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澤從人事處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紙合同書，他看著那張合同書很是驚訝了一會兒。在他看來，這個“師徒協(xié)議”更多的是一種口頭約定，沒想到居然真的有這樣一張已經(jīng)形成范式的文書，上面清晰地羅列了師徒各自的責(zé)任和義務(wù)，下面還有簽名欄，總編辛奕的簽名章已經(jīng)蓋好。

    顧之澤捏著張紙，突然就有點兒激動這是合同書有法律效應(yīng)的，得到官方認(rèn)可的，從此后他李潤野就是自己名正言順的師父了也就是，他有責(zé)任、有義務(wù)幫助自己一步步成長，是自己堅強的后盾

    帶著這種近似于“有恃無恐”的囂張和得意，顧之澤把那張紙拍在李潤野的桌面上“師父簽字?！?br/>
    “八戒做人要有點兒眼力架，沒看見為師的正在忙么”李潤野有做報刊匯總的習(xí)慣，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上把頭天上市的各類報刊做快速瀏覽，分類整理，遇到自己特別欣賞的報道會直接存進(jìn)盤做資料庫。

    “我為什么不能是悟空”顧之澤一想起那個肥頭大耳蠢笨不堪的豬八戒就不滿。

    “因為你大師兄是劉明遠(yuǎn)”

    顧之澤不話了，突然覺得有點兒堵是啊，那個上天入地?zé)o所不能，有著不壞金身最后升級為斗戰(zhàn)勝佛，出去都能讓當(dāng)師父的驕傲死的徒弟，是劉明遠(yuǎn)八戒，八戒能干嘛，能吃不能打，能貪不能干。顧之澤心里燃起一點兒的火苗，他不甘心

    李潤野在一片寂靜中抬起頭，看到顧之澤慢慢抽緊的下頜和逐漸清明堅定的眼神。李潤野挑挑眉，他有預(yù)感，這個梗著脖子的家伙會出來一番鏗鏘有力氣壯山河的誓言來，比如  ，我一定會努力的，我一定會超過劉明遠(yuǎn)的，我相信我能做的更好諸如此類，李潤野想，這子要是敢這么猖狂地大言不慚，我就讓他去再看一個月的報紙，全版

    “八戒”顧之澤慢慢地，“我懂了，師父”

    “哦，你懂什么了”

    “八戒，可是唐僧最最寵愛的徒弟啊，我懂的師父”顧之澤笑得很諂媚，配合著弓著腰，狗腿像十足可是那雙大眼睛沉靜無波，全無笑意，像最深的夜空，讓人沉迷，也讓人敬畏。

    李潤野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顧之澤的目光平穩(wěn)，一絲顫抖都沒有，就這么坦然地迎視著自己。李潤野突然覺得心砰砰跳了起來，血液在逐漸沸騰。他拿過那張合同書，擰開鋼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手指在極輕微地顫抖。已經(jīng)很久了，他沒有體會到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沒有那種想要去做點兒什么的沖動。

    他極其慎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對顧之澤“既然我是你師父，以后你的稿子我單審，很嚴(yán)，別后悔啊”

    “不會，師父對我嚴(yán)格要求是為我好”

    “不，”李潤野擰好鋼筆，把合同書遞給顧之澤，“是因為你的稿子寫不好就是丟我的臉丟報社的臉，最重要是，你的稿子出了問題，是要扣我的錢的”

    顧之澤從李潤野辦公室出來之后直接殺到馬軒跟前去得瑟那張合同書，馬軒正窩在椅子上修一張新聞圖片。顧之澤瞟了一眼，近景處是一個姑娘坐在人行道邊上，一個作業(yè)攤開放在二十公分高的花壇壇沿上，手里還握著一支筆，神情慌張地看著自己的母親，而她的母親正滿臉驚恐手忙腳亂地收拾鋪在地上的一張大床單，上面放著手機殼、耳機、充電器等七零八碎的東西，畫面的遠(yuǎn)景處，一輛城管車正慢慢地開過來。

    整個畫面，最奪人眼目的就是那個女孩驚恐的大眼睛，里面有淚更有恐懼，還摻雜著無法言的仇恨。

    顧之澤看著這張照片半晌不出話來，馬軒也不話，只是一點點調(diào)整畫面的亮度。

    “馬，馬大哥”顧之澤咽口吐沫，“你是怎么拍下來的”

    “巧合，”馬軒，“人民醫(yī)院在這條街上，我正好在拍下一期專題的照片，正好趕上了，來就想拍這個女孩的，看她在這種條件下還那么認(rèn)真地寫作業(yè)，沒想到城管過來了”

    “那后來呢”顧之澤看著畫面里那雙驚恐的大眼睛問。

    “人跑了，東西沒來得及拿，又損失了一筆錢。唉，都不容易啊，要不是為了生存，誰干這個啊”

    顧之澤瞬間就明白了馬軒為什么會是攝影記者里的頭牌拋除所有純技術(shù)性的因素以外，馬軒有著一顆悲憫的心在他眼里，照片是有聲音的，時刻在表達(dá)著自己對人生百態(tài)的喜怒哀樂，是充滿感情的。

    “馬大哥，我想跟你學(xué)攝影，行么”顧之澤特真誠地。

    “行啊”馬軒把照片保存好，“那你帶我升級吧”

    顧之澤覺得這筆賬怎么算怎么值，忙不迭地點頭。馬軒低頭看到那張蓋著大紅戳子的合同書，瞇了瞇眼，上下打量一下顧之澤“你子行啊”

    顧之澤笑瞇瞇地把下巴翹到了天花板上問道“馬大哥，老板這人是不是挺嚴(yán)厲的”

    “挺嚴(yán)的，不過他這個人心地很好，不會跟你發(fā)脾氣的?！?br/>
    顧之澤對轉(zhuǎn)折詞前邊的句子非常贊同，后邊的他聰明地決定對此不做評論。

    “怎么，你不信”馬軒，“給你講個真事當(dāng)初劉明遠(yuǎn)剛來的時候跟著老板，老板成天斃他稿子。你也知道，干咱們這行的，沒稿子發(fā)就沒錢拿，劉明遠(yuǎn)又是從外地來的，每個月付了房租水電什么的之后恨不得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他沒辦法只好管我借錢，老板知道了以后自掏腰包把錢還給我，然后每天以各種借口拖著劉明遠(yuǎn)加班，加完班再請人家吃飯，硬是熬到第三個月劉明遠(yuǎn)開始發(fā)稿子?！?br/>
    顧之澤覺得馬軒嘴里的李潤野跟自己認(rèn)識的那個李潤野不太像一個人，他試探著問“可是，我覺得老板實在是太犀利了一點兒。”

    “哈哈，你不用的那么含蓄，你直接他太毒舌就行，以前辛大老板總他嘴賤來著?！瘪R軒笑著，“但是，顧之澤，老板這人真的很好，跟著他是你的幸運”

    顧之澤歪著腦袋去瞄主編辦公室，透過巨大的玻璃墻，他看到李潤野認(rèn)真地盯著電腦屏幕。兩道劍眉微微皺起，在光潔的額頭上刻下濃重的一筆，壓住了那雙鋒銳的眼睛，沉靜如水。

    這天下午沒什么事兒，顧之澤請了半天假回學(xué)校搬宿舍，李潤野頭都不抬地?fù)]揮手示意他“趕緊滾”，好像哄蒼蠅一樣。

    顧之澤走的時候順手從報架上拿了一份今天的報紙，社會版的通欄頭條下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實習(xí)記者顧之澤”。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瞇著眼睛盯著排在他名字前邊的“記者劉明遠(yuǎn)”五個字“早晚讓你的名字排我后面去”他沖著空氣揮揮拳頭。

    等顧之澤回到宿舍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楊思寧居然挽著袖子幫他收拾亂成一團(tuán)糟的衣柜，各種失蹤已久的襪子、手套、圍巾紛紛重見天日。

    “思寧林新宇呢”

    “他回家了”楊思寧攤著兩只手，臉上有汗水的印子，“我下午過來的時候他都收拾完了，把鑰匙給我就走了。我之澤，你這柜子還能再亂一點兒么”

    顧之澤尷尬地?fù)蠐项^，嘟囔一句“男生的柜子能利落到哪兒去”

    “還有，”楊思寧拎著一只灰藍(lán)色的手套問，“我記得這手套是我去年寒假送給你的吧，怎么就一只了”

    “那個太亂，找不到了。”

    楊思寧垂下眼睛問“你記得我送給過你多少雙手套么”

    “啊，三雙吧”

    “五雙”楊思寧的聲音有點兒低落，“我跟你在一起過了兩個寒假，一共送了五雙手套，你全丟了?！?br/>
    “呃，你知道，我向來大大咧咧的。”

    楊思寧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勉強笑著“是啊，早晚有一天你得把自己弄丟了之澤，下周畢業(yè)典禮完我就回楚州了?！?br/>
    顧之澤愣了一下，恍然發(fā)現(xiàn)竟然已經(jīng)六月中了，最近一個來月，自己一直在忙報社的事，全然忘記畢業(yè)典禮了。離別在即，從此天各一方，顧之澤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什么。

    “之澤，”楊思寧咬咬牙，上前一步握著顧之澤的手“你真的不能跟我回楚州么”

    顧之澤沉默著搖搖頭。

    “我們可以把叔叔一起接到楚州的?！?br/>
    “他不可能離開安寧”顧之澤猶豫了一下，補充道，“而且我也不想離開。”

    “為什么”

    “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鳖欀疂赏蝗粊砹伺d致，他壓抑不住激動的心情，聲音都有點兒抖，“你知道么，我覺得那個主編雖然個性惡劣，不過真是有兩把刷子的，我想在他手底下干活應(yīng)該挺不錯”

    “比跟我在一起好么”

    “呃”顧之澤被楊思寧的話噎住了，“不能這么比啊，這完全不是一回事兒?！?br/>
    “總之，你不想離開安寧對么”

    “思寧，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的?！?br/>
    “我知道，我就是不死心，之澤，你知道我很喜歡你，我不想跟你分開好了，我們不這個了，趕緊動手，收拾完了你請我吃頓好的”  楊思寧勉強地笑著，掩飾性地轉(zhuǎn)過身子去拖那個大大的旅行箱。

    顧之澤漲紅了臉，抓出書包里的那張報紙遞到楊思寧面前“思寧你看，我發(fā)文了，今天一定請你吃頓好的”

    楊思寧撇一眼報紙，不屑地“一個多月了才開張，你還真好意思得瑟”

    “不錯了”顧之澤怪叫起來，“你可不知道我們那個主編有多神經(jīng)，就這篇文章還是罵了我半時，又改了好幾遍才讓我發(fā)的呢”

    “所以你寧愿跟著個神經(jīng)病也不愿意跟著我”楊思寧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問。

    “啊”顧之澤又開始撓頭。

    楊思寧噗嗤笑了“算了算了，我逗你呢，我早死心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跟我走的。不過之澤，以為我們還是朋友吧?！?br/>
    顧之澤搖搖頭“不，我們是兄妹”

    顧之澤打定主意要請楊思寧吃頓好的，學(xué)校周邊的館子這四年都吃膩了，于是想到東熙廣場那里的各色食鋪。當(dāng)機立斷拉著楊思寧就去了。楊思寧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廣場手的霓虹燈全都亮了，通體玻璃裝飾的大廈氣派奢華，周邊林立著各式或奢華或雅致的精品店、咖啡館、酒家，迷離的燈光，低沉的音樂，來來往往的衣香鬢影。顧之澤就在在這一片繁亂紅塵中，瀟灑地一揮手，指尖掠過一圈兒的霓虹繁雜，他“思寧，你隨便挑，吃什么”

    楊思寧看著這個男孩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就不應(yīng)該屬于自己，不應(yīng)該屬于楚州那個山明水秀悠閑安逸的二線城市，他就應(yīng)該在這十丈紅塵中，瀟灑地看著往事如煙，未來颯沓。福利 ”xinwu”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