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退的時候,趙承面上顯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景軒便讓其他人先回去,身邊只留下了皇甫靖。

    “李長史與趙姑娘正在興頭上,臣不便當面潑冷水，但是臣覺得不得不勸諫殿下幾句?！壁w承正色道,“陛下這十幾年來的扶持讓趙王占了先機，與他相比殿下可謂勢單力孤，不得不小心謀劃,步步為營,方有此次之勝。以弱擊強，用些手段無可厚非……然而，可一可二不可三啊！”

    “這些詭譎手段,便像是莫侍郎制作出的那些機關(guān)走獸,雖然巧奪天工,但是只要有一個部件損壞了,便徹底動不了。而陽謀則是一把鐵錘,沒有任何多余的部件,只要有力氣舉得起來，便能夠砸死人?！?br/>
    趙先生講道理的時候,很有上古之風，喜歡用些比喻，不過他一本正經(jīng)的講著用錘子砸人的時候,的確有些引人發(fā)笑。景軒卻沒有任何笑意,而是正襟危坐,聽得十分認真。

    “當然，目前強弱之勢尚無明顯變化，臣并非是讓殿下就此與趙王正面對上，說這些或許還嫌太早。但是殿下未及弱冠，便能沉下心韜光養(yǎng)晦的心性讓臣心折不已，因此臣更不愿見到殿下因一兩次的得利就沉溺這些手段之中，移了性情。如今天下未定，經(jīng)臣知殿下志向高遠，絕非只局限于周國，而要實現(xiàn)這志向，開闊的心胸遠比手段更為重要。”

    景軒能明白趙承的意思。這一次助周永逃出周府隱匿三天，牽涉的環(huán)節(jié)頗多，倘若有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讓周永提前被抓住，就前功盡棄了。這次周永逃出周府的過程，有陸羽全程盯著，但為了不引起懷疑，陸羽也不能出手得太過明顯，最后周永能有驚無險地逃脫，不得不說有不少運氣的成分。

    而為了讓周夫人被殺的事情引起更大范圍的注意，周永不能立刻出首，這躲藏的地點也必須精心安排。景軒手里是有不少宅院，即便以周皇派人去查，也未必能查出真正的主人是誰。但是周永被抓后，肯定會被仔細審問，若是他給不出宅院主人為何要藏匿自己的合理解釋，立刻會被懷疑有人指使。

    景軒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翻看了一番周尚書的資料，讓陸羽引著周永躲到了周尚書外室的宅子里，沒錯，就是那位被周夫人發(fā)賣的外室。人被賣掉了，周尚書為那外室買的小院子卻還在，一直空關(guān)著，只留了個門子看守。門子憊懶，又嫌那院子晦氣，十天半個月也不會去看一次。而周永曾幾次悄悄送過周尚書到那院子里與外室相會，認得那院子并不會惹人懷疑。果然最后京兆府的衙役們翻遍了周永的親朋好友，也沒有找到他的下落。

    但是倘若門子心血來潮，回了院子呢？又或者京兆府里有個聰明的，想到搜一搜周府的產(chǎn)業(yè)呢？這樣的計謀終究是在弄險。只是成本太低，輸了也不過折損個周永，即便折了他景軒還有其他的匕首；獲利又太高，不但能扳倒一個尚書，還能動搖周皇對趙王的信任，任誰都無法拒絕這樣的計劃。因此，趙承也并未反對，他擔憂的并非是這個計謀，而是計謀的成功對景軒心性的影響。如果一人第一次賭錢就用極少的本錢贏了票大的，那么他就很容易沉溺其中，越賭越大，輸?shù)脙A家蕩產(chǎn)直至最后把性命搭進去。

    只是趙承不知道，不論從上一世開始算還是這一世開始算，景軒都早已是行家里手了?；蛟S上一世他的確過于沉溺在把任何人都玩弄于鼓掌的暢快之感，但是重活一次，他誠然已經(jīng)從這份沉溺中抽離了出來，只是把手段當作手段而已。當然相對的，他也失去了一些可能的樂趣。

    說完這番話，趙承便要行大禮，景軒立刻扶住了他，讓他重新坐下，正色道：“趙先生的話，孤聽進去了。”

    回答雖簡略，但是其中的鄭重趙承自然不會聽不出來，當即露出了老懷甚慰的神色。景軒內(nèi)心也不僅有些感嘆，上一世幾番清洗朝堂后，趙承因為自己出眾的能力脫穎而出，成了他朝堂上的一員重臣，但也只是重臣而已，至少絕不會像今日的趙承一樣在他面前作出這樣一番諫言。

    “我本以為這周尚書的幺兒已經(jīng)夠不靠譜了，沒成想他那夫人……嘖嘖……”

    “那些個官老爺官夫人真當人是狗啦，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再隨手扔根骨頭就會朝你搖頭擺尾？就算是狗，你剁了它的崽子下酒，它也要沖過來咬你一口的……”

    出杏花樓時，坐在大堂中的食客們議論的正是周永的案子，看來昨日堂審的內(nèi)容也已經(jīng)在京城傳開了，想必將在未來的不少日子里，這都將成為京城的百姓們熱議的話題。

    “京兆尹入宮稟報，就能讓皇帝相信是趙王與葉家害死了那些將士么？”回府的路上，皇甫靖照例是與景軒同車的，他忽然開口問起此事，倒讓景軒有些意外。

    景軒的屬下們，都只能接觸他勢力與計劃的一面，而并不知曉全貌。唯有皇甫靖站著，看著，聽著，始終一言不發(fā)，卻參與了全程。但即便是臣僚中最謹慎的趙承，也不會對此有所異議，他們似乎都莫名地認定皇甫靖的忠誠可靠。也只有景軒知道其實皇甫靖大部分時間是在神游天外，極少“撥冗”來關(guān)注一下自己的這些密謀。

    景軒想了想，玩笑般地答道：“十成十的假話自然很容易就被戳穿，有經(jīng)驗的人知道說謊應(yīng)當是七分真三分假。但我卻說，謊言當是七分真兩分假，還有一分卻不能直接說出來的，要藏著掖著，又偏偏露出點端倪，讓你想騙的那個人自己按照你鋪設(shè)的道路找到你所安排的結(jié)果。比起別人告知的事實，人們總是更愿意相信自己親自調(diào)查出來的‘事實’，即便以后再出現(xiàn)其他證據(jù)，哪怕那才是真正的證據(jù)，人們也會不自覺地忽略甚至干脆懷疑那是偽造出來的。”

    聽完這個似乎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皇甫靖再次陷入了沉默。以皇甫性子，能用一個字說清楚的話絕不用三個字，大部分時候恨不能一個字都不說，更別提完成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任何一個的對皇甫靖稍有了解的人大約都會覺得，他與“爾虞我詐”這個詞無緣，自然也不會理解這番話的深意。但是景軒知道，他是明白的。

    景軒清楚記得從楚國逃出來的那一路上，皇甫靖是如何清理掉他們兩個人的痕跡，又是如何偽造出新的，把追兵引到他布置好的陷阱中。從沒有任何人教導他，但他是一個天生的獵手，便能夠精準的揣摩追捕者的心理把他們引上歧路。這些事似乎與景軒所說的那些截然不同，但是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什么真的不同。對皇甫靖而言這些事情大約是“非不能矣，實不愿矣”。

    若有一天，皇甫靖當真愿意認真參與這些事情，說不定起到什么出乎意料的效果。這對于景軒來說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不知道為何他想到這里竟隱隱有些期待。

    周皇的旨意當日下午便到了，周尚書革職下獄，周府抄家，三法司會審周尚書，不，是前吏部尚書周進貪污受賄、瀆職枉法一案。這樣的處置真是雷厲風行，可見周皇之震怒。左右丞相及葉侯爺也都被周皇宣入宮中，受了申斥。

    而此案的前因后果被傳開之后，也在京城權(quán)貴們中間引起了一番震動，一時間各家紛紛把自家的車夫清理一邊，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形成了上車后就不再交談的習慣。

    周家完了，趙王失一臂膀，但事情似乎也就到此為止了，不管是趙王還是葉家似乎都沒有受到更大的牽連。連周楚邊境上的發(fā)現(xiàn)累累白骨之事，地方也只得了一個就地掩埋的朱批，再無人去過問，再無人去關(guān)心。

    天氣愈發(fā)熱起來，景軒也更加喜歡呆在水邊，出了原來的流水亭外又在荷池的另一頭搭了一間竹榭，內(nèi)里一應(yīng)器具都是青竹、紫竹、湘妃竹等各色竹子所制，清涼又雅致。他在竹榭中處理公務(wù)若是累了，抬頭便能望見連天的碧葉。

    正值月初，林遠照例向他匯報上月府中的大小事物，說話前卻先拿出了一只紫竹所雕刻筆筒。材料不算名貴，造型也是簡潔質(zhì)樸，但是光澤溫潤，看樣子便是有年頭的物件。

    “你義父還真是喜歡筆筒啊，替孤謝謝他?！本败幝冻鲆荒ㄐσ?，拿起那筆筒細細把玩著。筆筒通身沒有任何多余的花紋雕飾，只在正面刻了一行小字：“小荷才露尖尖角?！?br/>
    當月正是哀太子冥壽，周皇重視異常，十分盛大肅穆，周皇還親自念了悼文。祭儀結(jié)束后，周皇忽然賞賜了每一位皇子。趙王的賞賜是一座青玉山子，是用整塊青玉雕成青山，玉上其他顏色的斑紋用俏色的手法雕成鷹、鹿、蛇、兔等生動的動物形象，十分精美。洛王景軻得到的是一個陳舊的藥罐，傳說是前朝神醫(yī)所用，擺在府中能鎮(zhèn)住病氣。徐王景軺是一塊上好羊脂白玉雕刻的玉玦，晉王景輿是一套金玉編綴的禁步，景炎則受賜了一柄寶劍。

    景軒收到的，卻是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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