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皇見到茶包嘴里叨著的那條晶蛇，陰著臉?biāo)ち饲嘈g(shù)筆，可等他聽完柱東帶過來的元辰原話，他沉默了半天也沒有出聲。

    他清楚，老九夫妻愿意這樣委屈地退讓，可不僅僅是為了他們的孩子，而是想要緩和一下族里的沉悶的氣氛；要不然老九帶著桃夭和三個孩子回到他的青淵，別說什么晶蛇了，只怕是他的雪狼，在沒經(jīng)元辰的允許下也靠近不了老九的宅門十步之內(nèi)的。

    可是，就這樣順?biāo)浦鄣膽?yīng)下，他實在是開不了口。

    在旁人眼里，他對兩個成了王爺?shù)膬鹤佣际且粯拥钠髦?，甚至還有些偏愛元辰；但是他自己心里非常的明白，真正被他倚重的是老二，而不是元辰。

    這倒不是元辰不好，也不是老二比元辰更優(yōu)秀，而是在老九立起來之前，他就已經(jīng)拿老二當(dāng)成繼承人來培養(yǎng)了。該給的支持都給了，該教導(dǎo)的也都教導(dǎo)了，哪怕現(xiàn)在老九表現(xiàn)得比老二更加優(yōu)秀，但是想要改變是幾乎不可能了的。

    一方面是老九自己無心，哪怕是他真實心意地安排也未必愿意接受，逼急了還有可能一走了之；另一方面就是他若臨時改變主意，老二就會無法自處，必定與老九生出間隙，甚至反目成仇，讓旁人鉆了空子。

    半年前的那一場曜皇邀戰(zhàn)就是個教訓(xùn)。

    不過，那個教訓(xùn)也給他打開了一個新思路。

    外頭的形勢每日都在變化，新人也層出不窮，他若只將目光落在老二和老九身上，不僅僅是狹隘，還把自己的格局給限制住了。

    想了想，他讓柱東先回去，說他挑好了人會讓葉石送去王府的，柱東才退到殿門口，就聽到曜皇打發(fā)人去喚了二王。

    也不知道他們兩人在殿里說了些什么，據(jù)山海宮里透出來的消息，二王離開的時候臉上還是帶著笑的，走路的腳步也輕盈了不少。

    一月后的某一個清晨，葉石帶著曜皇親自挑的人到了王府。

    柱東將消息稟報到桃夭面前時，桃夭有些詫異：“王爺呢？”這些事不是應(yīng)該由元辰去應(yīng)對的嗎？說好她只管劃出個院子的。

    柱東垂手回稟道：“王爺說，這些瑣碎事兒，您處理就好?！?br/>
    小安兒的事，是瑣碎事？

    還她處理就好，這讓她怎么處理？她不會?。?br/>
    可是聽到元辰天還沒亮就已經(jīng)出府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桃夭不死心的派人出去尋了尋，沒打聽到元辰的行蹤，她只得硬著頭皮去前側(cè)廳見了葉石。

    拐到側(cè)廳前的長廊，看到院子里空空蕩蕩的沒有陌生的臉籠，桃夭心里就泛了嘀咕：挑了一個月，肯定挑出來的人不少，只怕是院子里站不下，所以直接安排在府門外等著了。

    進(jìn)側(cè)廳，她掃了眼廳內(nèi)，就看到椅子上一個年齡跟綠妃差不多的婦人。

    那婦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衣，頭發(fā)干枯還夾雜著不少的白發(fā)，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像是很久都沒有睡好過，滿臉的憔悴讓人覺著這就是個大病剛愈的，不過那一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讓人不敢小覷。

    那婦人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四五歲左右、皮膚焦黑，局促不安的男孩子。

    瞧著葉石則垂手站在他們身后，桃夭一下子警惕了起來，這個婦人的身份肯定不簡單。

    那婦人看到桃夭進(jìn)門，沒有馬上起身相迎，銳利的目光更是一點也不避諱的在桃夭身上打量了好幾遍，然后面無表情的欠了欠身，草率敷衍地道：“元笑見過九王妃?！?br/>
    聽到她的自稱，桃夭心里咯噔了一下。

    姓元的？

    她是元家人？

    不過，她在元家是個什么身份，元辰的堂姐？堂姑？還是祖母輩的？

    等了一下，見元笑沒有想進(jìn)一步解釋她身份的意思，桃夭沖翠玉使了個眼色，翠玉為難地沖她搖頭。

    桃夭差點沒哭出來，連翠玉都不知道的這么一號人物，曜皇是從哪里扒拉出來的。不過沖著曜皇特意的安排了這么一位主的份上，她就不敢看低了元笑，何況她還要把小安兒交到元笑手上的。

    她馬上就放低了態(tài)度，客氣沖著元笑道：“都是自家人，您不必與我客氣的?！?br/>
    那元笑不真不客氣，又坐回椅子上，張口就問：“那王妃可是認(rèn)可我了？”

    桃夭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剛想再問一下在意的細(xì)節(jié)問題，元笑又道：“那丑話我得與王妃說在前頭，孩子交于我照顧之后，你可以每日來看看，但對于我如何教導(dǎo)，您不能質(zhì)疑也不能干涉，可能做到？”

    桃夭：“……”

    她有一種請來了個祖宗的感覺。

    不過，一般態(tài)度這么高傲的，都是有本事的，何況還是囂張到她府上來的人。

    想了想，她道：“您能向我保證小安兒的平安嗎？”

    元笑沒有應(yīng)她這話，看向桃夭的目光也變得冰冷起來，桃夭一點也不畏縮的迎上了她的視線。

    事關(guān)孩子，半分她也是不會退讓的。

    相持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就在葉石準(zhǔn)備冒著被挨一巴掌的危險打和場時，元笑慢悠悠的開了口：“十六歲?！?br/>
    “什么？”桃夭慢一拍的沒反應(yīng)過來。

    元笑又重復(fù)了一遍：“我保他平安長到十六歲?！?br/>
    桃夭眼睛亮了，怕元笑反悔般馬上滿口應(yīng)下：“成交！”

    這下元笑面無表情的臉有了一絲裂縫，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親娘商量孩子的教導(dǎo)問題，而像是在跟一個人做買賣，兩人侃價來著。

    旁邊的男孩子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元笑不滿的屈指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那男孩子抱著頭呼疼，馬上低頭認(rèn)錯：“祖母，我錯了。”可是他沒藏住笑的眼睛，卻顯得不是那么回事。

    可見，錯是認(rèn)習(xí)慣了的，他未必覺著自己錯了。

    有意思的小孩，至少是這孩子的童心還在。

    “你現(xiàn)在可以回去向大皇復(fù)命了。”元笑頭也沒回地打發(fā)葉石，那態(tài)度絕對有過橋拆板的架式，桃夭掃到葉石弓著行禮，態(tài)度非常的謙卑，別說怠慢了，甚至都能看以幾分討好的意味。

    肯定不簡單啊，不簡單。

    她不敢多思量，目光掃到了那個男孩子身上。

    見桃夭打量著孫兒，元笑扯了下嘴角，才不太情愿的與桃夭介紹：“他叫甘肅，今年五虛歲。”

    “我瞧著是個好孩子，”桃夭招手讓甘肅過去給他瞧瞧，甘肅人小行事老成，說話一字一板的。桃夭也沒有問不該問的，只問了幾句孩子的喜好，見孩子都說得爽快更加喜歡，就讓人將給小樂兒備下的玩具衣物還有靈藥之類的都取一半給他。

    甘肅回頭看元笑，見無笑不阻止，沖桃夭道了句謝，就坦然的接受了。

    “真乖，”桃夭還想再贊上幾句，元笑不知道是不喜歡這一套，還是不喜歡她對甘肅的親近，直接催促：“王妃，我們居住的院子可安排妥當(dāng)了？”

    “早就備下了?！碧邑财鹕?，“我陪您過去看看，若您覺著有哪兒什么不妥的，或者缺少什么的，您盡管說，我馬上替您解決?！?br/>
    她更想知道的是，元笑要帶多少人進(jìn)府。

    哪怕元笑現(xiàn)在的模樣有些狼狽，但……元家人嘛，又是有本事的，怎么可能沒有下人伺候，

    元笑不需要，小甘肅也是需要的。

    元笑聽得出來她在說什么，譏諷地：“你給你兒子安排的院子，怎么可能不妥當(dāng)？我們祖孫兩，有個屋子住就行了，不必再折騰?！?br/>
    桃夭激動得差點踩到了裙邊絆倒。

    他們祖孫兩人，意思就是她只帶著小甘肅住進(jìn)來，不帶下人？

    不過，曜皇肯定是不會拿小安兒開玩笑的，他只安排了元笑一個人過來人（五虛歲孩子肯定只是個湊數(shù)的），可見元笑是能以一當(dāng)十，或者以一當(dāng)百的人物，比她想象的可是要厲害得多。

    人比想像的少，自然也用不上兩個院子，元笑挑了比較小的那個，自己不客氣地占據(jù)了正房，讓甘肅暫時住在正房的暖閣里，而小安兒則被安置在正房旁邊的東廂。至于伺候的下人，元笑拒絕了桃夭的好意，只留下了在小安兒身邊伺候的奶媽和三個跑腿的婆子。

    她還與桃夭訂下規(guī)矩，說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哪怕是桃夭也不能任意進(jìn)入那個院子。平常日子，桃夭過去也只能在小安兒的房里呆一個時辰，其它地方不準(zhǔn)進(jìn)入。而進(jìn)到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得聽她的安排，若有不妥，她有生殺之權(quán)。

    桃夭遲疑了一下，就答應(yīng)了，說讓他們祖孫先習(xí)慣了下這里的生活，她每天會帶小安兒過去與他們相處，等小安兒習(xí)慣新環(huán)境后，再把小安兒留在那個院子里。她還定了一個期限，說最多一個月。

    這一個月，是她故意空出來的一個空隙，好跟元辰了解一下元笑的來歷。不是她信不過曜皇的安排，而是她不做到萬無一失，就不敢讓小安兒離開視線。

    元笑瞥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的小心思，爽快的應(yīng)了。

    回到屋里，桃夭就讓柱東將元笑上門的事盡快想法子傳給了元辰，好問問元笑的身份。

    晚上她才接到元辰帶回來的口信，說元笑是五祖爺?shù)莫毶?，絕對可信，其它的他回來再說。

    簡單的一句話，將桃夭最后一絲不安也能掃落了。

    元辰是五祖爺養(yǎng)大的，那這位元笑姑姑應(yīng)該也與他極熟識的。

    只是……為什么之前沒有聽他提過？難道這其中有什么問題？

    不過，這些問題應(yīng)該都不會存在危險，要不然，曜皇不會安排元笑過來，而元辰也不會跟她說可信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桃夭每天不僅帶小安兒過去，把小樂兒還有小妙兒都一并領(lǐng)了過去，說是讓他們與甘肅熟悉熟悉，好做個伴。

    她每天去的時候，還不忘帶上讓廚房特意替元笑準(zhǔn)備的送滋養(yǎng)強(qiáng)身的補(bǔ)品，以及小孩子坐喜歡的點心，幾天下來就把元笑補(bǔ)得全然沒有了進(jìn)府那天的憔悴的模樣，連甘肅都跟著胖了一圈。

    端著桃夭親手做的蓮子奶酷，甘肅吃完了最后一口，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王妃，這可真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小孩子吃太多這些甜的，就不愛吃飯了。”桃夭不寵著他，她沒留意到，自己的態(tài)度得到了元笑的一絲贊許。

    送走桃夭母子后，元笑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絲微笑，揉著小甘肅的腦袋問：“你喜歡不喜歡這里？”

    小甘肅窩在她身邊笑著點頭，“喜歡?！?br/>
    他怕自己只說喜歡還不夠，扳著手指數(shù)道：“王妃很親近，是真心喜歡我的；小樂兒也很乖巧，喜歡跟我玩。我想……我想……”頓了一下，他鼓足了勇氣：“祖母，我們能住在這里不走了嗎？”

    “能?！痹θ嘀念^，眼里的笑意更濃了，“我們在這里要住很長的一段時間?！?br/>
    十六年……足夠甘肅長大成人了。

    哪怕元辰知道了她的算計，哼，他們進(jìn)來了，就別想讓他們出去，她是賴定元辰了！

    桃夭回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元辰風(fēng)塵仆仆的進(jìn)來，她迎上去還沒開口，就聽到元辰問：“她在哪里？南角的院子里？”

    桃夭遲疑了一下，才知道他問的是元笑：“對，在南桂院?！?br/>
    瞧著元辰立即往南桂院走，她叫都叫不住，只得吩咐翠碧先把孩子們送回正院，自己拎著裙擺去追元辰。

    追上，她就直接問：“你怎么這么急？”

    元辰淡淡地道：“我要問清楚她的打算，省得她把我們?nèi)o算計了?！?br/>
    桃夭：“?。?！”

    不是吧，那位元笑姑姑另有居心？

    不過，元辰這么謹(jǐn)慎，肯定有他的道理。

    想想，她松開了元辰的衣袖，“我回屋里去等你。”

    她跟著過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也許顧及著她在場，元辰不好意思問，元笑也不能放開胸懷說，反而最后大家都不痛快。

    還不如……由著他們?nèi)?，她只聽最后的結(jié)果就好了。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元辰回來對于他和元笑談的事，一句也不提。

    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