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會改造一個人，如同繁榮會改變一個民族一樣……我很慶幸能生活在這個充滿了變化和激情的大時代，但是說實話，我希望它快點過去——吳曉波《激蕩三十年》

    （2016年9月）

    一想到半個小時前和母親裴月珍發(fā)生的那場爭吵，馮笑笑又胸悶了。

    她已經(jīng)是個32歲的人了，心智成熟，和同事朋友關(guān)系融洽，極少與人發(fā)生口角，可為什么一碰到裴月珍，她就這么容易被激怒呢？

    她努力反省自己，一定是哪里又出錯了。

    談話剛開始的時候并沒與什么問題，她吃著裴月珍做的飯菜，煮的很軟的米飯、青椒炒肉絲和西紅柿炒雞蛋，裴月珍每三天就做一次同樣的飯菜，她的廚藝并不好，可馮笑笑也從沒打算過學(xué)習(xí)炒菜改進(jìn)一下她倆的伙食。米飯煮的很軟，是因為裴月珍的胃不好，經(jīng)常犯胃疼。

    馮笑笑和裴月珍講了評職稱的事情。這個夏天，她所任職的初中有兩個一級教師的新增名額，她報了名。這已經(jīng)是她第三次報名了，前兩次評職稱都失敗了。

    母親裴月珍說：“這次你要給校長和教務(wù)主任送禮啊，你看那個肖老師，比你還小兩歲，肯定是因為送了禮才評上一級教師的?！?br/>
    馮笑笑往嘴里塞著一口青椒炒肉絲，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咸了。

    “你懂啥？肖悅是研究生學(xué)歷，我才是一個本科，她比我占優(yōu)勢多了?！?br/>
    裴月珍說：“孩子，你別太天真了，這年代都是要送禮的。這不，家里還有兩瓶茅臺，你給校長和教務(wù)主任送去?！?br/>
    母親年輕時倒也算得上溫柔，只是近些年來，不知是不是更年期到了，對她做的每件事都有一肚子意見，越發(fā)嘮叨和多管閑事起來。

    馮笑笑心中有火。她心想，她都是老資格了，什么時候淪落到要送禮的地步。況且，若是這么冒然送禮被同事知道了，她還如何在學(xué)校自處。

    但她成功壓抑住了不爽，試圖把話題轉(zhuǎn)向別處。

    “丘彬的哥哥在鄉(xiāng)下蓋的小樓建好了，挺寬敞的，說我們回去擺酒的時候可以住?！鼻鸨蚴撬奈椿榉?，三年前來到寧城工作，一年前他們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最近兩人商量著要去領(lǐng)結(jié)婚證了。

    可裴月珍不同意，嫌他窮。

    一聽到這句話，裴月珍嘴角下壓，露出不屑的神情。她先是嘲諷了一陣丘彬的家鄉(xiāng)，說那是一個本省的偏遠(yuǎn)農(nóng)村，窮山惡水出刁民。又說丘彬的父母偏心，把錢都給大兒子蓋樓房取媳婦，對小兒子的婚事不管不顧，這樣的公婆未來肯定有她的苦頭吃。最后，她還不忘再一次數(shù)落丘彬，說他工作不穩(wěn)定，人又太內(nèi)向，不像個男人。

    對，就是這個時候，馮笑笑胸中壓抑的火忽然間就爆發(fā)了。

    她已經(jīng)32歲了，丘彬是她第三任男朋友，卻是第一個肯和她結(jié)婚的人。她并不漂亮，工作也一般，單身家庭出身，沒有房產(chǎn)和汽車做嫁妝，可丘彬還是愿意娶她。她知道，他也談不上非常優(yōu)秀，保險公司的工作工資不穩(wěn)定，人長得普通，個子不高，還很瘦。可她和他是般配的，談得來，能夠互相體諒，足夠在艱難的生活中互相取暖。

    可裴月珍怎么就不懂呢？她依然固執(zhí)的認(rèn)為丘彬配不上她。在她心中，也許全天下的男人配不上她。裴月珍怎么就不記得，她被前兩任男友拋棄的時候流了多少淚。

    她累了，不想折騰了，想隨便找個男人嫁了。生活不就是如此嗎？

    馮笑笑語氣變得尖酸了起來：“醒醒吧，裴月珍。這個世界上也就丘彬肯要我了，你同不同意我也肯定嫁他了?！?br/>
    裴月珍放下碗筷，一臉嚴(yán)肅：“丘彬不僅是個窮鬼，你看他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以后也不會是有出息的，你跟著他以后肯定要吃苦?！?br/>
    馮笑笑冷笑一聲：“你真是中國丈母娘的典型代表，滿腦袋就知道錢錢錢，”

    裴月珍于是又說出了那句經(jīng)典名言，場面就是在那之后變得不可收拾的。

    “我是過來人，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馮笑笑也放下筷子，聲音高了八度：“你這輩子不也就結(jié)了一次婚，有什么資格說我？”

    裴月珍有些惱怒的說：“你怎么能拿丘彬和你爸比，你爸是英雄，他算是個什么東西！你以后后悔了別來找我！”

    馮笑笑冷哼一聲：“不找你就不找你，你什么時候支持過我！你根本就不像個當(dāng)媽的樣子！我在外面有多難你知不知道，可你呢？從來不知道體諒我這個女兒。我現(xiàn)在跟你說個話怎么就這么費勁?！?br/>
    裴月珍的眼淚就是在這個時候留下來的，她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可現(xiàn)在臉上長滿了皺紋，頭發(fā)也花白了，眼淚順著她下垂的眼角向下流。她用手抹了抹眼淚，手指上的繭子很大，皮膚粗糙，然后一言不發(fā)的離開了餐桌。

    每次爭吵，裴月珍都先流淚，讓馮笑笑覺得是自己的錯?？伤钟惺裁村e呢？

    她沒了胃口，丟下碗筷，徑直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她和裴月珍住在八十年代建的公安局家屬樓里，已經(jīng)有三十多年了。她的窗戶和隔壁的陽臺離得很近，晾曬著皺巴巴的男士內(nèi)褲和女人的內(nèi)衣，看上去很倒胃口。她拉上窗簾，坐在床上，胸悶的厲害。

    馮笑笑已經(jīng)32歲了，在寧城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已經(jīng)是一個老姑娘了，人們對她指指點點，背地里懷疑她有什么隱疾才一直不結(jié)婚。同科室30歲以上的老師只有她沒有評上一級教師，而去年學(xué)校又招了好幾個研究生，不知道今年會不會又輸給那些高學(xué)歷的小姑娘。她一個月只有4000塊錢的工資，加上裴月珍每個月給人做裁縫活兒的2000塊錢，她們娘倆一年只有五六萬的收入，省吃儉用也只能存下兩三萬的存款，她這輩子恐怕都要住在這個破舊的二室一廳里。如果嫁給丘彬，她們的生活也許能更寬裕些，也許她能在40歲的時候住上心儀的高層公寓……

    她活的心煩氣躁，可是這一切裴月珍都不體諒，只會嫌棄她的未婚夫是個窮鬼，而擁有一個未婚夫，已經(jīng)是馮笑笑唯一感到有一絲快樂的事情了。

    一想到這些，她胸悶得更厲害了，她有輕微的先心病，雖然前幾年做過手術(shù)已經(jīng)不怎么犯病了可今天卻隱隱的有些疼，她想這是老毛病了，不愿多想，就囫圇吞下幾顆安眠藥，躺上床，想來明天一覺起來應(yīng)該就沒什么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