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
鳳容最后的低喃,仿若依舊在耳邊,原本緊閉著的眼眸間,淚水靜然滑落。
悲傷的感覺充斥心間似乎濃的讓人要窒息。
驀的睜開眼睛,呆望著床幔,淺淺的燭火搖依稀可見床幔上繡著的騰云圖紋,許久鳳卿才回過神來,原來她又夢見前世的事情了。
翻來覆去半響始終都毫無睡意,鳳卿索性便起身,套了件衣衫便推門而出。
此時夜已經(jīng)過去大半,將明未明的天色沉藍(lán)如洗,依稀的還能看見天邊閃著微光的星辰和彎彎的銀色月牙。
才走到清韻殿前的小花園中,鳳卿便聽見一陣悉索之聲,隱約間似乎還有微弱的聲音傳來。
“你就乖乖在這里吃蘋果不要亂跑好不好?只要一會讓清韻殿的人現(xiàn)你就可以了?!?br/>
細(xì)小的聲音帶著些商量的語氣,聽著有點耳熟,鳳卿不由好奇的尋著聲音悄然尋去。
“喂,我是讓你吃蘋果,你不要一直咬我的袖子啊?!?br/>
聲音里似乎帶了些哭笑不得,繞過一棵依舊綠葉蔚然的樹,鳳卿便看見一個淡紫的身影正背對著自己蹲在花叢的一角,此時那人正低著頭似乎在對懷中抱著的什么東西在說話。
“你在那做什么?”
聽著鳳卿的聲音忽然想起,淡紫的身影忽然一震,慌忙將懷中的東西往袖中藏好后才站起身回望過來。
只是來人卻沒想到,他見到的會是鳳卿。
“皇……皇姐?!?br/>
果然是鳳容。看著鳳容袖子中似乎有什么在動,鳳卿不由微微挑眉,察覺到鳳卿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袖子上,鳳容不由緊張的一抖,而他袖中的小家伙似乎也不老實,抖動幾下便露出了一對長長的耳朵,而后便是雪白的身子。
看著鳳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手中捧著小兔子局促的站在那邊的模樣,鳳卿心中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這只兔子,是要給我的么?”
鳳容面容一赧,點一點頭,然后將小兔子舉到鳳卿的面前,“之前祿生說,皇姐你想要一只白兔的?!?br/>
祿生,便是觀察鳳容每日做了什么,然后再將一切寫下來回稟給她的小太監(jiān)。
“原來你竟是一早就現(xiàn)祿生了么?”
鳳容點點頭,“前些日子內(nèi)侍下來的東西比以往好了很多,所以……”
原來竟是因為關(guān)心的太過了,所以才露出了馬腳。
只是,看著鳳容手中的小兔子,鳳容卻是疑惑了,為什么她從來不知道鳳容的煦兮殿中竟然還有兔子的。想起昨日的一場鬧劇,鳳卿卻是了然了。
“那昨天鳳恒他們要找你要的就只這只小兔子么?”
“嗯,是。”看著手中柔柔軟軟的一團(tuán)雪白,鳳容稚氣未脫的臉上神色堅定道:“這是要給皇姐的,所以不能給他們?!?br/>
伸手逗弄一下鳳容掌中的一團(tuán)雪白,鳳卿不由沉聲問:“那你為什么昨日不給我?”
鳳容沉默,半響才低聲道:“他們說我是罪臣之后……”
“所以,你覺得我不會收下,就想要將它悄悄放在這里讓我‘撿回去’么?”
少年微垂著頭,墨黑的眼眸中一片黯然。
見狀,鳳卿無聲嘆息一聲,斂神正色道:“鳳容,你祖父他們已經(jīng)沉冤得雪,所以你并不是罪臣之后,你是父皇的兒子,是雍朝尊貴的皇子?!?br/>
聞言,鳳容的身子一震,他抬頭看向鳳卿,眸中水色升起,帶著鳳卿看不明白的復(fù)雜神色。頃刻間淚水便順著臉頰滑下。
滴落的淚水就像是一個引子,少年心中多年的壓抑無助似乎終于找到了出口,在此刻得以爆。
懷抱著通體雪白,不停扭動的小兔子,鳳容終于忍不住的蹲下身子埋頭失聲痛哭。
見著鳳容哭得很傷心的模樣,鳳卿忽然有些慌了手腳,想要安慰他,可是她從未安慰過人,根本就不知道說什么。伸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可又擔(dān)心他會哭得更厲害,于是鳳卿便是有些局促的一直站靜靜站在鳳容身邊。
好在鳳容哭了一會便沒有再哭了,鳳卿便也終于放下心來。
看著鳳容蹲在那里,懷抱著小兔子,抬頭看向自己的模樣,鳳卿便是蹲下身子與他平視。
時隔多年后,鳳容始終記得那日鳳卿那抹淺淺的笑,以及說過的話。
“阿七,男兒有淚不輕彈,是男子漢就不要哭。以后皇姐還要靠你來保護(hù)哪?!?br/>
看著鳳容乖巧的點頭,鳳卿才放下心來。
“就這么定了。對了,你給它起名字了么?還沒有啊……今天剛好是初一,那就叫它初一吧?!?br/>
“不過,阿七,它為什么一直咬著你的袖子。有沒有什么可以喂它的?”
“皇姐,我……我這邊只有桂花糖……”
“桂花糖么,拿一顆來試試……唔,它不是兔子了,為什么竟然真的喜歡吃桂花糖?!?br/>
“那,皇姐你是要收下初一了么?”
“唔,它看起來還不錯,只是它一直抱著你的袖子不放,好像更喜歡你。不如這樣,初一我就收下了,不過它還是交給你來養(yǎng)?!?br/>
“可是,皇姐……”
……
也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起,眾人突然現(xiàn),一直備受冷落的七皇子竟和五公主的關(guān)系變得親密了。
因著鳳卿的關(guān)系,鳳容在宮中的地位亦生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冷眼相待的人開始變得熱情了,以往總是冷冷清清的煦兮殿中亦變得熱鬧起來,就是之前總愛時不時找鳳容麻煩的鳳恒和鳳宜兩人,亦變得恭敬有禮起來。
就連鳳容養(yǎng)著的初一,也被人伺候的圓圓潤潤,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一個雪球。
鳳攸在聽聞宮中的不少流言后,便也將這個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兒子喚到面前,事后吩咐周福,“鳳容這孩子從小吃了不少苦,以后讓他多來朕這里走走吧。”
此后,鳳容的地位才開始真的鞏固起來,其后的一些變化便是亦不可同日而言。
對于這樣的變化,鳳卿始終都只是靜靜的旁觀著,同時愈沉穩(wěn)的性格更是讓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了。
很快,兩年的時間轉(zhuǎn)眼即逝,而對鳳卿來說,時間的流逝都不過是為了等待重逢,等待那最佳的反擊時刻。
期間,鳳卿每天都會去給鳳攸請安,兩人像最尋常的百姓家的父女一樣說著一些家常。
鳳容有時候也會和鳳卿一起去見鳳攸,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褪去稚氣的鳳容已然是一名相貌俊美的少年了,溫文睿雅間依稀能見前世奇才謀慮的影子,而最出乎鳳卿意料的是,總是喜歡和鳳恒對著干的鳳恒和鳳宜竟也和他漸漸有了往來。
而伊雅,鳳卿依舊按照前世里她與伊雅之間的軌跡展,在每個人看來,她們兩人依舊是密友。只是,心中對伊雅早已沒有了當(dāng)年的信任后,鳳卿才現(xiàn)伊雅竟對她欺瞞了不少的事情,甚至就連伊雅對她的維護(hù),在偶然的一次意外中,鳳卿才知道那不過是她為了接近自己的一個手段。
靜靜的聽著伊雅對另外一個女子抱怨著自己,鳳卿便是神色淡然的悄聲離去。一個原本就恨著自己的人,難道還會奢望著她有過一瞬的真心么。
兩年中唯一不變的就是,饒是鳳卿花費(fèi)多大力氣,亦是找不到重湛的絲毫痕跡,空白的就好像他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就連前世雄踞一方的顧家,亦好想是一個夢,這兩年了,每半年鳳卿都會收到一份關(guān)于顧家的密報,里面記錄著顧家生的一系列大事,以及顧家生意的財務(wù)狀況。
而顧家的生活卻好像一直都很平靜,除了偶爾有關(guān)于顧家老二的記錄,顧家其他人的記錄永遠(yuǎn)都是“正常無事”四個字。就連顧家那僅存的幾家鋪子,亦是同樣很神奇的保持入堪敷出微妙平衡。
日子一天天的滑過,隆慶一十五年·七月初七,今天的鳳卿似乎有些反常的激動,就連一直服侍她的玉緋都察覺到了。
就是今天了!
鳳卿記得前世伊雅曾說過,她就是在這一天的燈會上初次遇見了她愛的那個男子。后知后覺的是,伊雅說了那么多次她所愛的男子,鳳卿卻是最后才知道那個男子竟然是重湛。
清韻殿外,幾株花樹上開滿了朵朵白色的花,淡雅間淡淡的紫,淺淺的粉,在傍晚的暮色中被渲染得靜然安好。
一早將玉緋等人支了出去,吩咐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后,鳳卿便換上一件尋常姑娘家的衣服,再披上披風(fēng)以防露出破綻,確認(rèn)出入宮門令牌已經(jīng)收好后,鳳卿探查四周確認(rèn)無人后,就悄然閃出了清韻殿。
天色漸漸暗沉,此時正是個崗位交班的時候,鳳卿低頭穩(wěn)然行走,竟也沒遇上什么人就一路無阻的順利混出了宮門。
回望一眼百米之外的巍峨皇城,鳳卿攏一攏披風(fēng),分辨一下方向,便往伊相府而去。
只是……為什么鳳容會出現(xiàn)在她面前呢。
“你……你怎么會在這?”看著鳳容一身尋常世家子弟的打扮,鳳卿不由皺眉,“你早就知道我今天會溜出宮?”
摸一摸頭,鳳容點頭道:“玉緋說皇姐你最近有些……奇怪,我就留意了下……剛才玉緋說你將她們都支開,所以……不過皇姐你放心,今天不會有其他人知道你出宮的事情的?!?br/>
聞言,鳳卿不由扶額,難怪她溜出來的這么順利,果然太聰明的人不好糊弄啊。
“皇姐,你想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你要跟著可以,不過一會可不要亂跑,丟了我可就不管你了。還有,在外面不要叫我皇姐?!?br/>
“那……阿姐?”
與尋常人家的姐弟一樣的稱呼,鳳卿才要笑著說好,可看著鳳容隱約有些期待的表情,便是故作傲然的點一點頭,“那就這么叫吧,阿七?!?br/>
此時天色已沉,夜如水。七月初七,燈會即將開始。
人群熙攘間,女子香衣麗影,男子扇間風(fēng)流,街道兩側(cè)的攤販擺著各種東西令人應(yīng)接不暇,逐漸亮起的花燈盞盞已然漸漸熱鬧起來。
去往伊相府的路上,鳳容難掩好奇地一直拽著鳳卿的衣角兩眼熠熠的左顧右盼。
而此時距離兩人不遠(yuǎn)的一個攤位上,一名青衫白衣的少年正站在賣面具的攤位前。
“三少爺,我們就這么出來,不太好吧?”一旁做小廝打扮的玉面少年苦著一張臉勸道。
挑好了一個面具,少年將勾勒著華麗紋案的面具覆在臉上,輕哼一聲道:“管他好不好,反正是老頭欠了他們家錢,要不是他哭鬧著非要少爺我犧牲色相來還債,少爺我怎么會被那幾個花癡女人纏住,真是煩死了!還好過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了。再說,這最后一天,少爺我要是一個沒忍住病犯了,那才是真的不好?!?br/>
“三少爺,你這么說是沒錯啦,可是……被多看幾眼也不吃虧的啊……”玉面的小廝還是忍不住嘆口氣的摸一摸肚子,頗為困悶的道:“難得到京城來,還以為能多吃幾餐飽飯的……”
無視一旁的苦瓜臉,青衫白衣的少年轉(zhuǎn)頭看向?qū)γ娴男∝湥斑@個多少錢?”
那賣面具的小販卻好像還在怔然出神中,見著少年問話只是呆呆地道:“不……不……不用錢,公子你、你喜歡哪個都可以拿……拿去……”
看著小販微紅的臉,少年面具后的面色不由一沉,掃了眼攤位上做工最精致的一個面具,當(dāng)即竟真的毫不客氣地拿在手中,漫聲道:“如此,這個我也喜歡,那就拿走了?!?br/>
真是糾結(jié),難道他以后出門都要戴上面具么。
少年苦惱間,沒有留意到一旁正走過來的鳳卿兩人,而鳳卿懷著心事亦沒留意到前邊忽然轉(zhuǎn)身的人。
砰一下,錯身間,淡紫青衫的兩個身影撞到了一起。
鳳卿蹙眉轉(zhuǎn)身望去,恰好迎上對方看來視線,掃一眼戴著面具的青衣男子,見對方無事,她便淡然收回視線,拽著一旁毫無所覺的鳳容徑自往伊相府而去。
驚鴻一瞥間,女子原本淡去的容顏瞬間變得清晰起來,昔日被隱藏的記憶亦再次浮現(xiàn)。
花燈如晝,仿若灑落無數(shù)星辰。
覆著面具的男子望著鳳卿漸漸遠(yuǎn)去的身影,恍然回過什么,便匆忙追去。
“喂,三少爺,你要去哪里?不要走的那么快啊,若是你一會又迷路了,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