策閬才命雷山向趙家求援。
趙焰幽幽嘆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陳策閬是因為這些事才命雷山向趙家求援的,放在以前,趙家根本不需要天駿城派人求援就會主動前往支援,但現(xiàn)在…
多年戰(zhàn)爭帶來的損失即便是趙家也無法消受,面對各大家族的暗地打壓,失去了基層勢力支持的趙家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談何援助天駿城?
葉昉站在窗外靜靜看著這一幕,冷風吹得他的衣襟簌簌作響,平添了幾分蕭條。
“我知道你擔心,但有什么用呢?”葉昉身后,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帶著幾分惆悵說道。
聞聲,葉昉微微一愣,轉身看著身后的少女,笑道:“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喜歡湊熱鬧。”
少女約莫十四歲,傾世容顏上一雙美眸宛如一江春水,波瀾不驚,給人的感覺很是舒適愜意。她手持一柄油傘,著一襲白裙,裙擺在風中微微擺動,平添了幾分可人。
少女看了看葉昉握著傘柄的手,又看了看地上微微泛紅的血水,蹙眉道:“我還真沒見過像你這樣湊熱鬧的。”
葉昉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唉…”少女幽幽嘆了口氣,言語中很是悵然,“別人都說我身份神秘,但在我看來你才最令人捉摸不透。你只不過是個六品武師,在趙家只能算個零頭,說起話來卻像個不出世的高人,做起事卻像只老狐貍,連家主都不知道你下一步會做什么,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你?!?br/>
葉昉訕訕笑了笑,“你這是在夸我嗎?”
少女細手扶額,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要不介意,可以算是在罵你吧!”
“那我想我還是介意吧?!比~昉哂笑一聲,偏頭想了想。
殿內,趙焰抬頭看著雷山,半晌才低聲說道:“雷將軍,夜已深,請歇。明早趙家整頓兵馬,援兵天駿城?!?br/>
雷山聞言微微一怔,緊接著,原本憔悴的面容上轉眼便是笑容洋溢,黝黑的瞳孔滿是激動之色,他想站起身來道謝,這才發(fā)現(xiàn)首座上原本不過四十出頭的趙焰似乎在那一瞬間便蒼老了數(shù)百歲,顯得蒼老枯槁。
趙家…這是在賭?。?,則趙家存,敗,則趙家垮。
雷山眼圈微紅,死死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對著趙焰行了個標準的軍禮,哽咽道:“行天將雷山,替天駿城所有將士多謝家主!”
趙焰嘆了口氣,看不出分毫激動,微微點頭,“來人,帶雷將軍前去客房?!?br/>
隨著趙焰話語落下,幾名侍位領著雷山離開了大殿。
面對家主的決定,四位長老一直保持沉默,沒有反對,也沒有支持,他們看著雷山漸遠去的背影,眸中滿是惘然。
大殿內的氣氛沒有因為趙焰的決定而變得寬容,反而更顯得壓抑沉重。
“一萬五千七百年前,趙家只是一戶農家?!?br/>
“此后,趙家步步壯大,于一萬年前成立宗門?!?br/>
“然后,趙家以民為根、以天下為本、以無愧于心為教,于五千面前成為上流宗門。”
“再之后,趙家于三千五百年前成為云州二十五超級勢力,割地一方,世代效忠夕落王朝?!?br/>
“百年前,魔族重出,無數(shù)奸賊小人,可有趙家之人?”
“百年內,天下抗魔,趙家出兵五千一百九十七次,六千萬人血灑荒野,可有人畏戰(zhàn)?”
“趙家弟子,不為功名利祿,只為無愧于心。”
趙焰看著四位長老,用很認真的口吻說出了這些話。
隨著聲音的落下,大殿內的氣氛才逐漸輕松了起來。四位長老幽幽嘆了口氣,陷入了沉默之中。
葉昉看著這一幕,不知是喜是悲。
少女看著葉昉,帶著一絲安慰說道:“趙家出兵了,你可以松口氣了?!?br/>
葉昉依舊沉默不語。
少女擺弄了一下裙擺,神色黯然,沉默了一會,突然笑道,“我們暫且撇開趙家不談?!?br/>
“那談什么?”
“荒莽山行就要來了,你真的打算去參加嗎?”
葉昉沉吟了一會,道:“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
“可是…”少女蹙眉,咬了咬嘴唇,低聲道:“趙天戈他們都會去,而且荒莽山脈太危險,你別去…”
葉昉看著少女關切的神情略一哂笑,“你說過,我是個令人捉摸不透而且愛看熱鬧的人。”
“可這是荒莽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