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幾日,我便將含黛和劉云的事情拋諸腦后。
10月底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了些涼氣。微風吹散了浮云,露出暖洋洋的大太陽。仙客來客棧的院子里,紫色的錦葵花已快要落敗,而粉色的醉芙蓉卻正當花季,重重花瓣一簇簇的掛在枝頭,散發(fā)出醉人的花香。
小二哥來福給我置備了一副貴妃椅,躺在上面曬著太陽甚是舒爽。這會兒已經(jīng)快到中午的時間,無恙悄無聲息的出現(xiàn)在身后,白袍廣袖,身姿雋雅。
我瞇著眼睛斜了他一眼,打了聲招呼?!皝砹税?,隨便坐?!?br/>
無恙嘴角牽起好看的弧度,拂了拂衣袖坐在錦葵花旁。狹長的一雙眼睛隱著淡淡的笑意,對我好整以暇道,“這幾天看來過的不錯,氣色很好,皮膚白了好多。”
且不說他話的真假,但是我想一個女子若是被一個樣貌出眾的男子贊美一番,必定是心喜的。所以,本仙在心里笑了笑,嘴上卻滿不在乎的丟出去一句話,“是么?我本來就很白的?!?br/>
無恙嗤笑了一聲,修長的手指點在金葵花紫色的花瓣上,輕描淡寫道,“是么?我剛剛發(fā)現(xiàn)?!?br/>
我聞言一時氣結,頓時躺不下去了,狠狠捶了幾下子貴妃椅。
“小心捶散了還要賠錢?!睙o恙丟下一句話,閑庭若步的自顧自倒了一杯茶。
我惡狠狠道,“本仙有的是錢,不用你來管。”
他笑了笑,端著茶盞低頭品了一口,問我,“是湄江翠片么?”
“湄江翠片?”我在心里想了想,這茶是重明喜歡喝的,我只是一時興起。但因著這時,我正在生氣,若是告訴他不知道,豈非是弱了氣勢?所以,我瞪大了眼睛,用眼神示意我不懂。
無恙訝然看我,顯然是沒有明白我的潛臺詞。
我又眨了眨眼睛。
無恙認真看了我一會兒,臉色有些嚴肅。他湊過來雙手撐在我的身側,與我平視,“阿顏,你眼睛里是進蟲子了么?”
鬢如刀裁,眉目如畫,唇角含笑。他一雙狹長的眼睛漆黑而莫測,幽深如一處密林,所有的情緒都隱在深處,讓人一望便陷入其中。
我怔怔的看著眼前驟然貼近的一張臉,一顆心猛然跳動了幾下。于是,我訥訥開口?!啊瓱o恙,你是對我用了狐族惑術么?”
無恙沒有說話,因為距離太近,仿佛連呼吸都纏繞在一塊,空氣中浮動著醉芙蓉若有若無的香氣。
“你們在干什么???!”一道響亮的聲音傳來,我回過神,一扭頭便看到重明瞪著一雙眼睛虎視眈眈。
我哆嗦了一下,囁嚅道,“我、我眼睛里進了蟲子?!?br/>
無恙輕笑一聲,我頓時紅了臉,掙扎道,“真的是蟲子啊……”
重明瞪著我,“那你臉紅什么?”
我頓時惱羞成怒,惡狠狠道,“我熱的不行嗎?”
兩人抬頭望了望天,一朵云彩恰好掩住了太陽,灑下一大片的涼蔭。我在心里暗咒了一聲卯日星君,重明撫著額頭嘆了口氣,“真是長了一副蠢腦子!”
中午三人在仙客來客棧一起用了飯,到了傍晚烏云滾滾猛然壓來,一時里電閃雷鳴,天雷轟轟,天空仿佛破了個大洞瓢潑大雨瞬時而降。
我隔著窗戶王西天上望了一望,厚厚的云層上隱隱有仙氣裊裊,“……是天劫。”
無恙淡淡道,“還以為能輪回轉世,三道天雷,如今看來那條巴蛇怕是躲不過了?!?br/>
重明望了望天,道,“命格星君的那個本子,也不知道怎么寫的?好端端的一個美人蛇,怎么要愛上一個凡人?”
我聞言抽了抽嘴角,這個話真是怎么聽怎么怪。頓了頓,我說,“若是那個書生在她旁邊,或許能躲過去。”
重明嗤笑了一聲,“真是一副蠢腦子!這天劫豈是能躲便能躲過去的,不應到身上是不會干休的。但你何時見過,天劫是打在凡人身上的?”
我默了默,道,“走,去看看?!?br/>
三人一行當即隱了身形,不過片刻的功夫便趕到了含黛的應劫之地。三道天雷已過,這會兒雨收云散。
四周被天雷擊的一片焦黑,含黛嘴角一抹鮮血,正閉著眼奄奄一息的躺劉云的懷里。
我問重明,“是死了么?”
重明從云頭上隔空瞧了瞧,道,“還沒,還有一口氣應該能告?zhèn)€別,不過元神也散了?!?br/>
聞言,我悵然嘆了一聲。修道之人都知道,元神一散,便是再無來生。
劉云蒼白的面色一片平靜,目不轉睛的盯著懷里的人。含黛已漸漸醒轉,瑩瑩水眸緩緩睜開。她在他懷里仰頭看著這個蒼白的書生,眼圈紅了紅,聲音里有著繾綣的溫柔,“…云哥哥,答應我…要好好活著?!?br/>
劉云面色蒼白的點了點頭,覆上她的臉,道,“…好,我答應你?!?br/>
語畢,懷中的人漸漸消散,化作一陣飛煙,了無蹤跡。
劉云仿佛僵住了一般,手臂虛攏著,眼神一片蒼茫的望著飛煙消散的方向。良久才動了動手臂,抖著雙手伏在地上,身體劇烈的顫抖著,卻沒有發(fā)出一絲的聲音。
涼風吹過,陽光灑下來淡金色的光芒,一切仿佛沒有變。我站在云頭上看了半晌,說,“這個書生怎么不哭呢?他愛的人死了,不是應該很痛苦嗎?”
沉默了許久的無恙,瞥了我一眼,道,“有時候能夠放聲大哭未嘗不是一種福氣?可是痛到了深處便沒有眼淚了?!?br/>
我默了默,“那么,他會好好活著嗎?”
重明難得的正經(jīng)回答我,“君子一諾,重若千金。我想,會的。”
我嘆了一聲,“這樣,他會很痛苦,比死了還要痛苦吧!”雖然這巴蛇是個妖,看是看樣子她眼光很好,選了一個情深意重的男人!不過縱然如此,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選擇,不是嗎?結局是好是壞,如魚飲水,也唯有冷暖自知。
三日后,重明被蕭南召回冢山。帝京這處已風平浪靜,雖說偶爾也會發(fā)生些小偷小摸的事情,但顯然與魔族并沒有太大聯(lián)系。不過就在剛才值日功曹傳來消息,說是南方有個叫蒼梧郡的縣城發(fā)了大水,有些異常。蒼梧郡,蒼梧野。我想了想,真是不喜歡這個名字。不曉得為何這凡世的縣城取了一處八荒的地名?
我在院子里端詳了一會落敗的錦葵花,拾掇了一番,決定獨自一人上路。臨走前,和小二哥來福道了聲別,難得的我很喜歡他的碎嘴,這些日子給我講了很多趣事。步出仙客來客棧時,已是落霞晚照,殘陽唱晚。
無恙在一個時辰前被一只會說話的鳥兒給喚走了,不曉得去了哪里?我沿街溜達了一會兒,身邊沒有人做伴,也并沒有覺得太過于寂寞。畢竟在我的記憶里,獨自一人的時候好像太過于頻繁了,以至于都習慣了。
路過一個首飾店時,我停住了腳步,其實我一向是不喜歡佩戴什么首飾。不然也不會這萬把年里只一件青布袍子傍身,為著這件事,蕭南和重明不知道數(shù)落了我多少次。說我,沒有一點姑娘家該有的樣子,陰沉沉的。
那一支碧色玉簪樣式極為簡單,但是通體瑩潤,在一眾花團錦簇的首飾中入了我的眼睛。天水碧的顏色,青翠欲滴,晶瑩剔透。我站在柜臺前看了半晌,笑瞇瞇的老掌柜立時取出來道,“姑娘真是好眼色,這枚玉簪樣式雖說是樣式簡單,難得的是它顏色青碧如水。我看姑娘一身青袍,氣質古樸出塵,這枚碧色玉簪極襯姑娘氣質?!?br/>
我聞言笑了笑,這古樸二字不知是何意思?不過本仙自然是出塵的。老掌柜見我笑了,笑瞇瞇又道,“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這玉簪佩戴是極為風雅的,而且價格便宜,只需要一百金銖即可。”
我想了想口袋里的銀子,從脖子上摘下那一枚形如眼淚通體血紅的玉,問,“掌柜的,麻煩你幫我看看,這個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