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笙這一撿,直撿到了近晌,老太妃不知怎么想的,臨她走時令她每日早晚都到佛堂撿佛豆,梅笙干脆利落應了,這才得以出門。
這兩日諶不妄再沒回來,老太妃似是知道他的行蹤,每次梅笙到時問也不問,除了梅笙行禮時叫了聲‘起來’,也并不曾與她閑話,只自顧自念經去,梅笙甚是自覺的撿佛豆,也不湊上去沒話找話說。
到第二日傍晚,梅笙撿到了時辰正欲走,老太妃將她叫住了。
“明日可是三朝回門,安謹不曾回來,我會派人去找他,至于回門禮,我已吩咐了你母親,待會你也去看看罷?!?br/>
梅笙愣了下,習慣了這兩日老太妃的冷待,她竟是一時接受不過來她的好言好語,只她反應極快,未等老太妃察覺也是道:“勞祖母費心,母親準備的定不會差,眼下已是不早,孫媳便不去打擾母親了?!?br/>
老太妃可有可無的點了下頭,再沒話說,梅笙見此,遂退了出去。
等她一走,老太妃將佛珠放去案桌上木匣里,由著何嬤嬤攙起,走到外間榻上坐下,屋里沒人,老太妃也不遮掩,輕聲問何嬤嬤,“這兩日你瞧著她如何?”
何嬤嬤也不含糊,極認真的道:“老奴瞧著王妃也不像外頭所傳那般,便是孫太妃那時候也鬧了兩回,王妃竟是半點不怨,也實屬難得,依老奴看,王妃雖無嫡母教導,規(guī)矩卻是半點不差,對主子您也十分尊敬?!?br/>
老太妃臉色好看許多,連著兩日都若有似無皺著的眉頭也是松了,笑意爬上臉頰,陷入深深紋絡里,“你倒是難得說誰的好話。”
何嬤嬤半跪著給老太妃捏著腿,聞言道:“老奴不會說好話,只實話實說罷了,您不就盼著王爺夫妻和美么?老奴冷眼瞧著,王爺對王妃也不一般呢,說是回門,若擱王爺以前的性子,便是您有令在先,怕王爺也不會太樂意,這回不過一個口信,王爺想也未想便同意了,瞧著還沒有一點不樂意,老奴可還記得那日王爺犟著不肯迎親的事兒呢。”
老太妃點點頭,“我也是一大把年紀了,還有幾年活頭?就盼著安謹能兒女繞膝,平平順順的,若她當真是個好的,我也沒什么不知足了?!?br/>
何嬤嬤心里‘咯噔’一聲,道:“主子還要抱重孫呢,怎能這般簡單便知足了?王妃畢竟還小,還得主子您多多教導呢?!?br/>
“是呀?!崩咸c頭,眼睛里藏著期盼,“可不能早死,真想看看安謹的兒女長什么模樣?!?br/>
*
梅笙回到主院時,諶不妄已是回來了,他似忙碌了許久,眼底一片深深的烏青,堂屋大門敞開著,他靠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yǎng)神,連梅笙進門的動靜都沒察覺。
元寶守在門口,一直對她比劃著示意,深怕梅笙打擾了他,梅笙一時好笑,倒也沒有去叫醒諶不妄的意思,只先吩咐了藍鶯交代廚房備膳,便先回屋歇息去了。
小半個時辰后,有個小廝奉命來稟她,只道:“王妃,王爺請您過去用膳?!?br/>
梅笙簡單收拾了,帶著藍鶯衡蕪去往堂屋,彼時膳食已擺好,諶不妄正坐著吃茶。
梅笙過去行了禮,規(guī)矩做得足足的,等諶不妄叫她坐下才坐下,諶不妄將元寶、藍鶯幾個都遣去門外候著,等屋里就剩他兩人了這才開始用膳。
梅笙喜素,諶不妄喜葷,梅笙吃得清淡,諶不妄吃得重口,一張圓桌上,葷素各半,一人一半地界,互不相擾。
待用過晚膳,已近戍時,梅笙跟在諶不妄身后回到主屋,各自洗漱之后,將丫鬟盡數遣了出去,閉緊了門。
元寶一步三回頭,一會樂呵一會憂愁,也不知道他渾想了些什么,藍鶯倒比前幾晚好些,似這兩日諶不妄不在,沒再如那夜般刺激她,倒是難得的神色舒緩。
屋內一燈如豆,燭色似籠紗。
梅笙坐在案幾旁,以手支額瞧著諶不妄,諶不妄挑了下眉,毫不猶豫的往床榻那邊走,半點推讓的意思都沒有。
他走近床榻,伸手掀開青色帳簾,臉上愉悅的表情還未成型便被打散了,他甩了帳簾,轉身‘噔噔’幾步走出里屋,泄憤似的將外移了半寸的小榻一腳提回原位,恨恨躺倒不動了。
那小榻本就只供小憩之用,又窄又短,一人平躺都要擔心掉下來,諶不妄大刺刺的躺在那里,半截腿都吊在外頭,大半肩膀懸空,看起來又好笑又可憐。
若說梅笙一開始因他絲毫不憐香惜玉的行為還有點看好戲的樣子,這下子也有些覺得自己過分了,她道:“小榻不舒服,你去書房罷?”
諶不妄不搭理她,活似沒聽見,甚至還打起了呼,梅笙搖了搖頭,雖知他這份罪因她而起,卻做不到自個兒與他掉個個兒,去替他受那罪。
“明兒我讓藍鶯搬張大些的榻來,便說是讓藍鶯守夜用罷。”
梅笙想了想,小聲說了這么一句,說完了也不看他會不會回應,徑直掀開帳簾躺下。
諶不妄用手撐著翻了個身,眼睛要閉不閉,倒是沒有多少氣怒之態(tài),帳子里窸窣兩聲,隨后沒了動靜,諶不妄手指彎曲,將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彈向燭臺,燭苗‘噗嗤’一聲,滅了。
梅笙一動不動躺著,聽到那聲音后,微彎了下唇角,嗅著滿帳木蘭香閉上了眼。
迷迷糊糊中,她想:不能仗著了解他盡弄些他不喜歡的味兒罷,下次不跟我爭,我主動讓你好了……
*
半夜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不大卻擾人,諶不妄睡得迷迷糊糊,鼻翼間竄滿了木蘭香味,恍恍惚惚間,他似回到了錫山之時。
彼時誠王鋒芒已露,賢王節(jié)節(jié)敗退,被幽禁府中,他作為誠王左膀右臂,奉命伴駕左右,錫山狩獵。
梅笙作為平南王妃,哪怕不得他歡喜,也有資格一同前往,狩獵途中不知哪里竄出來一支冷箭,直逼皇帝心口去,他舍命護駕,以身擋了那箭,被匆匆抬往她的帳中。
一番兇險后,他僥幸活了,昏昏沉沉到半夜,終是發(fā)起了燒。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