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瘋了，打我干嘛？”吳美芬捂著臉，朝著老太太吼。

    被稱作媽的人沒有回答，而是抓起樓梯間的掃把就往她身上招呼，邊打邊罵，“我瘋了？再瘋都沒你瘋！”

    吳美芬被打得像只猴子一樣連蹦帶跳，左躥右躲，可老太太的掃把像是認準她一般，她藏到哪兒，棍子就跟到那里，最后她只得抓著吳母的手，朝著站在一旁的肖父大吼，“你個死鬼，看著我挨打，還不過來幫忙？”

    老太太轉(zhuǎn)過頭瞪著肖父，中氣十足地罵道，“你有膽過來試試，我連你一起打，打死你們兩個連畜生都不如的爹媽。”

    吳母畢竟上了年紀，和女兒搶了一通掃帚就累得直喘氣，一旁的兒媳婦連忙過來扶著她，“媽，你不至于跟他們見氣，壞了身子?！?br/>
    老太太擺擺手，指著已躲在丈夫身邊的吳美芬說，“我怎么養(yǎng)出你這么個女兒。老話說，虎毒害不食子，畜生對小崽子尚有哺乳之情，你連畜生都不如！你們口口聲聲說賣房辛苦養(yǎng)大女兒，你就不怕閻王爺聽到，死了都絞爛你舌頭？”

    “那房子是小涵爺爺留給她的，結(jié)果被你們一個濫賭鬼，一個大嫖/客敗得精光。你們養(yǎng)她？從小到大你倆誰管過她？10歲的孩子就要洗你們兩個懶鬼的衣服，洗不干凈還要挨打挨罵！”

    “她發(fā)奮讀書，成績好考上省高中，你們就為了拿衛(wèi)校獎勵的一萬塊錢竟然不準她去報名。孩子想讀書，你們不給錢她只能自己掙。暑假里在水產(chǎn)市場做小工，幫人家剝生蠔、剪蝦仁，手都泡爛了才賺到1500塊。就這樣的辛苦錢還被你倆不要臉地偷走，她哭著找她大舅想讓你們交出來，你們不還不說，還冤枉她撒謊，打得她兩天都下不來床，身上的淤青一個月還沒散下去?！?br/>
    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痛訴女兒女婿的罪惡史，聽得旁人紛紛生出憐惜之情，而鐘帥更是死死咬著牙，捏緊拳頭，努力壓抑拆了肖父肖母的沖動。

    吳母接過媳婦遞來的紙巾擦擦眼淚繼續(xù)說，“我們小涵命苦，攤上這樣的父母，但她爭氣，考上名牌大學(xué)。她去念書的時候我就叫她一輩子別回來，這樣的父母不值得尊重?？伤笛剑难蹆汉冒?！畢業(yè)的時候，這個謊話精竟然騙她說自己得了乳癌，要死了，要小涵回來，這傻丫頭顧念親情就回來。”

    “什么乳癌??？其實是她拿著小涵的照片到處去相親，被好幾個有錢人看中，她怕金龜婿跑了，才設(shè)個圈套騙孩子！”

    聽到這里，連兩個民警都忍不住狠瞪縮在電梯口的男女，這簡直是一對人渣嘛！

    “為了逼她嫁給萬家的小王八蛋，你們?nèi)ニ龁挝霍[，找領(lǐng)導(dǎo)、找同事，要跳樓，要上吊的，結(jié)果呢……害苦了孩子！”

    “現(xiàn)在小涵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珍惜她的，你們又來鬧。我曉得，肯定又是來要錢吧？哼，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從今以后你們要是再敢打小涵的主意，我就是拼死這條老命也先把你們兩個畜生打死?，F(xiàn)在，你們給我滾！”

    吳美芬還想說什么，可是圍觀的人已經(jīng)開始嚷嚷，“快走吧！”還有人詛咒，“這種人不得好報，小心出門撞死！”見群眾倒戈，形勢大逆轉(zhuǎn)，她只得拉著肖父灰溜溜地逃走。

    看四周的人都散去，老太太才拉起記者說，“姑娘，今天的事兒別上電視，我想給外孫女留點面子，行不？”

    小姑娘連連點頭，表示沒有拍攝，最后還對著身后沉默的鐘帥說，“你老婆是個好女人，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鐘帥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心里卻早已波濤翻涌，剛才外婆的話就像子彈，一粒粒打在他的心里，炸出千瘡百孔，痛得他呼吸都難受。

    送走外人，鐘帥才把外婆請進屋子，不好意思地說，“外婆今天麻煩您了?！?br/>
    吳母嘆口氣，對著樓梯口的肖梓涵招招手，“小涵，到外婆這里來！”

    老太太摸摸她臉上紅腫的傷痕又氣又心疼，“你媽又打你？你傻啊？不能換手還不會躲嗎？”

    “外婆，我沒事。”肖梓涵抓著外婆的手，努力扯出笑容。

    老太太紅著眼眶望向鐘帥，輕聲問她，“告訴外婆，他對好嗎？”

    肖梓涵點點頭。

    “那跟他走吧，走得遠遠的，這里沒啥好留戀的。”她用力握住外孫女的手。

    “誰說的，還有您、舅媽、大舅……”肖梓涵不會忘記他們每一個人對自己的養(yǎng)育和教導(dǎo)，他們給了她缺失的愛，教會她什么是愛和寬容，舅媽給她織的每一件毛衣，舅舅給她開了十年的家長會，外婆頂著烈日守在考場外給她送的綠豆湯……她怎么能舍得下？

    “傻丫頭，外婆黃土都埋到脖子了，你守著我干嘛？再說有你舅舅舅媽在，他們會照顧我。我想你也可以去看你啊！”

    “外婆，您別說了。您還在一天我就不會走。再說您不是跟我說過，父母子女都是有今生沒來世，我要是真一走了之，他們怎么辦？”

    “你呀，就是太心軟，才被你媽捏著，我今天能幫你打退他們，指不定明天又整出啥幺蛾子來?！?br/>
    看肖梓涵還是搖頭，一旁的舅媽再看不下去，拉拉婆婆的手遲疑地說，“媽，咱就告訴小涵吧，她大了有權(quán)知道?！?br/>
    “舅媽，告訴我什么？”肖梓涵詫異地問，心里閃過不安的念頭。

    見外婆和舅媽一味沉默，她更急了，搖著外婆的手說，“外婆，你們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什么事兒？求您告訴我好不好？”

    鐘帥看她說話都顫抖了，連忙抱住她，“小涵，你別緊張?！比缓髠?cè)過身子望向舅媽，“既然你們想瞞就瞞得死死的，這樣開了頭，又不告訴她，不是誠心讓她難過嗎？”

    舅媽撇開臉，躲避鐘帥緊迫的視線，拉著婆婆的手求助。

    吳母看看三人，再看看肖梓涵臉上的傷，半晌才長嘆口氣，“你舅媽說得對，你大了，有權(quán)知道你的身世。其實……你不是他們親生的?！?br/>
    這句話就像一記重錘，猛地擊中肖梓涵的腦袋，撞得她耳朵嗡嗡直響，喉頭泛出鐵銹般的血腥味，隔了很久，她才聽到自己發(fā)顫的聲音從好遠好遠的地方飄來，“外婆，你開玩笑的吧？”

    望著一臉蒼白，嘴唇顫抖的外孫女，吳母實在不忍心講下去，可一想到正是由于他們的隱瞞才讓這孩子白吃這么多年的苦，還是一狠心掀開了那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原來吳美芬和肖父結(jié)婚三年一直沒有孩子，檢查后才得知肖父患了嚴重少精癥，兩人跑了許多大醫(yī)院，醫(yī)生無一例外都說生育希望渺小，只能等待奇跡。

    當(dāng)年吳美芬是想過要和丈夫離婚的，但吳家卻覺得因為生不出孩子就離婚有欠厚道，所以建議他們?nèi)ヮI(lǐng)養(yǎng)一個小孩。而肖父怕別人笑話他無能，連個孩子都生不出，就想出個主意，讓吳美芬裝懷孕到娘家保胎，等孩子滿月后再帶回來，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大家都以為肖梓涵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肖梓涵近乎呆滯的聽完外婆的講述，眼里滿是空洞和絕望。以前她總覺得有這樣的父母很慘，殊不知還有更慘的，一個被父母遺棄的孤兒，一個不被祝福和期盼的生命，或許還是一個充滿仇恨和罪惡的孽障。

    肖梓涵忽然覺得好冷，那種冷是數(shù)九天被扔到冰渣子里的透心寒，連血液里都融進了寒氣，讓她抑制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地打架，手腳也不聽使喚地哆嗦，似乎連骨頭縫之間能敲出乒乒乓乓地聲響。

    鐘帥見狀，連忙用力把她摟進懷里，緊緊抱住，嘴里一直重復(fù)，“沒事兒，我在這兒！”

    看到這一幕吳母和舅媽禁不住掉下眼淚，她們這是造哪門子的孽啊！

    “小涵……”吳母擔(dān)憂地望著她，還沒來得及說出下文，就被鐘帥生硬地打斷，“夠了，你們走吧，別再說了。”

    這句低喝卻激醒了意識模糊的肖梓涵，她猛地推開鐘帥，執(zhí)拗地盯著外婆，問出心中的疑問，“既然他們不打算好好對我，為什么要領(lǐng)養(yǎng)我？”

    外婆張張嘴，猶豫地望向鐘帥，不知道該不該繼續(xù)講。

    肖梓涵看看外婆，再怔怔地凝視著鐘帥，祈求道，“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他們憑什么那么對我，沒有人要求他們領(lǐng)養(yǎng)我，他們要是覺著我是負擔(dān)，可以把我再扔掉，反正我也不是他們親生的……”

    鐘帥看她聲音都哽噎卻死活不肯掉眼淚，只得握緊他的手，$淫蕩。

    吳母嘆口氣，捏緊拳頭說，“你還記得八歲的那年你媽被皮筋絆倒的事情不？”

    肖梓涵點點頭，她當(dāng)然記得，盆骨上的骨裂就是那時留下的。她記得當(dāng)初母親被拴在兩棵樹之間的皮筋絆倒了，父親從醫(yī)院回來就甩了她幾個大耳光，后來還暴戾地把她整個人舉起來摔在地上，如果沒有爺爺及時趕到，她可能就被活活打死了。

    事后她疼得縮在爺爺?shù)膽牙锓磸?fù)地解釋，那根皮筋不是她栓上去的，爺爺只是摸著她的頭默默掉眼淚，最后把她送到外婆家養(yǎng)傷?？墒牵@跟他們?nèi)绱藢ψ约河泻侮P(guān)聯(lián)？不至于摔了一跤就記恨她這么多年吧？

    大舅媽見婆婆說不下去，忙接過話來，“你媽當(dāng)初懷孕了，結(jié)果因為那一跤，孩子沒保住?！?br/>
    肖梓涵捂著嘴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舅媽，“那個皮筋不是我栓的，我也沒有跟他們一起玩?！彼宄赜浀?，那天爺爺一大早就帶著她去姑婆家裝水管，回家時姑婆還給她買了一大把薄荷糖。

    外婆紅著眼頷首，徐徐解釋，“你爸媽不是怪你害她摔倒，而是恨你占去戶口上的名額！”

    原來當(dāng)年抱肖梓涵回來時肖爺爺就通過關(guān)系搞到了準生證，讓她成為“名副其實”的“親女兒”。誰想8年后吳美芬竟然奇跡般地懷孕了，這下肚里的孩子卻成了超生兒，為了防止被計劃/生育發(fā)現(xiàn)拖去引/產(chǎn)，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本想等到肚子大到遮不住了再偷偷躲到外面去生，不料發(fā)生那樣的意外。被絆倒后吳美芬怕被發(fā)現(xiàn)超生堅持不肯去醫(yī)院，找來醫(yī)生在家保胎，可最后孩子沒保住還導(dǎo)致大出血，送到醫(yī)院時差點連命都丟掉。因為嚴重創(chuàng)傷，醫(yī)生說她很難再生育，而最讓夫妻難受的是，死掉的孩子還是個帶把的。

    聽到這里，一切疑惑都解開了。她小時候動不動挨打，父母一切向“錢”看，自私自利地壓榨她，不顧她的幸福當(dāng)她是搖錢樹，對她惡毒骯臟的咒罵……都是因為他們是怪她這個“外人”占用了親生孩子的準生條件，害得他們無親生孩子送終、害得肖家斷子絕孫。

    在他們眼里，她是罪人，欠他們的，也欠肖家的。既然如此，他們又怎會對一個罪人生出半分仁慈？可是她錯在哪里？如果可以，她寧愿餓死在街頭，也不要做這樣一對沒有半分人性的父母的孩子，她罪在哪里，說到底不過是他們的虛榮害了自己。

    “哈哈哈……”肖梓涵扶著額頭忽然大笑起來，她越想越好笑，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大姨媽又開始疼起來。

    這他媽是在演電視劇嗎？還真他娘的狗血！她這輩子竟然會遇到這么狗血的事情，比十點檔的家庭版臺灣劇還要雷。

    “小涵，你別這樣，要怪就怪外婆……早點告訴你也不會讓你吃那么多苦?！眳悄感奶鄣匚罩氖直?，眼里全是淚。

    舅媽看婆婆泣不成聲，連忙勸，“媽，你血壓高，可千萬別急?！闭f完又側(cè)過頭勸肖梓涵，“小涵，當(dāng)初我們瞞著你是不想要你知道后有陰影，沒想到你爸媽這么多年過去了，心結(jié)沒解開，反而變本加厲……你也不能怪外婆，真要恨就恨舅媽吧！”

    肖梓涵搖搖頭，她誰也不怪，誰也不恨。外婆、舅媽從沒把她當(dāng)過外人，沒有他們就沒有今天的肖梓涵。她只怪自己命不好，只恨上輩子造孽太多，老天爺這輩子來收拾她。

    “小涵……”外婆哭著一聲聲叫她的名字。

    肖梓涵沒有理會，木木地站起來，緩步走上樓，“你們走吧，我累了，想睡會兒。外婆也該回去吃藥。”

    看她頭也不回的離去，舅媽扶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婆婆，“媽咱走吧，讓她靜靜！”

    老太太點點頭，拉起鐘帥的手，“孩子，我看得出你疼她，把小涵交給你，我也放心啦！你幫我告訴她，不管什么時候她都是我最疼的外孫女?！?br/>
    鐘帥點點頭，徐徐地承諾，“你們放心，我會把她當(dāng)成寶貝一樣疼！”

    送走外婆，鐘帥到臥室就看到肖梓涵雙手勉強地抱住膝蓋，頭深深埋在里面一抽一抽地笑，眼睛里看不到清亮，只有絕望和孤苦無助。

    他快步走上去死死抱住她，低喃著安撫，“沒事兒，有我呢！”

    她笑累了，開始哭，眼淚洶涌地落下，很快就打濕了胸前的毛衣。

    鐘帥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只能摟緊她一遍遍地重復(fù)，“寶貝，沒事兒，有我呢……”他想拭去她臉上的淚，卻發(fā)現(xiàn)越擦越多，只得低下頭去，尋到她冰冷的唇瓣，輕輕吻住，溫柔地舔舐。

    她在干燥溫暖的薄唇下漸漸忍住抽噎，手臂環(huán)上他的脖子，抵著他的唇嗚咽，“鐘帥，求你，千萬、千萬不要騙我！”

    環(huán)在她腰上的大手微微一緊，因為閉著眼睛，所以肖梓涵沒有看到抱著她的男人眼底彌漫開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