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玉軒坐在輪椅上，披著稀薄的陽光，透過清冷的涼氣，望向丁廠長。只見他步履穩(wěn)健，精神飽滿，猶如曾經(jīng)的自己。

    針尖一樣微弱的光斑，被強(qiáng)大的冷氣挾裹著，在丁廠長身上跳躍閃滅，他像一個披著自信的王者，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望著丁廠長手里的下酒菜，感覺他今天來一定有事情要談。憑他對丁廠長的了解，現(xiàn)在是收花旺季，這么早掂著下酒菜來他這里吃午飯，肯定不是閑的無聊，而是碰上棘手的事情了。

    “叔，你不用忙了，我?guī)У挠胁恕！倍S長見爸爸正蹲在廚房門外整理蓮藕，便說。

    爸爸趕緊起身，搬了把小木椅放在兒子對面，請丁廠長坐。

    丁廠長將手里的下酒菜遞給爸爸，很自然的坐在了賈玉軒對面，開始幫著擇起了芫荽。

    賈玉軒的心上，突然掠過一陣冰涼的孤獨(dú)。以前，他在自己面前，自己不開口讓他坐，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在自己面前坐下的。

    一股清冷的微風(fēng)，很強(qiáng)勁的攪動著微弱的陽光，從賈玉軒坐在輪椅的身體上漫過，他感到了徹心徹肺的冷意。

    丁廠長一棵芫荽沒擇完，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屁股著火似的離開了小木椅，手持正擇的芫荽蹲在了賈玉軒面前。

    “怎么了？坐啊?！辟Z玉軒說。他那顆堅持的心，似乎沒那么孤獨(dú)了。

    丁廠長這才重新坐在了小木椅上。

    爸爸很被動的從丁廠長手里接了下酒菜之后，站在那里很是尷尬。

    “叔管不起你飯是吧，還掂菜，下次可不興這樣了，再這樣就不讓進(jìn)門了?！卑职终f罷，進(jìn)了廚房。

    才十點(diǎn)多，離午飯時間尚早，爸爸又蹲在廚房門口整理起了蓮藕。

    “叔，你天天照顧老大怪辛苦的，讓我整理吧?！倍S長說著，起身蹲在爸爸跟前，又幫著爸爸整理起蓮藕來。

    “叔不忙，叔的工作就是照顧軒兒?！卑职诌€不明白丁廠長的意思。

    賈玉軒突然輕輕咳嗽起來。

    爸爸趕緊回頭望兒子。

    “倒杯水給我?！辟Z玉軒輕咳著說，并趁機(jī)給爸爸使眼色。

    爸爸剛要起身，丁廠長早起身進(jìn)了廚房，從碗摞上拿起一個干凈碗，并環(huán)顧廚房尋找暖壺。

    “軒兒有自己的茶杯。”爸爸跟進(jìn)了廚房連聲說。

    說罷，爸爸去西屋取了暖壺和杯子，遞給了丁廠長。然后又說：“丁廠長要不忙，先陪軒兒一會兒，我回那院一趟，把玉棟的午飯給安置一下，他媽媽下班要趕去醫(yī)院，恐怕沒時間做飯……”

    “嬸子怎么了？”正往杯子里倒茶的丁廠長立即凝固了倒茶的動作，很吃驚的問。

    外邊的賈玉軒說道：“我姐姐要生孩子?！?br/>
    “哦。行，你忙去吧叔，我陪老大?！倍S長很爽快的連聲說。

    爸爸在廚房收拾了些食材，推著自行車要走，丁廠長將倒了水的杯子放在賈玉軒旁邊的木椅上，又趕緊進(jìn)了廚房，撕了一大塊他拿來的熟牛肉追上爸爸，硬塞進(jìn)車蔞的包里，回來蹲在廚房門口收拾了蓮藕，然后坐在賈玉軒對面幫著擇芫荽。

    兩大捆芫荽，一捆有一斤。擇好了一捆，賈玉軒將腿上的報紙兜起來，很小心的遞給丁廠長，讓他去倒掉芫荽碎屑和泥土。

    丁廠長接了連報紙一起扔掉，然后又從廚房窗臺上拿了一張新報紙，墊在賈玉軒的腿上，二人開始擇另一捆芫荽。

    “怎么買這么多芫荽？”丁廠長問。

    “我爸買的?？赡苁强粗迈r吧?！辟Z玉軒答道。

    芫荽確實(shí)新鮮。在這灰暗破落的冬季，碧綠新鮮的芫荽散發(fā)著刺鼻的奇異香氣，給人一種盛夏大草原的感覺。其實(shí)呢，這芫荽是專門買這么多的。因為鳳鳴喜歡吃。今天星期五，鳳鳴要回來。她最喜歡喝熱氣騰騰的新鮮羊湯，熱羊湯里放芫荽。還有芫荽拌著青辣椒剁碎，夾在新出鍋的熱饃里吃。賈玉軒最喜歡看她酣暢淋漓的吃她喜歡的東西。她幾乎每次都能吃到噎著。只見她正快速運(yùn)動的面部突然僵化了，怔在那里，兩只漆黑如夜的眼睛突然睜大，目光空洞而驚恐，像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然后突然打個隔，像是掙脫了扼制，凝固的表情突然活泛了，便尷尬羞澀的沖他一笑，繼續(xù)咀嚼口中的食物。

    她被噎到的表情，常常讓他忍俊不禁的背過臉去笑好久。

    他還記得出院回到家之后，他心情很復(fù)雜的讓媽媽打電話給鳳鳴，說她可以回來了。當(dāng)他坐在輪椅里告訴站在自己面前的她，他以后的人生要在輪椅上度過時，她沒有表現(xiàn)出絲毫的吃驚，只是像個懂事的孩子一樣，很平靜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一刻，他沉重的心情才開始放松，他灰暗的心情才有陽光射進(jìn)來。于是，他英武的五官上綻露著欣喜，好看的嘴角撩著溫柔的笑意，向她張開了懷抱。

    只有擁住了她，他才感覺這個世界還是那么真實(shí)，那么美好。

    每個周末鳳鳴都回來，鳳雨無阻。他被砸傷之前，遇著惡劣天氣，他會打電話安置她不要回來，她不想讓他擔(dān)心，當(dāng)然會言聽計從。自從坐在輪椅上之后，再惡劣的天氣她都會回來。他擔(dān)心的要命，卻不能給她打電話了。那些個惡劣天氣里的夜晚，當(dāng)鳳鳴像光明一樣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他既心疼又憤怒，斥責(zé)她為什么在這種天氣還要回來。她像個無辜而又懂事的孩子，不爭辯一句，只是幸福的望著他。他會心碎的張開懷抱擁她入懷，那一刻，再惡劣的天氣，于他來說，也是陽光明媚，晴空萬里。

    家人對鳳鳴的態(tài)度，也改變了很多。開始關(guān)心起鳳鳴的喜好了，知道鳳鳴喜歡吃什么，鳳鳴回來的周末，爸爸便去菜市場會特意買她喜歡吃的食材。

    今天便是如此。

    鳳鳴喜歡吃芫荽，當(dāng)丁廠長問到為什么買這么多芫荽時，他還是不想如實(shí)相告。

    他認(rèn)為，一個人的喜好被外人掌握了沒啥好處。其實(shí)，他很喜歡吃棗，當(dāng)有一次唐廠長送他棗時，他卻說自己對棗過敏，也可能是當(dāng)時唐廠長說話不周吧。

    丁廠長將擇好的一撮芫荽放在擇好的芫荽筐里，又拿起一撮繼續(xù)擇。

    “我本打算等明年大放假期間撤了那個女巫婆。現(xiàn)在我可等不到明年大放假了。”丁廠長說著，停止了擇芫荽，仰頭望著賈玉軒，“年底完了帳我就打算撤她?！?br/>
    丁廠長嘴里的女巫婆就是財務(wù)科的王主管。賈玉軒知道他開始說他今天來的目的了。

    “怎么了？”賈玉軒漫不經(jīng)心的問，擇芫荽的進(jìn)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各種費(fèi)用猛增?！倍S長的語氣不由得惱火起來，“各種費(fèi)用猛增，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冒出來的?！?br/>
    “不經(jīng)你的手簽字，給她十個膽她也不敢讓費(fèi)用猛增吧?！辟Z玉軒說。

    “是啊，每一筆支出都有我的簽字?？珊炞值臅r候，也合情合理，怎么完了總帳，就猛增了那么多呢?！倍S長的語氣里滿是無奈。

    賈玉軒不說話了。但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別看丁廠長是一把手，可他不懂財務(wù)。王主管深知他對財務(wù)一竅不通，而她本人卻又精通財務(wù)，隔行真如隔山，她這只是內(nèi)行耍著外行玩。

    別看賈玉軒年輕，王主管卻不敢有絲毫的差池。因為她知道賈玉軒的媽媽是縣社財務(wù)科科長，精通帳務(wù)。而賈玉軒初到棉廠就去財務(wù)室瀏覽了總帳簿，看到一筆可疑的開支之后，要求看那一筆支出的分帳，看了那一筆支出的分帳，又要求看原始票據(jù)，看了原始票據(jù)之后，開始交待王主管以后避免這些沒必要的支出。

    王主管當(dāng)時臉色煞白。但那筆帳是老赦時的支出，與他賈玉軒沒毛關(guān)系，他當(dāng)然不去追究，他只是讓王主管明白，自己精通的帳務(wù)的程度，并不次于她王主管，警示她以后不要班門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