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08-08-04

    楔子

    卡爾?伊斯曼把微量的camp(環(huán)腺苷單磷酸)滴入玻璃皿中，說：

    “看，粘菌社會馬上就要建立了。”

    這是在紐約沃森智能研究所的實驗室里。伊斯曼是一位高個子的白人青年，30歲左右，金發(fā)，肩膀?qū)掗煟砬樯鷦?。他身后有兩個女同事，25歲的松本好子身材稍顯矮胖，有一雙日本人特有的短腿。江志麗（英文名字是凱倫?江）大約32歲，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南方女子，細(xì)腰，瓜子臉，一頭烏黑的柔發(fā)盤在頭上。

    他們用肉眼觀察著玻璃皿中微小的粘菌，旁邊的大屏幕上則是放大后的圖象。粘菌（學(xué)名d?discoideum）是一種奇怪的生物，是一個超有機體，或者簡直是人類社會在毫米尺度上的演習(xí)。它們在濕地上游來游去，各自專心致志地吞食著細(xì)菌食物，互不關(guān)心，是一群冷漠孤獨的流浪者，以直接分裂的方式各自繁殖后代。但一旦食物耗盡，就會有某一個細(xì)胞有節(jié)奏地發(fā)出camp，這只先知先覺的細(xì)胞就成了粘菌社會的領(lǐng)袖。

    不過今天的camp是粘菌社會之外的神靈滴入的，那只粘菌“領(lǐng)袖”只是偶然受到命運垂青的傀儡。但其它的粘菌并不知道真情，它們?nèi)园凑遮ぺぶ械谋灸艹侵患?xì)胞聚集，同時釋放camp，形成正反饋，喚醒更多的粘菌來集合。無數(shù)粘菌的運動組合成了清晰的螺旋波。

    數(shù)小時之后，這些粘菌集合成了一個發(fā)亮的長著尖頭的有機體，有一、二毫米長。它們在尖頭的帶領(lǐng)下開始緩緩爬行，找光，找水，找食物。之后連它們的生殖方式也會改變，它的尖頭處將會產(chǎn)生孢子，孢子飛散后產(chǎn)生一群新個體。

    江志麗已是第五次觀察這個神秘的過程，但她仍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敬畏感。在這種原始的生物中，群體和個體的界限被泯滅了。她記得第一次觀察時，導(dǎo)師喬?索雷爾曾對新弟子們有一次講話，講話中既有哲人的睿智，也有年青人才有的洶涌激情──要知道他已經(jīng)55歲了──志麗幾乎在聽完這段講話后立刻就愛上他了。教授那天說：

    “請你們用仰視的目光來看這些小小的粘菌。這是宇宙奧秘和生命奧秘的交匯。這種在混沌中（是遠(yuǎn)離平衡態(tài)的混沌）所產(chǎn)生的自組織過程，是宇宙及生命得以誕生的最根本的機制。粘菌螺旋波和宇宙混沌中產(chǎn)生的漩渦星云的本質(zhì)是相同的，只是尺度不同而已。同時，這又是原始智力的自組織過程。單個粘菌談不上什么智力，它們也確實太簡單了，甚至沒有神經(jīng)系統(tǒng)。但只要它們的數(shù)量達(dá)到某一臨界值，形成一個‘社會’或者叫‘大個體’，它就能趨光、趨水，作最簡單的但是有預(yù)定目的的運動，并啟用新的繁殖方式。無數(shù)微不足道的個體形成了高一級的智力，動物社會、人類社會也都是如此?！?br/>
    伊斯曼插話：“教授，這就是你常說的智力的‘外結(jié)構(gòu)’?！?br/>
    “對。還有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白蟻。它們的個體也十分簡單，不過是幾條神經(jīng)纖維連著幾個神經(jīng)節(jié)而已。幾只白蟻在一塊兒搞不出什么名堂，它們只會把土粒搬來搬去。但只要白蟻的數(shù)量超過臨界值，信息素就把它們組織在一起，它們就能同心協(xié)力，令行禁止，建造連人類也為之咋舌的復(fù)雜建筑。人們常認(rèn)為智力是生物體內(nèi)的、腦（神經(jīng)節(jié)）內(nèi)的玩意兒，是單獨的有封閉邊界的東西，這是一個錯誤。實際上，在任何一種生物社會中，智力都是開放的，個體智力通過種種外結(jié)構(gòu)：信息素、聲音媒介等構(gòu)成一個大整體?！?br/>
    江志麗記得自己當(dāng)時說：“人類智力的外結(jié)構(gòu)主要是語言?！?br/>
    “對。遺憾的是，人們通常只把它看成是一種交流方式，而不是智力結(jié)構(gòu)的有機部分。人類已經(jīng)把語言發(fā)展得盡善盡美，并為此志得意滿。實際上這種滿足是十分淺薄的。這種智能聯(lián)接方式十分低效，你不妨去觀察一個面孔，再試著向別人描述。在這個過程中，首先那個面孔通過光媒介進(jìn)入你的眼睛，轉(zhuǎn)變成電信號。這一步過程的效率倒是很高的，你頭腦中會即時形成一個十分清晰完整的圖象。但你怎么能把這個圖象完整地搬到另一個人的頭腦中？無論你的語言表達(dá)能力多么強，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們應(yīng)在粘菌和白蟻這兒受到啟發(fā)，開發(fā)一種新的高效的外結(jié)構(gòu)?！?br/>
    當(dāng)時江志麗笑道：“總不成也用信息素？據(jù)我知道人類在進(jìn)化中已淘汰了大部分外激素，只保留了少量的性激素，它可以使異性情緒穩(wěn)定，工作效率提高，美國宇航局已注意到在男宇航員中增加女性的比例?！?br/>
    那天教授興致很高，笑道：“所以我選擇研究生時很注意收幾個漂亮的女士?！彼掌鹦θ菡f：“不，不是信息素，我想這種化學(xué)結(jié)構(gòu)難以勝任。為了非常高效快速地在眾多人腦中交換信息，恐怕更可能入選的是電磁結(jié)構(gòu)，也可能是量子力學(xué)預(yù)言的那種‘幽靈式的超距作用’。我們只有摸索著去尋找它?！彼终f：“據(jù)我所知，斯坦福研究所在中情局的資助下一直在研究超能力，如果它確實存在，那將是很理想的方式──可惜，直到今天還沒有確證?！?br/>
    教授一向偏愛這個試驗，他說這個過程能以“固有的神秘喚起科學(xué)家的靈感和沖動”，所以今天他讓弟子們又重復(fù)一次，這次他本人沒有參加。這會兒，那個粘菌大個體已爬行到了食物充足的地方，它的尖頭發(fā)出號令，無數(shù)粘菌細(xì)胞立即分散，四處游蕩，尋找食物，開始了新一輪生命循環(huán)。這時已到下班時間，伊斯曼宣布：

    “粘菌聚餐會結(jié)束，女士們，收拾東西吧?！?br/>
    他們正要離開試驗室時，電話鈴響了，松本好子拿起聽筒問了一聲，便默默遞給江志麗。

    是索雷爾教授，他邀請江志麗共進(jìn)晚餐，志麗愉快地答應(yīng)了。她沒注意到好子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嫉恨，她比江志麗早來一年，曾經(jīng)作過教授的情人。

    江志麗回到自己的單人公寓里，仔細(xì)地挑選衣服，最后她決定穿那件湖綠色的高領(lǐng)旗袍，到美國后她還沒有穿過一次。她站在鏡前略施淡妝?，F(xiàn)在鏡子里是一個嬌小典雅的東方女子，皮膚很白，近似西方人的膚色，又遠(yuǎn)比西方女子的皮膚細(xì)膩。黑色長發(fā)蓬松飄逸，散落在渾圓的肩頭，一雙倩雅的丹鳳眼，剪裁合體的旗袍更襯出身段的婀娜。她對自己滿意地笑笑，拎上女用掛包出門。

    教授的黃色大都會型卡迪拉克轎車已經(jīng)在門外等著。教授仔細(xì)打量著她，微笑著說：“凱倫，你真漂亮。”

    “謝謝?！?br/>
    “今天晚上去哪兒？找一個中餐館？”

    “no，no，干嘛吃中餐呢，我已經(jīng)吃30年了。如果回國的話，還要繼續(xù)吃下去，為什么不趁現(xiàn)在多嘗嘗異鄉(xiāng)美味呢。”

    “好，今天去一家意大利餐館?！?br/>
    教授打開車門，請志麗上車。他啟動汽車后輕笑了一聲，江志麗奇怪地問：

    “你笑什么？”

    汽車迅速沖出林蔭道，索雷爾先用電話向卡勒莫餐廳預(yù)定了座位，然后笑著說：

    “我剛才想到一位中國朋友，他是北京人，一個很成功的中間商，家產(chǎn)已經(jīng)逾億，移民美國也有15年了?，F(xiàn)在，他仍然吃不慣西餐，只要兒孫沒有在家，‘逮著機會就吃北京炸醬面’。親愛的江，炸醬面真的有那么美味嗎？”他夸張地驚嘆著，志麗也笑了。

    他們來到卡勒莫飯店的平臺餐廳，穿過衣帽間，侍者領(lǐng)班在門口迎候著，教授說：

    “預(yù)定的兩人桌?！?br/>
    領(lǐng)班殷勤地把他們領(lǐng)到欄桿旁的一張桌子上，樓下是碧波蕩漾的室內(nèi)游泳池。教授為女伴斟了一杯礦泉水，問：“還喝點什么？咖啡？威士忌？”

    江志麗為自己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侍者送來菜單時，江志麗沒有客氣，很快點了意大利小牛肉，咖哩雞塊，意大利實心面。吃飯時教授笑道：

    “我記得你到美國不足四年吧，你已經(jīng)非常成功的西方化了。有沒有打算留下來？”

    江志麗爽快地說：“的確有這個打算。一踏入美國這個移民社會，我就覺得，似乎我天生該在這兒生活。我會努力融入這個社會的，也希望得你的幫助?！?br/>
    “我會盡力的。”教授吃著小牛肉，沉思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聽說你與中國的丈夫已經(jīng)離婚？”

    江志麗抬起頭很快看他一眼。教授的頭發(fā)和胡子微見花白，但身體十分健壯，肩頭的三角肌飽滿堅硬，胸膛寬厚。幾次床笫之歡后，她對這個強壯的美國男人已經(jīng)十分依戀。她突然沖動地說：

    “對，我對中國的男人已經(jīng)喪失興趣了。他們戴著高度近視鏡，精胳臂瘦腿；他們在‘單位’里謹(jǐn)小慎微，話到口邊留三分；他們住在簡陋的樓房，睡的是做工粗糙的木板床，連*時都提心吊膽，生怕床板的響聲驚動樓下的鄰居。這種環(huán)境能使人的天性慢慢枯萎。我一直盼著有一個地方能自由自在地渲瀉我的天性，現(xiàn)在總算找到了！”

    在沖動中說了這些話，她多少有些后悔，低下頭默默地吃飯。眼前晃動著那個中國男人的影子，還有3歲的女兒小格格，她對那個男人已經(jīng)沒有留戀了，不還想起女兒天真無邪的目光，仍覺得內(nèi)疚。

    五年前，她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上公派留學(xué)生，但在辦護(hù)照前卻被告知，這個名額已改派他人了。她出身寒微，沒有什么背景，在那張無所不在又毫無蹤跡的關(guān)系網(wǎng)中掙扎、窒息。她到系主任、外事處長、校長那兒大吵大鬧，結(jié)果到處都撞在冷淡的禮貌上。同在這所大學(xué)的丈夫勸阻不住，負(fù)氣道：

    “你是不是想把人得罪完？你不留后路，總該為我留條后路吧！”

    那時她不由得打一個寒顫。也就是從那時起，她萌生了離婚的念頭。后來她憑自己的本事考上自費留學(xué)，臨走時她斬釘截鐵地公開宣布：“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走時，丈夫甚至沒有去送她。所以，在成為索雷爾的情人時，她沒有絲毫內(nèi)疚。

    索雷爾教授用刀叉切著牛排，斜睨著女伴，小心地說：“你知道，我有一個很好的妻子，我們已經(jīng)共同生活了三十年……”

    江志麗猛然抬頭，惱怒地打斷他的話：“不必說了，我絕不會妨礙你的家庭！”教授的話嚴(yán)重挫傷了她的自尊心，她冷冷地說：“我做你的情人，是因為我喜歡你，仰慕你的智慧，并不是想做索雷爾夫人。我們隨時可以說再見的。”

    教授很尷尬，沉默片刻后，他誠懇地解釋道：“請原諒，我絕不是想冒犯你。但我知道中國女子對男女關(guān)系看得比較重，她們的觀念比較守舊，我不想讓你有一個虛假的希望……”

    江志麗已經(jīng)恢復(fù)好心境，知道教授的用意是真誠的，便嫣然一笑：“行了，親愛的喬，不必解釋了，從現(xiàn)在起，請你把我當(dāng)成一個徹頭徹尾西方化的女人。我在你這兒得到許多快樂，即使分手后我也會記住它的。”她調(diào)皮地低聲說：“我們?yōu)槭裁催€在這兒浪費時間呢？”

    教授愉快地笑起來，他們匆匆吃完，喚侍者結(jié)了帳，便乘車去教授的寓所。

    教授的寓所在寂靜的長島富人區(qū)，窗戶俯瞰著浩淼的太平洋，兩人浴罷上床，教授撫摸著她奶油般的皮膚，贊揚道：“凱倫，你真漂亮！”

    江志麗莞爾一笑：“再次謝謝你的夸獎?！?br/>
    她突然想起，去年回國時，三歲的女兒小格格突然說：“媽媽，你最漂亮，我最喜歡媽媽！”

    那時她正在同丈夫協(xié)商離婚，這句話幾乎使她喪失勇氣。即使現(xiàn)在想起來，仍覺心中剌痛。為了擺脫這種思緒，她狂熱地吻著情人，兩人很快陷入情熱中。忽然電話鈴響了，索雷爾在接電話前有剎那的猶豫，江志麗輕聲揶揄道：“不是夫人的電話吧?！?br/>
    教授拿起聽筒，隨手摁下免提鍵：“我是索雷爾，請問是哪一位？”

    電話中是一個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請問，你是沃森智能研究所的喬?索雷爾先生嗎？”

    “對，我能為你作些什么？”

    “請原諒我打擾你，我向《紐約時報》查詢一個大腦或智能專家，他們推薦了你。我和兒子之間出了一點奇怪的事情……”

    他帶著濃重的西部口音，說話不太連貫，索雷爾和江志麗努力聽著。那人說：“我有一個6歲的兒子，母親早去世了。兩個月前，我偶然發(fā)現(xiàn)兒子能讀出我的思想……”

    索雷爾急急打斷他的話：“你說什么？他能讀出你的思想？”

    “對，特別是我比較專注地看一副畫面或照片時，他會漫不經(jīng)心地說，爸爸，你在看媽媽的照片，對吧。但這時他卻是在低著頭玩，并沒有看到我手里的東西。發(fā)現(xiàn)這一點后，我有意作了多次試驗，結(jié)果證明他的確能讀出我腦中的東西！”

    索雷爾看看江志麗，她仰著頭，似笑非笑地聽著。那人激動地說：“這個游戲我們已經(jīng)進(jìn)行了幾十次，絕大部分都成功。更奇怪地是，從前天開始，我也能讀出兒子的思想了！我正在廚房做飯，忽然頭腦中出現(xiàn)一只沙皮狗，幾乎碰到我的鼻子，非常逼真。我急忙跑到客廳，見兒子正盯著鄰居家的海豚出神──這是那只沙皮狗的名字，它是偶然闖進(jìn)我家的。這以后我又試驗幾次，證明我確實已經(jīng)有了兒子那種能力。不過，到目前為止，我們好像只能傳遞畫面之類的東西?！?br/>
    索雷爾教授聽得十分專注，他問：“你可以確認(rèn)嗎？不是錯覺或是幻覺？”

    “我想可以確認(rèn)，索雷爾先生，我沒上過大學(xué)，沒有什么知識，不過我的神經(jīng)很健全，不是一個妄想狂患者?！?br/>
    索雷爾蹙著眉頭，與志麗交換著目光。這個消息太出人意外，他一時還難以接受。他有意放慢節(jié)奏，緩緩地問：“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和職業(yè)呢。”

    對方笑了：“噢，是我忘了介紹。我叫馬高，兒子叫山提，你大概知道這是印弟安人的名字，對，我是一個印弟安人，在亞利桑納州派克縣印弟安人之家當(dāng)管理員?！?br/>
    索雷爾沉思著，他覺得打電話的對方文化素質(zhì)不高，說話不太連貫，但條理分明，顯然不是一個精神病人。略為思忖后他說：“謝謝你打來的電話。你能不能來這兒一趟？路費由我支付……噢，不，不，”他忽然改變主意，“還是我們?nèi)グ?，我想盡量保持你所處的環(huán)境條件，也許你們的特異能力與環(huán)境有關(guān)。明天我將派一個助手去核實，如果確實的話，我本人隨后也去。請告訴你的電話號碼和詳細(xì)地址?！?br/>
    志麗遞過記事本和圓珠筆，他匆匆記下后說：“行，就這樣決定，我們明天去人，再次謝謝你的電話?！?br/>
    掛上電話，他枕著雙臂出神，江志麗伏在他*的胸膛上，輕聲笑著說：“明天讓我去吧，我是在盛行特異功能的國家長大，對這種鬼話早就有免疫力了?！?br/>
    索雷爾皺著眉頭，生氣地說：“如果這樣，就不能派你去?！?br/>
    “為什么？”

    “從事科學(xué)研究的人不應(yīng)有任何框框，而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當(dāng)然，我也不相信他說的，但在用足夠的觀測去否定它之前，我們不能事先認(rèn)定它是謊言，法律上的無罪推定同樣適用于科學(xué)?！?br/>
    江志麗也嚴(yán)肅起來：“我會記住你的話，但還是讓我去吧。”她開玩笑地說，“我去有一個有利條件，中國人和印弟安人同屬蒙古人種，也許我們之間會有天然的親近感。”

    索雷爾微笑著說：“美國是一個成功的民族熔爐，我想，馬高先生不會贊同這種帶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感情?！?br/>
    他的笑容溫文爾雅，但話語深處卻分明帶有逼人的寒意。江志麗想不到一句玩笑招來這樣的反應(yīng)，沉默一會兒，覺得就此啞口未免堵得慌，便佯作無意地說：

    “聽說美國的感恩節(jié)與印弟安人有關(guān)？1607年，印弟安一個酋長的女兒波卡洪塔絲救助了瀕臨絕境的英國移民，教他們種煙草、土豆和玉米。1621年11月的第四個星期四，英國移民以感恩節(jié)感謝印弟安人的幫助。1836年，羽翼豐滿的白人把印弟安人趕出平原，他們大半死在西部荒涼的山路上，這就是有名的眼淚之路。美國社會的基石下埋著110萬印弟安人的尸骨，占當(dāng)時北美印弟安人總數(shù)的80％。當(dāng)然比起西班牙人，美國人還是很文明的，西班牙在中南美屠殺了1200萬。我知道，還有幾十萬華人勞工同樣埋在美國文明的基石下。我想，至少在那兒，他們應(yīng)當(dāng)有一些天然的親近感?！?br/>
    索雷爾沉默一會兒，誠懇地說：“親愛的江，如果我剛才的話無意中沖撞了你，請你原諒。你說的那種劣行是資本積累初期的罪惡，它再也不會在美國出現(xiàn)了?！?br/>
    教授的誠懇使她很感動，她笑著鉆入情人的懷中，表示把那一頁掀過去了。教授接著剛才被打斷的話題說：

    “我有一個摯友在斯坦福研究所，所以我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他們在中央情報局資助下研究超能力，已經(jīng)整20年了，據(jù)說成功率較低，所以中情局在征求了俄勒崗大學(xué)著名的心理學(xué)家r?海曼之后，中止了這項研究?！彼纯唇钧?，說，“不過我的看法不同，我認(rèn)為成功率是一個不值得注意的數(shù)據(jù)。20年中哪怕只有一個確鑿的事例，也值得繼續(xù)干下去。據(jù)那位朋友說，他們的確有過成功的事例。有一次，一個超能力者憑空畫出了弗吉尼亞州一個中情局絕密設(shè)施的地圖，甚至還猜出當(dāng)天的通行口令。按他們那種嚴(yán)格的測試環(huán)境，這絕不可能是偶合或是搗鬼?？上?，這種能力的可重復(fù)性太差?！彼嵵氐囟?，“所以，最重要的是可重復(fù)性！只要有一個可重復(fù)的例證，就是重要的突破！”

    江志麗再次保證：“我一定努力去作。”

    第二天早上，她在紐約機場坐上德爾他航空公司的麥道飛機。不久，她就看到連綿不斷的落基山脈和著名的科羅拉多大峽谷，峽谷兩側(cè)，紅黃兩色的山崖壁立千尺?？罩行〗銦崆榈亟榻B亞利桑那州的旅游名勝，除了大峽谷外，還有著名的索諾蘭彩色沙漠和幾百萬年前留下的化石林。

    飛機很快就在亞利桑那首府菲尼克斯降落，江志麗租一輛銀云牌轎車，驅(qū)車向派克縣開去。

    下午她找到那個印弟安人之家，它類似一個小型的自然保護(hù)區(qū)，坐落在一個山彎里，滿坡是翠綠的黃松和長葉松，北美紅雀和野云雀在林中鳴叫。路口立著一根2米高的木質(zhì)圖騰柱，上面刻著怪異的面孔，不知是印弟安人的祖先還是一位神祗，但雕刻精美，顯然是后人的仿造而不是真品。圖騰旁還有一塊低矮的銅制銘牌，簡單地記述著印弟安摩其部族的歷史，及建立印弟安人之家以保存印弟安人文化的意義。江志麗取出理光相機照了兩張。

    落日的余輝照著圖騰柱上的面孔，志麗似乎感受到那雙目光穿越時空的滄桑。她知道印弟安人同中國人一樣，同屬蒙古人種，他們的語言也屬于孤立語，他們和亞洲人一樣，尿中含有β－氨基異丁酸。據(jù)說，他們是在2萬5千年前從亞洲出發(fā)，踏著串珠般的阿留申群島和白令海峽的浮冰來到北美的。時間似乎已經(jīng)淹沒了一切痕跡，但生物學(xué)家從印弟安人的線粒體dna中，挖掘出他們從北美的西部逐漸向東向南擴散直到南美洲的蹤跡。北美印弟安人在極盛時達(dá)到150萬人，但白人殖民者的到來中斷了這個過程。

    碑文中沒有記下這段血跡斑斑的歷史，志麗想，即使在以自由、平等、客觀、公正著稱的美國，歷史的真實也是有限度的。不過，她并不想批評美國，畢竟，“為賢者諱”的傳統(tǒng)在亞洲要更為濃厚一些。

    在山間公路上繞行十分鐘，她看見山腳下有一幢小小的二層樓房，這肯定就是馬高先生所說的那個印弟安民俗博物館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門口迎候，他穿著印弟安人服裝，但那顯然是向游人展示的道具，就像中國的宋城飯店讓女招待穿上蔟新的宋朝服飾一樣。從外表上看，他已失去祖先的強悍粗獷，只有他黃色的皮膚、黑油油的直發(fā)才顯示出印弟安人的特性。

    馬高先生熱情地迎過來，為志麗打開車門。他說按我的估計你快來了，所以我一直在這兒等候。他領(lǐng)客人進(jìn)屋，說自己的住室就在樓上，你的住室也安排在樓上，現(xiàn)在請你更衣休息?；蛘撸蚁阮I(lǐng)你參觀一下印弟安人之家的展品？

    卻不過主人的盛情，江志麗瀏覽了館內(nèi)陳設(shè)的展品：羽毛頭飾，石斧石鋤，鹿骨魚鉤和面具，參觀了叫作普布韋洛的印弟安人村居復(fù)制品。這些展品干干凈凈，井井有條，顯然受到精心的管理，與國內(nèi)那些洇在水中的魏碑、蒙塵多年的漢畫石相比，志麗不免滋生出一些感慨。

    這間小小的博物館干凈、雅致，就像……公園里精致的熊舍。志麗不知怎的冒出這個近乎刻薄的想法。她十分羨慕白人，他們是上帝的寵兒，他們憑來復(fù)槍和圣經(jīng)征服了印弟安民族，現(xiàn)在可以居高臨下地施舍仁慈了。

    她發(fā)現(xiàn)一根圖騰柱旁站著一個小印弟安人，也是全副印弟安行頭，甚至還帶著小小的鷹羽頭飾，目光怯怯地看著她，十分文靜，完全不象平素看到的感情外露的小“楊基”。馬高笑著把他摟到懷里，說這是我的兒子，是個怕羞的小家伙。這個黑頭發(fā)黑眼珠的小不點贏得江志麗的喜愛，她把提包遞給馬高，笑著把孩子抱起來。山提也立刻喜歡上漂亮的凱倫姑姑，用雙臂親熱地挽住她的脖頸。

    晚飯時，山提一直坐在志麗的旁邊，他問：“凱倫小姐，你是中國人嗎？我知道中國有長城，瓷器和恐龍?！?br/>
    “對，我的小同族，你知道嗎？我們都屬于蒙古人種。2萬年前，你們的祖先同我們的祖先‘拜拜’后就往東北走，走哇，走哇，走過荒涼的西伯利亞，跨過白令海峽，一直來到美洲?！彼嬖V馬高先生，不久前她在美國國家地理雜志上看到一篇報道，紐約洲的印弟安易洛魁部族還保留著兩張完整的彩色鹿皮畫，一張是“軒轅酋長禮天祈年圖”，一張是“蚩尤風(fēng)后歸墟扶桑值夜圖”，“你知道軒轅皇帝和蚩尤嗎？”

    她盡力向他們講解了這兩個漢族傳說中的人物，父子兩人聽得十分認(rèn)真。但她不久就意識道，父親是出于禮貌，兒子則是懵懂，這則兩族同源的故事并沒有引起他們感情上的共鳴。江志麗笑笑，放棄了和他們套近乎的努力。本來，那條消息太過玄虛，連她自己也不相信。

    飯后馬高先生問她：“凱倫小姐是否先休息一個晚上，明天我們再試驗？”

    “請問，你們父子之間的這種感應(yīng)能力在什么時候最強？”

    “一般在晚上八點之后，不過并不嚴(yán)格。”

    “那好，今晚我們就開始吧，我迫不及待地想目睹這個神奇現(xiàn)象。山提，你能為姑姑成功地表演一次嗎？”

    山提說當(dāng)然能，他很熱心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到客廳，擺出一副接受考試的架勢。

    雖然有教授的預(yù)防針，江志麗在內(nèi)心深處還是把立足點放在“懷疑”上。她想這種心靈感應(yīng)無非是江湖上的障眼法，來前她已詳細(xì)考慮了測試辦法，要保證自己不受障眼法的蒙蔽?，F(xiàn)在她把那對父子安排在客廳的對角，相距大約20米。她問：“在這個距離上能否傳送？”

    馬高笑道：“沒問題，我們試過比這更遠(yuǎn)的距離?！?br/>
    “那好，請你們背向而坐，可以嗎？我只是想盡量排除一些可能導(dǎo)致錯誤結(jié)果的因素……”

    馬高先生打斷她的解釋，爽快地說：“可以的。”

    江志麗拿出兩套明信片，交給父親一套，在兒子面前放一套。她隨意抽出一張，舉到父親面前：“現(xiàn)在開始試驗，請你把這個圖象傳遞給山提。”

    馬高用力盯著畫片看了幾分鐘，然后閉上眼睛，蹙起眉頭。江志麗覺得，他的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到額頭上了。她收起畫片，快步來到山提身邊，那個小家伙正閉著眼，呲牙咧嘴的，模樣十分滑稽。突然他睜開眼，在明信片中匆匆翻檢一陣，抽出一張長城風(fēng)景明信片問：

    “凱倫小姐，是這張嗎？”

    剛才志麗沒有看自己抽出的畫片，她怕自己一旦知道，會不自覺地在表情上做出暗示，現(xiàn)在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明信片看看，果然不錯！

    她驚奇得緩不過勁來，山提擔(dān)心地問：“凱倫姑姑，我認(rèn)錯了嗎？”

    志麗這才浮出笑容，夸獎道：“對，完全正確，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們再試一次好嗎？”

    “好的！”山提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他們連著試了20多次，全部正確，在這些試驗中，江志麗一直緊緊地盯著他們，看有沒有暗示、暗號或其它貓膩。但她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不正常之處。實際上，單從5歲的山提那種天真無邪的神態(tài)，她也不相信這對父子是在合謀欺騙她。

    不過，她也不會輕易下結(jié)論。她輕聲軟語地商量：“小山提，下一次試驗，姑姑把你的眼睛先蒙上，好嗎？”

    “好的，你蒙吧?！?br/>
    江志麗小心地蒙上他的眼睛，然后來到馬高先生面前，掏出幾十張漢字卡片，這些漢字對印弟安人來說無異于天書，這樣能更有效地防止暗地傳遞信息。她抽出一張放到馬高先生面前，他奇怪地問：“是中國文字？”

    “對。你能傳遞這些象形文字嗎？”

    “我試試吧?！?br/>
    幾分鐘后，志麗解開小家伙的蒙眼布。山提不知道眼前這些方框框是什么東西，但他仍低下頭努力尋找，他終于找到了：“是這一張，對嗎？”

    江志麗翻開自己的卡片，兩張都是中文的“天”字，在這一剎那，她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狂喜。她已經(jīng)開始相信了。如果這種腦波傳輸確實是真的，而且還能傳輸文字的話，那就意味著不僅可以進(jìn)行直觀的圖象傳輸，還能進(jìn)行抽象的思想傳輸了！山提仰著臉好奇地問：

    “凱倫小姐，這是中國文字嗎？這個字是什么意思？”

    江志麗耐心地講解了，然后笑嘻嘻地問：“小山提，你能不能讀出我腦中的東西？我們來試一試，好嗎？”

    山提遲疑地說：“好吧?！?br/>
    江志麗轉(zhuǎn)過身問：“馬高先生，你們是如何進(jìn)行思維發(fā)射的，請教教我。”

    馬高為難地說：“恐怕我當(dāng)不了一個好教師，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作的。你就盯著畫片努力看，然后再把腦中的東西努力移向額頭，試著來吧?！?br/>
    在其后的一個小時中，江志麗盯著一張張畫片，努力想象著把腦中圖象變成“場”，再發(fā)射出去。小山提也在真誠地努力著，不過他們終于失望了。

    “不行，看來不是人人都能有這種特異功能的。”志麗苦笑道，“時候不早了，讓小山提休息吧。”

    馬高笑道：“不要緊，他經(jīng)常到11點才睡覺呢，山提，向凱倫小姐道個晚安，出去玩吧?！?br/>
    山提在她額頭親了一下，高高興興的跑了。馬高說：“你今天旅途勞累，早點休息吧?！?br/>
    江志麗洗了熱水澡就上床了，不過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她看到的東西實在出乎她的意料。當(dāng)然她不會馬上輕易下結(jié)論，她還需要從各個角度來檢查，看其間有沒有什么門道。不過直覺告訴她，很可能她正面對人類發(fā)展史上一個極重要的里程碑，一個上帝偶然掉落到人間的至寶。

    她掏出筆記本，詳細(xì)追記了晚上的測試情況。她想拿起電話向教授通報她的所見所聞，但她按捺這個愿望，不想給教授留下辦事草率的印象。

    一張照片從筆記本里滑落，是小格格的，大腦門，一只朝天辮，黑油油的眼睛認(rèn)真地盯著她。她心中的剌痛感又蘇醒了。她已與丈夫商定，離婚后女兒暫歸男方，因為她還要在美國奮斗數(shù)年，等功成名就后再把女兒接來美國讀書。這么著，很可能五六年、七八年中她見不到女兒了。她嘆口氣，把女兒的面容印入腦海。

    忽然她的房門被推開了，探進(jìn)來一個小腦袋：“凱倫姑姑，你在看畫片嗎？”

    江志麗愣有十幾秒鐘，突然從床上跳下來，急迫地問：“山提，你讀出我的思維，是嗎？”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都發(fā)直了，這種音調(diào)讓山提有點吃驚，他怯怯地問：“我覺得你在看畫片，是一個中國小妹妹，脖子里帶著一個小狗，對嗎？”

    他說的完全對，小格格是屬狗的，照片中她的脖子上確實掛著一個玉石雕刻的小狗。但在一剎那的電光石火中，她決定再來一次試驗。她盯著小山提，努力把他的形貌印在自己的額頭，微笑著問：

    “不，你再仔細(xì)看看，那個小孩是什么模樣?！?br/>
    山提閉上眼，片刻后眉開眼笑了：“凱倫姑姑，是我看錯了，原來你是在看我的照片！”

    江志麗猛然抱住他，熱淚洶洶流淌。在這一刻，她已經(jīng)完全相信了，因為任何魔術(shù)或江湖手法也不可能讓一個5歲孩子在剎那間作出正確反應(yīng)。這一對父子的確具備思維傳輸能力，這一點已經(jīng)確定無疑。他們很可能認(rèn)識不到這種能力的意義，但江志麗已經(jīng)清楚地看到，它將成為人類智力發(fā)展的里程碑。

    她想，現(xiàn)在可以向教授交答卷了。

    松本好子浴罷，從浴室里探出頭，難為情地說：“喬，請你把燈熄掉。”

    索雷爾教授笑著熄了床頭燈，好子這才從浴室里出來，扔掉浴巾上床。她的皮膚涼森森的，光滑細(xì)膩，索雷爾稱贊道：“好子，你的皮膚就像中國絲綢一樣柔軟?！?br/>
    好子沒有說話，把腦袋埋在她的腋下。索雷爾早就知道好子在*時一定要熄燈的習(xí)慣，他原以為這是東方女子特有的羞澀，后來才知道是緣于好子的自卑──她認(rèn)為同白人相比，黃種人的皮膚太丑陋了。索雷爾對此頗有感慨。好像在一篇50年代的日本里看到這種自卑感，想不到在40年后，在日本的經(jīng)濟(jì)力量已經(jīng)趕上美國時，好子還保留著這種根深蒂固的自卑！為了慰解她，他再次夸獎道：

    “好子，你真漂亮?！?br/>
    好子抬起頭說：“凱倫?江呢，她已經(jīng)去三天了吧?！?br/>
    “對，估計很快會來電話的?！?br/>
    像是為他的話作證，電話鈴急驟地響了。索雷爾拿起電話，電話中是一個急迫的聲音：

    “教授，馬高父子的腦波傳輸功能已經(jīng)完全證實了！而且，你知道嗎？在小山提的啟發(fā)下，我本人也具備了這種功能！我已經(jīng)可以向外發(fā)射或接收圖象甚至漢字！所以，這種現(xiàn)象已經(jīng)不需要再做什么驗證了！”

    她的興奮從電話中向外流淌，教授也十分激動，沒想到會有如此飛速的進(jìn)展。他摁下免提鍵，和好子一塊注意地聽著。江志麗說：

    “教授，我認(rèn)為這是人類智力發(fā)展史上一個極重要的里程碑。它將建立人類開放的整體智力，建立大一統(tǒng)的人類思維場！你說對嗎？”

    教授能觸摸到對方的激情，也暗暗稱贊凱倫在思想上的敏銳。很有可能，這會兒凱倫無意中說出的兩個詞：開放式思維、思維場，在十年后會成為使用頻度極高的標(biāo)準(zhǔn)詞語，就像人們現(xiàn)在說電場、電腦那樣。他沉思片刻后說：

    “凱倫，據(jù)你的初步印象，這種思維傳輸是什么機制？是電磁波嗎？”

    “似乎不象。我曾作了一些簡單的試驗，比如用金屬絲網(wǎng)罩住腦袋，發(fā)現(xiàn)傳輸并不受影響，我也用磁強儀等儀器對環(huán)境的電場、磁場作了測試，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教授，我覺得，這一點可暫時不去追究，應(yīng)該把重點放在這種傳輸功能的開發(fā)和應(yīng)用上。你說對嗎？”

    “完全正確。謝謝你的工作。”

    “那么，下一步我該如何工作？是帶上馬高父子返回沃森，還是在這里繼續(xù)驗證？”

    “不，你仍留在那兒。我會停下這邊的工作，帶上所有的助手一塊去。我們不知道這種能力是否和特定環(huán)境有關(guān)，所以為保險起見，仍在那兒驗證吧。如果再有兩三個人獲得這種能力，那就確信無疑了，就可以向世界宣布了。對這個發(fā)現(xiàn)，無論怎樣評價都不為過，所以，再次謝謝你的工作?！?br/>
    江志麗掛斷電話前，聽見電話中一個女子輕聲問：“我也去嗎？”她聽出是松本好子的聲音?？磥?，索雷爾教授真不虛度時光，不過馬上就釋然了。她想自己的醋意是沒有道理的，畢竟她又不是索雷爾夫人，畢竟松本好子作為情人還在她之前。而且，說到底，她喜歡這個美國男人的原因之一，不正是他作為男人的強大么？

    第二天傍晚，索雷爾帶著五個助手趕到派克縣，除了伊斯曼、松本好子外，還有黎元德，面目黝黑的越南青年；吉貝爾，個子高大、滿頭金發(fā)的挪威人；斯捷潘諾夫，濃眉毛的俄國人。馬高騰出全部臥室，又騰出一間辦公室，才把他們安頓下來。

    “我們的傳輸能力又進(jìn)步了！”江志麗喜孜孜地告訴教授。5歲的小山提偎在她身邊，像是一對親熱的母子。她撫摸著山提的腦袋說：“小山提，你和我現(xiàn)在就為教授表演，好嗎？”

    小山提興沖沖地答應(yīng)了。他們來到客廳，一張長桌中間隔著黑色的帷幕，兩人在帷幕兩邊坐好，江志麗把一副撲克遞給教授，笑嘻嘻地對帷幕對面的小山提說：“注意，現(xiàn)在就開始?！?br/>
    她讓教授隨意抽出一張撲克交給小山提，山提認(rèn)真看一眼，點點頭。教授再遞過去第二張。一分鐘后，教授手里有了12張撲克。帷幕這邊，江志麗按接收到的腦波信息也排出12張撲克，交給教授。兩套牌的花色次序完全一樣！

    江志麗得意地說：“我們還能傳輸文字呢。我發(fā)現(xiàn)用漢字傳輸最為有效，因為拼音文字可以說是一維的，漢字卻是二維的，比較直觀，包含的信息量大。這兩天我教山提學(xué)會了幾個漢字，你看，”

    她在帷幕這邊挑出幾張漢字卡片，那邊的小山提很快也檢出幾張：“阿牛是個好孩了”，他得意洋洋地問：“凱倫小姐，我挑對了嗎？”

    江志麗走過去看看，笑著把“了”字挑出來，換上“子”字，她說：“阿牛是我給他起的中國名字?！?br/>
    這一連串表演令幾個后來者眼花繚亂。他們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覺得在幾天之間，江志麗已經(jīng)跨進(jìn)科幻時代。他們的目光中有強烈的失落感。江志麗安慰他們：

    “思維傳輸能力的激發(fā)是很容易的，我只用了半天時間，我想你們也不會費時太久的。教授，直到現(xiàn)在我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人類苦苦盼望的超感覺能力就這么輕易地得到了？它是怎么突然出現(xiàn)的？是馬高父子的基因突變？”

    索雷爾說：“基因突變也罷，上帝恩賜也罷，如果我們能把少數(shù)人具有的這種能力擴充到全人類，那我們就打開了阿里巴巴的寶庫，打開一個新時代的大門。它會使過去那種分散的孤立的智力變得微不足道。凱倫，世界科學(xué)史上將用金字鐫刻上馬高父子和你的名字?！?br/>
    第二天，索雷爾教授和他的所有助手都盤腳坐在客廳，按馬高先生和江志麗的要求去開發(fā)思維傳輸功能?！拔覀兂闪艘蝗簹夤熁蜩べご髱熈??！币了孤猿暗卣f。到下午兩點，松本好子尖叫道：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是富士山的圖片！”

    江志麗的確正在傳輸這張圖片。她高興得忘乎所以，與好子摟抱在一起，在鑲木地板上又蹦又跳，放聲大笑。好子的成功激起了其它人的信心，晚上，黎元德也激動地宣布，他看到了山提傳遞的一張非洲獵豹照片。最令人興奮的是，這種能力一經(jīng)獲得，便百試百靈，甚至超過索雷爾對可重復(fù)性最嚴(yán)格的要求。

    但自此后幸運女神就不再光顧。三天之后，索雷爾教授和其他人仍然毫無進(jìn)展。教授神色仍很平靜，但平靜的下面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灼，好子、黎元德不斷地報告著自己的進(jìn)展，這更使幾個“圈外人”感到焦急。

    晚上，江志麗走進(jìn)教授的住室，他正站在窗口沉思，側(cè)面射來的燈光使他的面龐顯得像一副石刻。江志麗能理解教授的心情，他們眼睜睜看著其它人跨上新時代的科學(xué)之車，這輛車正與他們擦肩而過，卻苦于無法追趕。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是很折磨人的。志麗輕聲喚道：“教授……”

    教授回過頭來，表情明朗，笑道：“我正要喚你來。我想，這幾個人恐怕暫時激發(fā)不出傳輸能力了。不過不要緊，有了你們5個人的成功例證，這個項目可以說已有了肯定的結(jié)論。以后的研究我想這樣安排：你和好子、黎元德留在此地，盡力把已經(jīng)獲得的能力鞏固和深化，這是十分難得的機遇，不能因為環(huán)境變化等偶然因素影響它的準(zhǔn)確性。我?guī)仙教岷推渌嘶氐轿稚芯恐行模蚁胩粢恍?－5歲的小孩來做激發(fā)試驗，也要用沃森中心的現(xiàn)代化儀器對這種‘超能力’做出分析。你有什么意見嗎？”

    “沒有，我聽從你的安排?！?br/>
    教授略為猶豫一會兒，說：“在沃森中心那邊的研究得出明確結(jié)論之前，希望你對此事嚴(yán)格保密，事體重大，我們要格外謹(jǐn)慎，不可草率宣布?！?br/>
    “好的，我聽你的?！?br/>
    教授攬住她的肩膀：“謝謝你的工作，不論何時公布，你都作為第一發(fā)現(xiàn)人?！苯钧愄痤^想要推辭，教授一揮手，不容置疑地說：“不必說了，這是你應(yīng)得的榮譽?！?br/>
    江志麗看著這個既是長者又是情人的男人，心頭涌過一股熱流。她抬起頭說：“教授，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激發(fā)出傳輸能力的5個人正巧都是蒙古人種?！彼黄降卣f，“難道上帝的自然法則也有種族主義的？”

    教授放聲大笑：“絕無可能，絕無可能?！彼_玩笑地說：“如果嚴(yán)格按種族劃分，那么無論耶酥、穆罕默德還是釋迦牟尼都是高加索人種。他們難道會偏袒異族人么？”

    江志麗也笑起來，同教授吻別，回到自己住室。

    教授帶上小山提走了。生性內(nèi)向的山提不愿離開父親，但“凱倫姑姑”終于說服了他，并答應(yīng)“凱倫姑姑一星期后就回紐約陪你”，山提戀戀不舍地同她吻別。

    之后江志麗他們?nèi)找岳^夜地投入工作。他們已不再要求馬高先生參加，因為他的文化素質(zhì)已不能理解一些微妙之處。三名研究者幾乎已達(dá)到心意相通的地步。有時他們會作一個接力游戲：江志麗先在腦中形成一個圖象，比如沙灘風(fēng)光，發(fā)送出去；松本好子加上一輪圓月后送給黎元德，黎元德加上一朵浮云或雁陣再返回給江志麗。幾次循環(huán)后他們的腦中都有了這副復(fù)雜的圖象，于是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他們?nèi)匀恢荒軅鬟f圖象而不能傳送抽象的概念。不過在這上邊也取得了一些進(jìn)展，除了用傳送文字的辦法來傳輸思維外，還形成了一些約定俗成的符號，比如：頭腦中畫出一個感嘆號表示贊成，問號表示反對，下括弧表示高興，上括弧表示生氣……這些符號日漸豐富，以至于他們能開一場簡單的討論會了。

    晚上，高強度的腦力活動使三人都精疲力盡，但他們?nèi)圆辉附Y(jié)束。黎元德說：“等到這種能力在全人類普及，你們想，那時人類會有什么感想？”

    “什么感想？”

    “他們一定非?？蓱z過去那些只會用語言傳遞思維的人類，就像我們可憐那些只會哼哼的豬崽。”

    幾個人都笑了。江志麗欣慰地說：“對，這個發(fā)現(xiàn)肯定能改變世界。下一個時代將從我們的發(fā)現(xiàn)開始?！?br/>
    回到住室，江志麗草草浴罷，躺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她想這幾天過于勞累，沒有同教授聯(lián)系，估計那兒仍未取得進(jìn)展，否則教授會打來電話的。她朦朧夢見自己已來到了未來，幾個人在合力思考一個數(shù)學(xué)難題，就像舊人類在合力抬一根木頭。碰到一個更難的題目，那就再喚來幾十個人。這種“無損耗”的智力合作真是奇妙無比，她作為其中的一員，覺得十分愉快和興奮。忽然她看見自己正處在一個鐵籠中，金屬板條中有紫色的電弧在飛舞、爆裂，像一群狂暴的蛇，眩目的光芒使她難以睜開眼睛。這一圈光網(wǎng)囚禁著她，包圍著她，抬著她逐漸飄離暗淡的背景。這一切都是那樣真切，她在夢中也大聲告訴自己，這絕不是夢境！

    忽然一陣猛烈的抖動！眼前的景象在剎那間消失得干干凈凈，歸于絕對的黑暗和死寂。像是有人在她的腦顱內(nèi)猛擊一錘，她猛然翻身坐起，冷汗涔涔。夢中帶出的寒意仍緊緊箍住她，使她難以喘氣。

    雖然沒有任何邏輯證據(jù)，但她分明感到了這一片死寂意味著什么：

    死亡。

    但究竟是誰的死亡？是死亡的預(yù)兆還是死亡的回聲？夜闌人靜，滿屋浸泡著死亡的不祥。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凌晨才入睡。

    第二天，他們?nèi)匀慌d致勃勃地躍入那片透明的思維之海，盡情享受開放式思維的樂趣。天朗氣清，讓人覺得昨晚的恐懼是何等可笑。工作之余，江志麗笑著談了昨晚的惡夢。松本好子笑著說：

    “你為什么不把這個夢境發(fā)送給黎元德和我？“

    黎元德說：“我可不歡迎這樣的內(nèi)容?！彼乃季S很敏銳，立即就這個問題作了延伸，“對了，我想在將來的社會中一定有嚴(yán)格的法律來禁止‘思維竊聽’和‘思維擅入’，就像現(xiàn)在禁止對公民進(jìn)行電話竊聽一樣?！?br/>
    忽然江志麗看到立在門邊的馬高，他顯然聽到屋內(nèi)的談話，面色蒼白。江志麗奇怪地問：“馬高先生，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馬高低聲說：“凱倫小姐，昨晚我和你有同樣的夢境?！?br/>
    這句話使得那種死亡的寒意又漸次升起。江志麗愣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一定是我把夢景發(fā)送給你了，要不就是你害了我。我們正在談這一點呢，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具有思維傳送能力的人恐怕不得不應(yīng)付這些騷擾了！”

    幾個人都笑起來。

    上午九點，江志麗正在努力接收松本好子發(fā)送的一首唐詩，電話鈴響了。江志麗拿起聽筒高興地說：“是教授？我們一直在盼著你的電話，我知道只要你打來電話，就表明有了進(jìn)展。我沒猜錯吧?！?br/>
    教授的洋洋喜氣甚至從電話里都觸摸到了：“對，已有了很大進(jìn)展，我們正在路上，20分鐘后就到達(dá)你們那兒，見面再談吧?！?br/>
    江志麗放下電話興奮地宣布：“教授馬上就要到了，他說有重大的進(jìn)展！”

    20分鐘后，門外響起汽車?yán)嚷?。少頃，教授風(fēng)風(fēng)火火闖進(jìn)屋內(nèi)，三個人立即迎過去：“教授，有什么好消息？”

    教授脫下風(fēng)衣，欣喜地說：“那兒的試驗已得出明確的結(jié)果。被測試的20名小孩有50％被激發(fā)出這種能力。我們幾個人都成功了，伊斯曼、斯捷潘諾夫、吉貝爾……我仍然是最糟糕的一位學(xué)生，但也基本掌握了。你看，”

    他隨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副牌，仔細(xì)洗了幾次，然后把牌的背面對著自己，隨意抽出一張問：“這是什么牌？”

    江志麗不解地說：“是方塊k?！?br/>
    索雷爾笑了：“不，不要用語言告訴我，你用腦波發(fā)送?！彼蛛S意抽出一張，“發(fā)送這一張，好，我收到了，是草花3，對吧。再來一張，是草花j，對嗎？哈哈！“

    他大笑著把志麗擁入懷中，告訴三人：“已經(jīng)決定明天在沃森研究中心召開記者招待會，宣布這一個歷史性的發(fā)現(xiàn)。我特意前來迎接馬高先生，你們當(dāng)然也要返回。“

    當(dāng)他把這個消息告訴馬高時，那個印弟安人顯得十分猶豫：“不，這幾天我不想去。“

    索雷爾不解地問：“為什么？你是這個重大科學(xué)發(fā)現(xiàn)的功臣，明天你會成為《華盛頓科學(xué)箴言報》或《紐約時報》的頭版人物。你怎么能不去呢？”

    黑瘦的黎元德說：“他昨晚做了一個惡夢，一定是因此不愿出門?！彼v了昨晚兩人的相同夢景，教授的目光中掠過一波陰暗，旋即笑道：

    “忘了那個不祥的夢景吧，馬高先生，你一定要去，否則記者們會殺了我。你們稍準(zhǔn)備一下，立即出發(fā)，到菲尼克斯換乘飛機，機票已經(jīng)預(yù)定了?！?br/>
    馬高仍在猶豫，志麗過去挽著他的胳臂笑道：“馬高先生，不必猶豫了，小山提還在那兒等著你呢。”

    提到兒子，馬高不再拒絕，他默認(rèn)了。教授催他們快做準(zhǔn)備，不要誤了下午的飛機。江志麗問：“教授，就你一個人來嗎？”

    “不，伊斯曼也來了，他正在檢查那輛大道吉呢，點火系統(tǒng)略有點毛病?！?br/>
    15分鐘后，一行5人帶上簡單的盥洗用具下樓，兩位興奮的女士跑在前邊。伊斯曼正靠在道吉的車門上，看見她們下來，微微一笑，打開車門，但他的笑容中分明有些勉強，江志麗關(guān)心地問：“伊斯曼，不舒服嗎？”

    教授看了伊斯曼一眼，解釋道：“他太累了，為了趕時間，從菲尼克斯到這兒的300英里路，只走了兩個多小時?！?br/>
    松本好子笑嘻嘻地說：“伊斯曼，聽教授說你的傳輸能力比他強，愿意和我比一比嗎？現(xiàn)在我要向你發(fā)送一個復(fù)雜圖形……”

    伊斯曼慌張地看看教授，教授皺著眉頭說：“好了，不要玩鬧了，他今天太累。喂，這樣安排，我和伊斯曼坐馬高先生的小豐田，你們四人坐大道吉，讓伊斯曼休息一下?！?br/>
    他們按教授的安排上車。馬高坐到駕駛位，黎元德打開道吉的車門，請女士上車。好子上車后伸出頭喊：“凱倫，快上車呀?！?br/>
    江志麗顯然猶豫著，片刻后她說：“我坐豐田吧，我有些事想問教授?！彼龥]等教授同意，自己拉開車門上車。好子目光中掠過一絲鄙夷，這個中國女人為什么不聽教授的安排？她想顯示自己與教授的特殊關(guān)系嗎？那未免太卑瑣了。索雷爾顯然有些不快，但沒再說什么。伊斯曼仍坐在司機位，志麗問：

    “伊斯曼，不是說讓你休息嗎？我來開車吧?！?br/>
    伊斯曼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不，還是我來開?！?br/>
    豐田追著道吉穿過印弟安人保留區(qū)，經(jīng)過那根用作路標(biāo)的圖騰柱，上了公路。江志麗問教授：“小山提還好吧，他嫌孤單嗎？”

    教授搖搖頭說：“他很好。”之后就保持沉默，顯然他不愿談這個話題。很長時間之后索雷爾才說：“凱倫，你剛才說要問什么事？”

    志麗軟弱地說：“下車再說吧，今天怎么搞的，我有點暈車?！?br/>
    她偎在教授身邊，教授輕輕攬住他，也不再說話。

    汽車開得很快，巨大肥厚的薩瓜羅仙人掌孤獨地立在荒漠中，一種叫仙人掌鷦鷯的漂亮小鳥在仙人掌上飛翔。沙漠景色很快被甩到身后，前邊是山區(qū)，公路在山中蜿蜒隱現(xiàn)，汽車爬升越來越高，很快那些沙漠成了腳下的盆景，科羅拉多河在深深的峽谷中奔騰。伊斯曼一言不發(fā)，緊緊盯著前邊的道吉，把方向盤左打右拐，就像是驚險電影中的追車鏡頭。索雷爾感到江志麗身上有輕微的顫栗，低頭問：

    “你怎么樣？”

    江志麗勉強一笑：“沒什么，山路太險了?！?br/>
    道吉又拐過一個陡彎，這一段路沒有其它車輛，伊斯曼回頭看看教授，目光極度緊張，教授點點頭，向他要過移動電話：“我讓道吉等一會兒?！彼麑钧惤忉屨f。

    他按了幾個數(shù)字，忽然一聲巨響，前邊的道吉冒出一團(tuán)火光，失控的汽車撞過護(hù)欄，一頭栽向深淵，就像是電影中拉得很長的慢鏡頭，從車內(nèi)依稀傳出好子凄慘的尖叫。幾分鐘后又是一聲巨響，接著便歸于沉寂。

    在那一聲巨響之后，江志麗尖叫一聲，抱緊腦袋，就像是千把鋼針同時扎進(jìn)她的大腦溝回，疼痛使她幾乎休克。她知道這是三名死者在臨死一刻的思維發(fā)射，是最逼真的死亡恐怖。伊斯曼的后背也掠過一波顫栗。豐田迅速剎車，停在路邊。車還未停穩(wěn)，江志麗就推開車門跳下來，她在汽車的沖力下踉蹌幾步，跑到路邊向下看。汽車的殘骸在深谷里燃燒，因為距離太遠(yuǎn)，只是一團(tuán)小小的火光。江志麗轉(zhuǎn)過身盯著教授，絕望而憤怒，山風(fēng)拂亂她的長發(fā)。她聲音沙啞地問：

    “是你殺了他們？”

    伊斯曼手里拎著一只0.38口徑羅姆特種左輪手槍，教授看著她，目光中有憐憫也有驚訝。江志麗又問：“你們已經(jīng)殺了小山提？我和馬高先生的惡夢是真的？”

    教授蒼涼地說：“凱倫，我十分抱歉，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江志麗打斷了他的話，憤恨地問：“你們這樣做，是為了那個‘種族主義’的自然法則？”

    索雷爾和伊斯曼互相望了一眼，他們沒有料到江志麗這么快就猜到真相，不過，這對事情的結(jié)局沒有什么影響。教授心頭作疼，他痛苦地說：“江，我真的十分抱歉，我并不愿意有這樣的結(jié)局?！?br/>
    江志麗悲哀地攏攏頭發(fā)，說：“你們準(zhǔn)備把我怎樣處理，也扔到這深谷里嗎？為什么還不動手，伊斯曼，開槍呀！”

    伊斯曼幾乎不敢正視她的眼睛，但在教授的目光催逼下，慢慢扳開羅姆手槍的機頭。

    七天前，教授、伊斯曼等人帶著小山提回到沃森中心，教授立即招聘了20個6歲以下的孩子，讓他們接受小山提的激發(fā)。教授當(dāng)時要求，這20名孩子中，蒙古人種要占一半，后來伊斯曼才知道這個要求的含義。

    幾天之內(nèi)，有將近一半的孩子被激發(fā)出了思維傳感能力──全是華人、印弟安人、韓國人、日本人。伊斯曼把這個結(jié)果送給教授時，惶惑地說：“教授，你是否事先估計到這種結(jié)果？”

    教授聲音低沉地說：“對，盡管我不愿相信，但我們確實發(fā)現(xiàn)一條帶種族偏見的自然法則，而且是偏袒黃種人的?！?br/>
    “教授，這是為什么？”

    “不知道。這種傳輸機制很可能不是電磁波，而是現(xiàn)代科學(xué)尚未揭示的一種場。我對20個孩子都作了基因檢查。你知道人類十萬個基因中有許多不帶編碼意義的廢基因，是進(jìn)化過程中積累的廢物。但我發(fā)現(xiàn)，某些人在體細(xì)胞一條廢基因上有一個叫作nard的特殊結(jié)構(gòu)，凡是有此結(jié)構(gòu)的人都被激發(fā)出思維傳輸能力，反之則不行。”

    伊斯曼苦笑道：“對于慣于享受上帝寵愛的白人來說，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下一步我們該怎么辦？”

    教授沉思片刻說：“把這20個孩子送走吧，今晚我要對小山提單獨做一個屏弊試驗，看能否判斷這是電磁波?！?br/>
    晚上，在沃森中心的高壓實驗室里，小山提被關(guān)在一個金屬籠子里，教授和顏悅色地對他說：

    “小山提，我們要試驗?zāi)愕哪X波能不能傳到鐵籠子之外，一會兒鐵籠子上要通高壓電，但里面不會有電的。你不要怕，我想你不會害怕，山提是個勇敢地好孩子，是嗎？”

    小山提被一個人關(guān)在籠子里，顯然有些緊張，但他勇敢地說：“教授爺爺，我不怕，我知道一百多年前，法拉弟先生就做過這個實驗，對嗎？”

    教授勉強笑笑：“對，聰明的孩子，現(xiàn)在我們要開始了，你盡量向我們傳送腦子里的圖形，好嗎？”

    伊斯曼皺著眉頭，不解地望著教授。他和教授一直沒能獲得這種能力，即使沒有金屬屏蔽，他們也不能接受山提的腦波啊，那么，這個實驗?zāi)茉嚦鍪裁礀|西呢？但他不相信教授會犯這樣簡單的邏輯錯誤，他一定另有深意，所以他沒有說出自己的疑問，默默地幫教授做準(zhǔn)備工作。

    教授緩緩調(diào)著電壓調(diào)整旋鈕，慢慢地，金屬格條中間出現(xiàn)細(xì)小的火蛇，有輕微的爆鳴聲，開始聞到臭氧的新鮮味兒。電壓逐漸升高，千萬條紫色的火舌在籠壁間飛舞。小山提已經(jīng)不害怕了，專注好奇地盯著這些火蛇，倒是教授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的目光中甚至有難言的悲涼。忽然小山提奇怪地喊：

    “索雷爾爺爺，你的頭上有一個黑色的洞洞！”

    伊斯曼看看教授，他頭上沒有任何異常，倒是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伊斯曼笑著問：“小山提，什么黑洞？”

    就在這時，籠內(nèi)的小山提一聲慘叫，他的身體一陣痙孿后便僵住了，接著一縷輕煙從他身上升起。伊斯曼驚叫一聲：“快拉閘！”

    教授已經(jīng)關(guān)閉電閘，跌坐在椅子上，伊斯曼沖進(jìn)已經(jīng)斷電的籠內(nèi)，小山提身體僵硬，兩眼圓睜，恐怖凝固在他的臉上。伊斯曼把他抱在懷里，無意中發(fā)現(xiàn)座椅上有一根電線通向外面，他隨即明白了一切。他扭回頭痛苦地問：“教授，你為什么這樣干？”

    教授手里已經(jīng)有了一把羅姆左輪，他命令道：“放下山提的尸體，出來跟我走?！?br/>
    他們走進(jìn)一間密室，教授關(guān)緊門，示意伊斯曼坐下，他的臉肌抽搐著，努力平靜自己的激動，說：“伊斯曼，我十分抱歉，但我不得不這樣做。我想你肯定已經(jīng)知道我這樣做的原因?！?br/>
    伊斯曼冷淡的說：“你是為了那個種族主義的自然法則?！?br/>
    教授點點頭。實際上，他比江志麗更早覺察到那個巧合：5個被激發(fā)的被試者全是蒙古人種，他敏銳地看出這一點的含義，所以他才暫時穩(wěn)住江志麗，把小山提帶回去作進(jìn)一步研究。伊斯曼問：“為了這一點，值得這樣干嗎？他只是一個不足5歲的孩子呀?！?br/>
    教授苦笑道：“值得么？伊斯曼，你當(dāng)然清楚，一旦這種開放式智力真的出現(xiàn)，并且只限于黃種人的話，那會帶來什么。那意味著，白人，當(dāng)然還有黑人，在智力上會變成動物園的猴子，至多是智力實驗室里最聰明的猩猩。那些人會教我們說幾句英文單詞，學(xué)會用木棍敲下樹上的栗子，然后很仁慈地夸獎幾句。你愿意落到這一地步嗎？”

    伊斯曼冷冷地說：“教授，據(jù)我所知，你從來沒有什么種族主義偏見?！彼S剌地說，“似乎你對黃種女子更偏愛呢。我根本想不到，你會撿起希特勒的衣缽。”

    教授很惱怒，刻薄地說：“年輕人，不要盡說這些空話，這種博愛精神是勝利者才配有的奢侈。想想吧，你是否愿意白人被印弟安人殺死十分之九，剩下的呆在最荒涼的白人保留區(qū)，愚昧、貧窮，等著印弟安人來憐憫？你能接受這種前景、甚至比這更為嚴(yán)重的前景嗎？”

    伊斯曼不再冷笑了，他是一個激進(jìn)的青年，從未有過任何種族主義的偏見，他認(rèn)為那都是已被時間埋葬的罪惡了。但是……也許這種博愛精神恰恰是植根于白人的自信和優(yōu)越感。如果二百年前的歷史被翻過來，是白人被火槍驅(qū)趕著死在眼淚之路上？如果白人成了弱智民族，在其它種族的呵護(hù)下茍延殘喘？……

    教授看出他的猶豫，命令道：“你必須立即決定，是跟我干，還是和山提一塊兒去死?！?br/>
    伊斯曼痛心地問：“你要把江志麗他們?nèi)珰⑺绬?？?br/>
    教授冷厲地說：“我沒有別的選擇。“

    伊斯曼猶豫良久，勉強說：“我跟你干。“

    教授收起手槍，開始安排，他讓伊斯曼把山提的尸體先藏起來，日后再做處理。他們要立即趕往亞利桑那州，在那兒制造一場車禍，從而把這個發(fā)現(xiàn)永遠(yuǎn)埋葬。伊斯曼抱起山提，他不敢正視這小小的枯焦的尸體，把尸體藏在冷藏室里，加上鎖。他問教授，已激發(fā)出傳輸能力的那10名小孩怎么辦。教授說：

    “不必管他們，召集他們時我已經(jīng)有準(zhǔn)備，沒有向他們的父母講清原因。這些小孩分散后，很快就會失去這種功能，即使有人回憶起在這兒的試驗，也不會有家長相信的?！彼嘈Φ溃骸耙了孤?，我并不是一個嗜殺狂?！?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