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的人是不是皆呱,從本質(zhì)上講,并不是閏鳶公主關(guān)心的重點。然而如果這種結(jié)論可以成立的話,確實是瓜國謀取天下的一個依據(jù)。這件事揭示出了這樣的一種可能,在周朝前后數(shù)百年的歷史中,瓜國其實一直發(fā)生著相當關(guān)鍵的作用。仔細想一想的話,明明只是一城之地的小國,卻能在秦楚兩強的夾縫中生存數(shù)百年,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也許瓜國就是有這樣的一種天數(shù),可以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左右這段歷史。哪怕這一切只是某種巧合,至少也可以說明,瓜國雖然僅僅一城之地,但在天下也是可以發(fā)揮某種作用的。也許一直以來都是她妄自菲薄,也許一直都是她···在傷害著所有支持她的人的心。
閏鳶公主看了看她身邊的人,大將軍衣衫破爛,遍體鱗傷的躺在一邊,兩只眼睛空洞洞地張著,老相國戰(zhàn)戰(zhàn)巍巍地跪在一邊,低著腦袋不敢看她一眼。這樣的景象讓閏鳶公主真得覺得自己錯了,如果說現(xiàn)在她是一個路人,然后站在這里的公主告訴她:“我不是一個暴君?!边@樣,她能相信嗎?
這時,黑暗中落下來了一根繩子,看起來上面的人已經(jīng)來救他們了。閏鳶公主不知道該對兩位大臣說些什么,只好徑自回頭,一個人抓著繩子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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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的時候,前一天的夜晚,公主還是滿心崩潰的走出寢宮,準備糾結(jié)宮女太監(jiān)鏟除****。而僅僅是過了一天,閏鳶公主卻已經(jīng)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突然覺得,其實如果可以的話,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把那兩個大臣當成呱鏟除掉也很好。實際上直到剛剛,公主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有那點不像呱。這些人只是做出一副呱的樣子,然后用不知道從哪里搞出來的事實告訴她:“其實這個世界就是由呱維系的?!?br/>
閏鳶公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大臣,甚至說,她都不知道該不該承認這樣的事實。那位塞北的胡女名叫婕妤,其實是師從荀子的大儒。她曾經(jīng)在酒后狂言:“這個世界已經(jīng)到了破滅的邊緣了,其實它從三代的時候就開始衰敗,即使是三代賢君也只是勉強維護,到了夏朝和商朝,作天子的就只想著從中撈取好處,沒有人肯認真治理了?!?br/>
這樣的話,按照閏鳶公主理解,大概就是:“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一幫無藥可救的蠢貨,實際上和呱沒有什么區(qū)別。并且這些呱們還定制一整套的道德規(guī)范,把自己標榜成仁人志士,而讓偶爾出現(xiàn)的聰明人看起來和呱沒有什么兩樣。那些三代之君、成湯夏啟,不過是呱之中比較強壯的,善于統(tǒng)治呱的呱中之呱,某種意義上比呱還要愚蠢。”
這種話本該只是瘋?cè)说膰艺Z,可以讓閏鳶公主安心的不屑一顧。然而現(xiàn)在卻變成了橫亙在公主心中最大的困惑——如果說大臣們是呱的話,那么她以人君氣概坦然接納便是??墒侨绻蟪紓兪潜皇廊舜虺蛇傻闹钦叩脑?,她閏鳶公主,又該如何面對?
心事重重的公主漫游到了田間,這一晚的月色同樣敞亮,田野里有不少精壯的漢子在插猹。在遠一點的田埂上,穿畫布衣服的姑娘們圍在一起,唱著瓜國古老相傳,祈求豐收的歌謠。這樣溫馨而悠揚的田間畫卷,竟然也能引起公主新一輪的繁亂。
我們插猹是天經(jīng)地義,然而如果猹真的有朝一日消失不見了,我們又是否開心呢?如果不開心,那么猹對我們便是有特別的意義,既如此,我們又為什么要插猹呢?;蛟S我們根本不需要插猹,只是為了插一些什么才插了猹,那么必須要插一下什么的我們,不就也變成了猹嗎?若是我們和猹沒有什么不同,那究竟是我們插猹,還是猹插我們呢?
閏鳶公主只覺得心神仿佛不在肯安居于軀殼之內(nèi),一團似有實無的霧氣百般變化,遇水為鯤,會風(fēng)成鵬,即將要飄飄然仙游遠去,未知其止。閏鳶公主也明白,這樣的思考將永無止境。然而像周氏一樣放棄思考就正確了,如果那樣我們和猹又有什么區(qū)別呢?不,在尚且不能確信孰為猹,孰為我的前提下,提及人與猹的區(qū)別本身就是非常愚蠢的事。那么也就是說,連要不要思考都成了不能確信的玄端?
閏鳶公主突然覺得自己病的不輕,并且想去太醫(yī)院找點要吃。
這樣的疾病的確存在,平原君家的三千金曾經(jīng)告訴過閏鳶公主,說有一種蟲能從耳竅鉆入鬧鐘,專以人腦髓為食。曾經(jīng)有杞人身種此蟲,整日端居無事,只想著若是天塌下來該如何是好。為此,她甚至專門在家挖了一大洞,深數(shù)十米,內(nèi)里囤積了數(shù)千斤糧食。并且還把他屬意的情郎強擼出來,鎖在大洞之內(nèi),稱:“這樣的話就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了?!彼乔槔梢彩乔樯钜庵?,跪在洞口大呼:“天邪、天邪,我愿與卿絕?!苯Y(jié)果不日之后地大震,一城之人被土石所埋,唯有這兩人躲在洞中安然無恙,七日之后乃出。出時,杞人身體抽搐不止,耳竅中爬出三尺長蟲,長蟲在落地后反復(fù)扭折,曝日光而死,死時,狀如字,曰:
“天有成人之美。”
“如果真的是患了這種奇癥,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將死之時,有會有誰為我痛聲疾呼,祈求天福呢?”閏鳶公主頗為惆悵的一嘆,但也總算是從呱之辯中擺脫了出來。她大概是有一些明白了,無論如何,這兩位國朝老臣還能真心的擁戴她這為十四歲就離開的公主。這樣的事,放眼天下又能有幾例呢?縱然賢君如齊桓晉文者,哪一個回國時沒有一番腥風(fēng)血雨?此等純良忠義之臣,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呢?
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確實是天下卻無僅有的蠢呱,而與此同時,天下也就是由這樣的蠢呱支持起來的。就是因為有無數(shù)這樣愚蠢而善良的人,這天下才能容得下賢君能臣們智計百出,各展權(quán)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