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趕緊出了門,進來的時候依舊是關(guān)了門,從袖間拿了一張紙和一個信封,夏若接過來又道:“筆呢”
他聽后有些遲疑地遞來一根手掌長短的炭:“墨硯不好拿過來,阿姊也真是,又不肯自己去書房”
夏若抽了他手里的炭:“這個也不錯,能寫就行,哎要我去了書房,干了些什么人家不用猜都知道了”
阿力怔了怔:“也是”
夏若疾筆如飛,將寫好的信封好后塞到他懷里:“再幫我把林顯季叫過來,我自有說辭”
阿力“嗯”了聲便出門去,夏若站起身來,點了一爐蘇荷熏香,將窗子支起來透了絲縫兒,不多時林顯季果真跟著阿力進來了:“阿若此時心情看來還不錯”
她“嗯”道:“幽州城里可有水晶梅子之類的蜜餞”
“你可是想吃”林顯季因她從未對自己提什么要求,現(xiàn)下竟是主動來與他說想吃什么東西,自是忙忙地應(yīng)下,笑成了一朵花:“我這就差人去買”
“差人”夏若睜了眼去看他:“原來殿下連這些事都不愿親力親為”她尤嫌不夠:“哼”了聲慢慢側(cè)過身去:“當真是錯看了”
她話還未完,林顯季慌道:“我這便出府去買,不過是幾柱香的時辰”
她掩袖輕輕一笑,指了阿力道:“你與殿下一起去,看喜歡吃些什么一并買回來”頓了話頭又是一笑:“好好地跟著殿下行事,別丟了”
阿力嘻嘻一笑:“阿姊交待的我都記住了,回來再與阿姊說話”
這一去竟是過了大半個時辰,夏若見暖爐里的熏香燃盡了他們也不見人影,正坐立難安之際,阿力嘭地一聲推開了房門,揚聲喊道:“阿姊,我回來啦”
夏若驚得站起來,見是他一臉喜色,心中稍安:“叫這么大聲做什么一點都不怕別人知道么”
他將手中的食盒擱在桌上,小聲道:“我已經(jīng)照你說的辦好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自己悄悄去不就好了,為何還要跟著林顯季行事,阿姊可不知道,為了避免他發(fā)現(xiàn),我又是嚷著吃這個又是嚷著要那個,簡直把人都轉(zhuǎn)暈了”
夏若笑了笑:“他一向自負且多疑,若是你獨自外出免不得會被人跟蹤不好行事,可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諒他再有閑暇,也不會懷疑背著他送信出城的事”
阿力驚呼了聲:“阿姊的頭腦真好,竟能想到這點”
“得了,將心眼放多些自然就慢慢會這些勾心斗角了”夏若將食盒掀開:“幽州的吃食雖不必上京的精致,不過色澤誘人,快嘗嘗,看好不好吃”
阿力揀了顆梅子放在口中,又從懷里拿出個物事小心翼翼遞到夏若眼前:“阿姊,這是我第一次給你買東西呢喜歡不喜歡”
她順著他手腕看過去,入目是一個別致的小香囊,上頭拿了幾種不同顏色的彩線繡了繁密的海棠花,煞是動人至極,阿力輕聲道:“阿姊從小就愛海棠花的,這些天我知你一直不開心,卻還總惦記著我,生怕我也不開心,阿姊對我太好,我這做小的,也希望阿姊真正幸福起來”他將那個香囊塞進愣住的她掌心里:“老人家說的,女子婚前若是得了至親送的福袋,便能與相愛之人相守終生,阿姊,你若是放不下前事,我便是拼了命也能將你送到青州去的”
她輕聲笑了下:“阿力送我的東西我當真喜歡不過,這便貼身收起來”
“阿姊,我方才說的話”
“這盒子里除了梅子蜜餞還有紅棗糕,也是十分好吃的,哎,居然還有山楂糕,也不知酸不酸”她笑著拿起一塊送到阿力嘴邊:“先替我嘗嘗,阿姊膽子小,不敢再冒許多險了”
他拿手抹了她眼角的淚:“阿姊,我”
“阿姊曉得”她轉(zhuǎn)過身去,依然還是笑著道:“可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弟弟,若拿我終生幸福來換你平安,又有什么不值得”
阿力像是急得不行,走至她面前還欲說話,夏若卻截住他的話道:“不必多說了,阿姊一直也未能為你,為他,為見放做些什么現(xiàn)在便遂了我心愿罷”
終是斬釘截鐵的一番話阻了阿力再說下去的念頭,他默然垂首半晌,轉(zhuǎn)身走出了門,末了又回頭進門握了握她的手:“我會與你同進退的,阿姊,我會永遠站在你前方,為你遮擋一切的風雨”
她一把抱住了他,緩緩卻堅定地說:“阿力,謝謝有你”
似水的日子飛快流逝,仿似一眨眼便到了以前想過很多次的婚期?!救淖珠喿x.】
那時她以為站在穿著鮮紅嫁衣的自己面前的,是那個眉目清俊卻總對自己含著一絲笑意的人,可世事總?cè)缒峡赂∩粓鰤簦駮r今日,她著了錦緞佩了珠釵,盛裝的鳳冠霞帔勾勒的是她奪魄美極的身段眉眼,卻掩不住那顆空蕩極久了的內(nèi)心。
時遠時近鑼鼓鞭炮的炸響之于茫茫然的她卻無法入耳,渾渾噩噩中似聽得喜轎外的仆婦恭喜道:“王妃這儀仗真真是了不得,老身活了這許多年,送親也不知送了多少回,竟是從未遇見過如此繁華的婚嫁隊呢”
她低眉去看自己的袖口,綿密細致的針法織就的全天下最是錦簇的紋路,像心底荒蕪卻長出了參天的古藤一般,糾纏得內(nèi)心動彈不得。
透過轎簾被風吹起的間隙,她依稀看著阿力端坐在高頭大馬上堅挺的背脊,一行浩蕩的人馬車隊像幽州城門處悠悠而去,喜婆湊到窗外來:“王妃啊聽說咱們到了城門口,就得換下來了,到時便不能服侍您一路回京了啊”她也不管夏若是否理會,照例掀了嘴皮子說上許多:“聽說京里過來迎親的儀仗可比咱們的人還要多上好幾倍,啊呀呀,王妃果然是天姿國色,婚嫁的氣派都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夏若往后靠去,車隊正停在了城門口,只聽得阿力在前方揚聲道:“辛苦和王殿下等候多時了”
一眾人皆是跪下見禮,衣角窸窣聲中似有人說了聲:“小舅子便不必下馬了,都是自家人,省得麻煩”
果真從司馬府出來的一干人等都是被替換成京里來的了,夏若只覺得麻煩,閉了眼任由他們折騰。
林顯季卻突然掀了轎旁的車簾道:“阿若可累了”
“還好”
“那可要先休息會兒”
她淡淡睜了眼去看他:“我總歸是要坐著的,便是停下也不能四處走動”
他眼眸里瞬時有光一閃,笑道:“是,那便接著走罷”
幽州回上京的官道,必是要經(jīng)過一口峽谷,峽谷由前朝人命名為絕命峽,意指若發(fā)生兵家之事,必會死傷慘烈。
絕命峽聯(lián)通官道,峽谷之上呈和合收攏之勢,若有人想置對手于死地,只需在峽谷之上埋伏好弓箭手及兵馬若干,必能輕易斬殺擒獲穿過峽谷之人。
夏若未想到林顯季要如此聲勢浩大地走官道,像是故意給旁人知曉一般,著實有些不解,卻又轉(zhuǎn)念一想,畢竟是皇家婚事,或許官道方能彰顯氣勢。
只是眼皮卻突然急速地跳了幾下,她強壓下心口涌上來的不安,只覺得有些莫名。
林顯季一向是慣會耍花招之人,做事極愛設(shè)套,他若是今日想招來敵手,想必也是處心積慮做了周密的計劃安排。
她直覺便想到了遠在青州的林嗣墨與李見放,心懸得慌張難安,應(yīng)該是自己想多了,明明那封信已經(jīng)是由阿力送出去了的,于情于理,李見放與白術(shù)也不可能冒這個險。
林嗣墨還有傷,況那日已決絕明了,更是不可能來鉆林顯季布下的套。
平地忽地起了風,幽州本處于北方,沙塵也是極多,一行人被風沙迷得不能睜眼前行,只得暫定休息片刻,前方卻現(xiàn)出漫天飛揚的塵土,似一幅恢宏至極的黃金壁畫,伴隨著眼簾中愈發(fā)逼近的駭人情景,整片地面都動蕩起來,震耳欲聾的聲響讓夏若幾乎頭疼欲裂。
她在轎中被遠方傳來的轟隆震得不能安穩(wěn)坐著,匆忙中一把抓住了扶欄,揭了頭上已是堪堪快滑下的喜帕,掀開轎簾便欲尋阿力來問話。
剛將手伸出幾許,外面忽然闖進一只手止住了她的動作:“阿若,外頭風大,仔細吹散了發(fā)髻,便先在里頭待一會兒”
“林顯季”她不由得有點狐疑:“外頭可是來了什么人”
他輕笑了一陣,止不住的笑意摻在話里頭只覺得無比瘆人:“安穩(wěn)待著便是,若是嫌悶,我讓阿力那小子進轎來與你說話”
“讓阿力進轎”她挑眉嗤笑了聲:“林顯季,只怕你壓根沒把這場婚事當真罷”
“阿若這話說得便有些不講道理了”他似乎將折扇霍地展開來,撲簌聲與愈來愈近的馬蹄金戈聲震得夏若神經(jīng)一緊:“誒,你先待著,我等的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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