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喬安平進屋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吳桂香正趴在桌子上，哭得眼睛通紅。

    聽見開門聲，她一回過頭，看見了喬安平，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眼睛。

    “你還進來干什么？這都要離婚了，我告訴你，離婚了這房子也有我一半兒，今兒我睡這兒，你自己睡沙發(fā)。”

    憑啥不要?。?br/>
    想當初，老二家的進門，起房子她還出力了呢，那磚，那土坯，還是她一個個倒的呢。

    “誰說要離婚了？”喬安平一拐一拐地坐在她身邊。

    “你媽說的?！?br/>
    “現(xiàn)在時興自由戀愛，自由婚姻，咱不聽她的。”

    “滾吧，你就，離就離唄，反正這日子我也過夠了?！?br/>
    喬安平聽到吳桂香這話，心里也沉了一下，看著自家媳婦兒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想著弟妹那一身不菲的衣裳，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兒。

    “桂香，這些年，真的是委屈你了?！彼麌@了口氣道。

    “其實我也就是想著，我要能像老二老三那么有本事就好了，讓你也過兩天輕省日子，讓你住在城里穿金戴銀的。

    但是我沒有文化，說話也說不出來幾句。

    我沒法子啊，我就想著多種點地，一身的力氣都用在地里了，但是這地里的收成太少了。

    這么多年，好容易攢點錢，這一出事，又都出去了。”

    “誰說不是呢？”

    吳桂香點點頭。

    這日子真不是人熬的。

    “其實我也不是怪你。”吳桂香道。

    “但是你媽她那么說我，也太過分了。

    我知道，你們一家人打一開始都看不上我，我又不像老二家的，人家有文化，長得好，不像老三家的有錢。

    我不知道我自己招人嫌嗎？我也想說兩句討人喜歡的話啊，我……我沒長那嘴啊?！?br/>
    喬安平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br/>
    “有時候，他們說啥我聽都聽不懂。”

    這忽如其來的認同感，讓吳桂香笑了。

    “安平，你說……這掙點錢咋就這么費勁？

    你媽就知道說我貪吃貪便宜，她以為我不想大大方方的嗎？

    我要是像你三弟妹那樣，家里趁錢，我比她還懂享受呢，誰愿意圍著那鍋碗瓢盆，計算著那三瓜兩棗?。?br/>
    你說，我有辦法嗎？

    家里吃喝拉撒要錢，兩小孩上學要錢。

    就這，我就從牙縫里擠出來那點錢，攢得跟什么似的，你這一出事啥都沒了。

    她就知道我咋呼。

    可是我這心里難受啊，就憋在這兒。”

    吳桂香指了指自己胸口：“跟要炸了似的，我要不說兩句痛快的，我真要死，我……”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喬安平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你平時找我撒撒氣，罵罵我，我心里都清楚，我就是說不出兩句好聽的，來哄哄你。

    我這人也太笨了，我……我哪怕是像老二那樣，多讀兩天書，能說點好聽的也好啊?！?br/>
    吳桂香埋在喬安平身上，徹底放聲哭出來了。

    “你媽說出事了，我只想著錢，沒想著你，我咋不想著你呢？想著你也得有錢才行吶。

    沒錢那醫(yī)院讓住嗎？沒錢，咱們一家人回來吃啥、喝啥？那錢就是你的命啊，嗚嗚嗚……“

    “桂香啊……這輩子我欠你太多了，我還不完的。”喬安平嘆了一聲。

    “這日子你不想過，你走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家里的錢你拿去吧，還有地?！?br/>
    其實攏共也沒多少錢，窮人家，連分家的時候，都是那么地心酸。

    “跟著我這殘廢，你熬不出頭的?！眴贪财降馈?br/>
    “我倒希望你能遇到個有本事的，讓你吃蘋果吃一個整個的，吃好的?！?br/>
    他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聽的情話。

    吳桂香卻怔了怔：“那我……我走了，你咋辦？”

    “總有辦法的，這年頭，餓不死人的，不是？”

    吳桂香一巴掌拍在喬安平身上：“那我真成了那喪良心的了?！?br/>
    她吸了一口氣，連著鼻涕一塊兒吸了回去：“干啥??？走什么走？兩個兒子都這么大了，我現(xiàn)在出去改嫁，別叫人把牙齒笑掉了?！?br/>
    “可你還呆這兒這么熬又熬不出頭的。”

    他就這么點本事，現(xiàn)在腿也折了，這后半輩子是肉眼可見的苦。

    “受苦怕什么？我吳桂香這輩子啥都不會，就是會吃苦。

    反正咱們兩個人，我討人嫌，你沒本事，誰也別嫌棄誰，將來老了是個伴兒，吃糠咽菜也得有個人陪不是?！?br/>
    喬安平聽著她的這個話，忽然笑了一聲。

    一低頭，就能瞧見媳婦兒頭頂根根的白發(fā)。

    “我可從來沒嫌棄過你，有你，是我的福氣?！?br/>
    兩個人冰釋前嫌，對著燈，倒說了不少的體己話，他們都沒什么大能耐，但是窮人的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鍋碗瓢盆、磕磕碰碰，誰都嫌棄誰，誰又離不開誰。

    吵吵鬧鬧、將將就就，也是一輩子。

    倒是生生能從那點貧瘠的生活體味出一點生活的甜來。

    屋外，李芳蘭正悄悄地趴在門外聽著這些話。

    喬老漢湊到她的旁邊。

    “還聽呢？”

    李芳蘭猛地嚇了一跳，一回頭，看見喬老漢，拍了拍胸脯：“你嚇死我了，你。”

    “嗨，行了，別聽了?！?br/>
    喬老漢把李芳蘭扯開。

    “人家兩口子的事就讓人家自己去解決，兒孫自有兒孫福，你管那么多干啥？”

    “我……我這不是擔心嗎？”

    “擔心啥呀擔心，老大那么大的人了，孩子都成人了，他自己的事自己不知道，要你這個當媽的操心？”

    “我……”

    李芳蘭想說什么，卻聽喬老漢道：“老婆子，平時都是你說我，今兒我也得說道說道你了。”

    “我知道你，這幾個子女中，老大過得最差，所以你心疼他，但是你想想，那桂香也是人啊。

    老大還有你疼著，但是桂香她家那個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家子吸血鬼，苦了累了連個疼的人都沒有。

    你也該知足了，幾個孩子都孝順，兒媳婦也都不錯，你滿村里去看看，誰家像我們家似的?！?br/>
    李芳蘭嘟嚕嘟嚕。

    “你現(xiàn)在倒是想得通透了。”

    “可不是通透了嗎？到那醫(yī)院里頭住一宿，什么都想不通了，我要一腳蹬過去了，就啥都沒了。

    是老天爺沒收我，現(xiàn)在孫女也不嫌棄我，我覺得日子盡可以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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