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靜，一絲波瀾都沒有，完整地反射著滿天的云彩，也難怪這里要叫作“明鏡?！?。

    寒林在柔軟的白沙灘上一步一步地走著，不時抬起頭焦灼地望著海面，希望尋到一點半點熟悉的影子。

    她問清了溫空冥的去向，便急匆匆趕到了海邊，一路尋進海岬下的漁村里，才聽人說起在海邊見過他。

    “小姑娘……”

    寒林吃了一驚，回身掠了好幾步才停下來，倒把那個喚她的人也嚇呆了。

    看清面前是個裝束樸實、皮膚黝黑的漁民，寒林這才松了口氣，垂首道歉，“嚇到您了，前輩?！?br/>
    “你這個小姑娘，說話真是客氣，和之前遇到的那個小伙子差不多?！蹦菨O民扯出一點笑，但顯然還是被她靈巧的身手嚇到，暫時沒緩過來，“我看你在這海邊走了那么久，開始還怕你年紀輕輕兒，敢是受了委屈想不開？后來可算看明白了，你這是在找什么？”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大筐廢話，寒林卻聽得心中一暖，離開了祈天宮后，接觸的人少之又少，此刻聽到素不相識的人來關(guān)心自己的安危，總是很令人感動的。

    “您說，之前有一個人也來過這里，您見過他？”

    “嗯，年紀比你大一些，穿一件黑衣服，仔細看起來，打扮倒和你差不多?！睗O民笑了笑，心里已經(jīng)猜到他們定然有著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

    寒林展眉，急急追問道：“那他現(xiàn)在在哪里？”

    想起這件事，漁民皺了皺眉，嘆息著轉(zhuǎn)過頭，有些擔(dān)憂地望著海面，“他到海上去了，那么小的船，我們都擔(dān)心他會出事，他倒說不要緊?！?br/>
    剛放松的心陡然揪緊，這樣出海。的確太過兇險了。

    “您，您能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他……？”抓住最后一點希望，寒林求援地望著面前的漁民。

    “找？你要親自去海上找？”漁民吃驚地望著面前眼眶微紅的少女?！澳阋粋€小姑娘家，怎么能出海？”

    見到寒林失望的神色，他忽然慈愛地笑了笑，嘆息一聲，“算了。我看你也不是個說不做就不做了的小姑娘，不如我?guī)愠龊ふ乙环?？總比你一個人在海上亂闖要好?！?br/>
    寒林簡直不敢相信，眨著眼望著漁民發(fā)呆，低低自語，“為什么幫我？”

    漁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怕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吧？和我那遠嫁到南國的小女兒一般大的年紀……”

    寒林斂眸不語，隔了半晌才輕輕道謝，“多謝?！?br/>
    “小姑娘，上船來吧?！睗O民忙著將自己的打漁船拉過來，并沒有聽到她蚊子叫般的那聲“謝”。見她神情間有些微澀，“小姑娘這個年紀卻還沒有定下親事？”

    “親事？”寒林搖頭，她雖知道祈天宮的女孩子向來要與皇室聯(lián)姻，但自己當(dāng)年離開的時候年紀尚小，似乎沒聽聞商靳為自己定了親事，而且她也不打算再回去那里，最多過些年回去將神血傳下，從此以后自己與祈天宮再無關(guān)系，更別提什么親事了。

    “那你可有什么心上人？”漁民一邊望著單調(diào)的海面，一邊同她說著話。臉上滿是慈愛。

    寒林眨了眨眼，沒明白他的意思。

    漁民見她一點不懂這些事情，愈發(fā)覺得這貌美的小姑娘可愛得緊，細細說與她聽?！熬褪?，你心里可有喜歡的人？”

    “喜歡？”寒林支起下巴，一雙眸子在海面上亂轉(zhuǎn)，“我喜歡爹爹和娘親啊，可是他們都不要我了……我還喜歡師父和師兄，這些年一直都是他們照顧我。他們待我很好。”

    漁民無奈地搖頭，“我說的喜歡同你想的不一樣，是你覺得和誰在一起覺得舒服，想要一直同他待下去，過一輩子?！?br/>
    寒林倚著船舷闔上眸子，“一輩子……那是很久很久吧？我的身體很差，可能活不到那么久呢?！辈贿^她沒什么難過的神情，抱膝將臉埋下去，低低自語，“我想一直和師兄在一起，可是我有些害怕他……不是你說的那種很舒服很安心的感覺?！?br/>
    漁民不再說什么了，這個小姑娘看起來無憂無慮，但聽她說的那些話，真讓人心疼。

    尋了大半日，一晃已近黃昏，還是沒有尋到溫空冥的影子。

    寒林頹然坐在船頭，望著周圍浩淼的海面，幽幽嘆息，“天已經(jīng)晚了，我們先回去吧，誤了您休息就不好了?！?br/>
    漁民控著槳，贊許地看了這懂事的少女，和聲安慰，“小姑娘且別著急，我們再找一程，如果還是找不到，那明日再做打算?！?br/>
    寒林默然點頭，靠著船舷，無神地看著千篇一律的海面，銀牙不時咬著下唇。

    遠處，忽然閃出若有若無的一點，在海水中上下浮動。

    漁民眼尖，指著那里問道：“小姑娘，你看，那里有一只小船，是不是你要找的？”

    寒林順著他的手望過去，她目力很好，早看到小小的船中一點黑色的人影，不是溫空冥還能是誰？

    “師兄……？真的是師兄！”驚喜的聲音將停在船舷上的海鷗盡數(shù)驚飛。

    漁民見她這么高興，也笑了笑，“那我們快些將船劃過去，小姑娘，抓住船舷站穩(wěn)了。”

    溫空冥也聽到了她的聲音，將船慢慢攏過來。

    見距離已經(jīng)不遠，寒林回頭微笑，“前輩，天色不早，您盡快調(diào)轉(zhuǎn)回去岸邊吧，多謝您了?！?br/>
    “小姑娘，你們也要小心，夜里寒冷，早些回到岸上要緊?！睗O民不放心地看著她，雖然與她相識只有半日工夫，心中卻早已將這個懂事的小姑娘當(dāng)做了自己的孩子。

    寒林含笑答應(yīng)，輕輕一掠，足尖在船舷上一點，飛身掠上水面，水鷗一般點水而去。

    漁民看得吃驚，過了半晌，才遠遠向她招手，“小姑娘，多加小心，我這就回去啦！”

    寒林落上了溫空冥的小船，帶得船在水中輕晃。

    “師妹，你怎么來了？”溫空冥伸手扶住她搖晃的身子，驚訝之色溢于言表，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她定是偷偷溜了出來，這個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

    寒林笑著推開他，“這不是來找你嗎？再沒有缺胳膊少腿的，真是太好了，不過你不是去了玄鐵林嗎？怎么會在這里呢，叫我好生擔(dān)心……”

    “你來做什么？不是吩咐你乖乖待在雪陌林嗎？”冷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絮絮的嗔怪。

    寒林愕然抬起頭，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嚇得微微一僵。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平日從不會這樣說話的，再說自己闖出雪陌林雖是不該，但如今也沒出什么事情，他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

    “師兄……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一見面就責(zé)怪我……”寒林低下頭，小手絞著袖口，委屈的聲音叫人不能不心軟。

    溫空冥這才緩下來，“師父呢……？”

    寒林抬起頭，大眼里掠過一絲憂慮，“師父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行跡，正在趕來澄海國的路上，我們先回去岸上，好不好？”

    “好?！睖乜遮さ饝?yīng)了下來，將小船調(diào)轉(zhuǎn)回去。

    寒林這才笑了，坐在船頭玩水。

    溫空冥見她還是如此頑皮，不禁苦笑，玄啟的那些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若是真的，那真是兇險至極，這丫頭卻還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渾然不知別人對她的命運有著怎樣的預(yù)見。

    “對了?！焙趾鋈换剡^頭，咬著唇盯了他一眼，“我白天路過酒館，那里的伙計說你沽了很多酒？”

    溫空冥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師兄！”寒林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一雙眉蹙著，眼眶周圍泛紅，真的有些惱了，“酗酒傷身，你為什么那樣？”

    “你乖乖回去船頭坐著，一會兒就到岸邊了?！睖乜遮た匆膊豢此蛩汶S口敷衍過去。

    寒林咬著唇不依，一只手拽著他袖子直晃，“師兄，你到底怎么了？你從前都不會這樣的……告訴我為什么，好不好？”

    溫空冥沉默了片刻，反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小手。

    寒林一嚇，雖然沒強掙出來，身子卻微微向后挪了些。

    “……師妹，可愿與我定下靈契？”溫空冥側(cè)頭去尋她驚慌的眸子。

    “靈契……”寒林低聲回憶，“可是娘親說，余下靈契便是將自己的性命交與了他……她要我答應(yīng)，不要隨意定下靈契……”

    “師妹，留在我身邊，我會一直護著你，不讓任何人傷你?！睖乜遮⑺磉吚艘恍?，看著她發(fā)絲間明滅的藍光出神，“若是有一日我死了，便帶著你一道，不管去了哪里都不會讓你被人欺侮，不好嗎？”

    寒林眨了眨眼，沉下臉看他，“做什么說這些死啊活的，好不吉利……再說我一定會比你們都死得更早，自然是師父和師兄一直照顧著我，難道還能有人來欺侮我？”

    她知道她是從祈天宮里逃出來的，也沒有希望能像個普通的女孩子那樣去生活，不過是撿著一年算一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