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成績單的當天,天氣無比晴朗。碧藍的天空里飄著被風梳理出柔順形狀的云,陽光亮得看起來似乎一閃一閃地在動。媽媽受了好天氣的感染,上班之前對石嬌嬌高興地說:“真是個好天氣,好兆頭呀!這次考得肯定也很好?!笔瘚蓩刹缓脪邒寢尩呐d,順從地點點頭。等媽媽走遠了,才滿臉愁容地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
一踏進班級,柔聲細語的新同桌就朝石嬌嬌揮手。剛坐到位置上,女孩就神秘兮兮地說:“你知道這次語文班級第一是誰嘛?”石嬌嬌一面看著講話的女孩,一邊在桌肚里摸索,嘀嘀咕咕地說:“怎么也不在學校,難道真的掉了?”同桌只好問道:“你找什么呢?”“我那雙大紅的棉手套你還記得吧?”“不見啦?”“只剩一只了……”“掉了就掉了唄,你現(xiàn)在不是有新的么?”
石嬌嬌想想也有道理,就直起身體,突然問:“是誰啊?”雖然這樣問了,卻在暗暗猜想有沒有可能是自己。同桌可看不透她的心里活動,說:“丁曉燕呀,平時沒看她語文多厲害呢!”石嬌嬌“哦”一聲,心里一陣失望,隔一會兒才說:“這次不是發(fā)功給你看了么!”
“你第二!”同桌吸一口手里的滾燙的開水,隨口說到。石嬌嬌以為是自己的失望表現(xiàn)得太明顯,才讓同桌出言安慰,聞言后趕緊描補到:“反正都考出來了,也沒什么好說的?!蓖老訔壍仄财沧欤f:“真謙虛,你總分比她高,全班第二?!?br/>
石嬌嬌一聽,不知道怎么接話。反正每學期都是這樣,其他人總是比自己更早知道自己的成績,好像成績好的學生似乎就有義務,要被別人拿自己的成績說來說去一樣。
胖胖的班主任捧著一疊東西一聲不吭地走進教室,與此同時,學生們嘰嘰喳喳的講話聲頓時消失。班主任笑笑,問:“這幾天放假在家過得開心么?”有淘氣的學生立刻拉長聲音接到:“不~開~心!”女老師掃視全班,笑容更甚:“看來有些同學還是適合上課,不要放假了!”全班哄堂大笑。
沒講幾句,黑板右上角的廣播就發(fā)出“刺刺拉拉”的響聲,照例到了“校長講話”時間。校長會在廣播里,帶大家回顧上個學期,展望下個學期,還會交代假期注意事項,甚至包括一會兒假期前大掃除的注意點都會關照。
但學生們之所以關注這個講話,不是因為“校長”,也不是因為“學?!?,而是因為各班“品學兼優(yōu)生”和“優(yōu)秀班干部”等各大期末獎項都會在講話里公布,這是會議的重要章程!
廣播里間或發(fā)出兩聲“喂喂”,之后就一直傳來調(diào)試設備的聲音。這時班主任對學生們壓壓手,說:“都坐好,馬上就“校長講話”了。本來準備先發(fā)小結(jié)的,這樣我們就聽完講話再說吧!”又有淘氣的學生假裝附和,大大地叫了一聲“好”。
石嬌嬌從班主任手里接過獎狀和獎品,在她習慣無比的注視中回到座位。這時,班主任已經(jīng)把學生手冊分到幾個靠講臺近的同學手里,讓他們發(fā)下來了。石嬌嬌盡量不出任何動靜地坐下,不動聲色地看著那紅彤彤的封面,暗想:既然我又拿了獎狀,那考得不至于很差吧……
但事情的發(fā)展永遠會超出所有人的任何想象。
看完成績單之后,石嬌嬌臉色刷白,嘴巴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強忍住想哭的沖動,躲開同桌探尋的目光,先去了趟廁所,接著莫名地主動攬下掃地的活,這還不算,順便連拖地的活也幫人家做了。本該做這些的同學一臉驚疑地問石嬌嬌為什么的時候,石嬌嬌呆笑著說:“反正沒事嘛!”
中途夏蕾來找石嬌嬌,剛剛一照面,石嬌嬌就搖搖拖把,看起來無比忙碌地說:“要搞衛(wèi)生呢!你先回家吧?!毕睦龠€想多說幾句,石嬌嬌仿佛自言自語一樣,“很忙很忙,你先回去吧……”夏蕾覺得奇怪,但礙于石嬌嬌態(tài)度堅決,只好交代道:“那我晚上給你打電話,你記得要接啊?!边@才一臉狐疑地走開。
直到做完值日,通過衛(wèi)生檢查,學生們各自回家,整個校園漸漸歸于平靜了,校門口才出現(xiàn)石嬌嬌獨自一人推著自行車,失魂落魄的身影。她站在學校牌子邊,看見門衛(wèi)把學校大門關起來,看見對面文具老板用雞毛撣子在書本上來回清掃,看見各色各樣的人和車從街道上路過……也不知站了多久,石嬌嬌才推起自行車,往街尾走去。
從看過成績單起,石嬌嬌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此刻大腦更是一片空白。她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她漫無目的地走到從前陪陳麗見常青的公園,涼亭邊的竹子和紫藤葉子都掉光了,護城河的風呼呼地刮過,鋒利地割在女孩柔嫩的臉龐上。石嬌嬌決定去涼亭里坐一坐,她把自行車停在唯一一輛黑色轎車的旁邊。
流經(jīng)小鎮(zhèn)的人工河上,有載滿黃沙的貨船緩慢地駛向不知名的遠方。石嬌嬌迎風坐著,如雕像一般面無表情,掛在脖子上媽媽新作的棉手套胡亂地飛來飛去。她裸露的手被冷風吹得冰涼,顏色通紅,僵硬地捏著剛剛領到的成績單。
真不可思議啊,這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石嬌嬌任由鼻涕掛著,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手里的那片紙一動不動。越是黑字白紙地不可辯駁,越不能接受這是事實,“我該怎么辦呢?”石嬌嬌默默地對自己發(fā)問,而靜默的亭子,呼呼的西北風,還有沉重的沙船……一切都不會給她答案。
也不知道肩膀被拍了多少下,石嬌嬌才聽見有人叫自己。她吸吸鼻涕,遲鈍地轉(zhuǎn)過頭,木訥地轉(zhuǎn)動眼珠。唐建宇的臉映入石嬌嬌眼里,他問道:“你怎么坐在這里?”
原本唐建宇他忙完學校里的事,回公寓拿好東西,準備開車回市里,按跟李亞心說好的去赴約。他已經(jīng)坐在駕駛座上了,才注意到大冷的天,居然有人坐在河邊的涼亭里喝西北風!出于好奇多看了兩眼,之后就決定下車。
但他沒想到會看見石嬌嬌這樣灰白的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