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

    殿高巍峨，正上方所供純金佛像慈悲憫人，檀香直炷上升。四根朱紅檀木廊柱上浮雕金蓮，各據(jù)四方。

    殿中賓客滿座，珍饈佳釀，歌舞絲竹，奉承賀壽與美人嬌笑不絕于耳。

    好不熱鬧。

    就在此時，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張申捧著二尺長八寸寬的紫檀木錦盒匆匆而入。檀木盒上是栩栩如生的金絲華蓮浮雕。一看就是大手筆。

    從五品的員外郎，雖說是在肥的流油的戶部，沒有家族支撐，在這貴胄遍地的京城，張申撐死一個寒磣小官。你說這官小吧，擺的譜倒是不小，旁人幾日前便踏破門檻來送禮，他倒是姍姍來遲。

    四十來歲背部佝僂的張申屈了下背，整個背部呈現(xiàn)半弧狀，諂媚的笑道：“下官張申來遲了，還望九千歲恕罪，原是下官月前派人前往祈山為這尊玉佛開光。這尊玉佛乃一塊羊脂白玉精雕而成，此玉貴在二尺長，質(zhì)地如凝脂，沒有分毫瑕疵。”

    張申為這次壽禮可謂費盡了心思。儲升雖面無表情，卻明顯的買了他的賬，冷淡道：“打開給本公公瞧瞧?！?br/>
    張申面上堆笑，得意的打開了錦盒。

    一陣抽氣聲。

    殿中死寂一片，眾人連氣都不敢喘。

    張申見氛圍不對，又見薄面冠玉的儲升狹長的伏犀眼陰鶩的斂起。

    張申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錦盒啪的一聲落在地上。里面的東西一個二個蹦到地上。

    張申恐懼的跪了下來：“下官該死！下官該死！下官實在不知啊，實在不知??！九千歲饒命，饒命啊！”

    儲升細(xì)白的左手輕輕的婆娑著右手食指赤金嵌紅珊瑚碎珠護(hù)甲，一言不發(fā)。

    沖著這禮，張申何止是死定了，怕是千刀萬剮也不足以平儲升之恨！

    垂死掙扎的張申念頭一轉(zhuǎn)，便知此事蹊蹺在何處了！忙不迭道：“九千歲，此事下官確實不知，定是有人陷害！下官府上有數(shù)十個窮秀才，其中辛肅最受下官器重，也只有他有時機換了這禮！九千歲若不信，將辛肅一行抓過來審審便知?！?br/>
    張申暗恨，這辛肅雖說只是個秀才，卻是才華橫溢，不愿屈了文人的傲骨去考明經(jīng)要策。時下閹人當(dāng)政，應(yīng)試舉人，雖說依然是考明經(jīng)要策，錄取的法子卻是不同的，不識時務(wù)者皆不用。

    張申自是不愿與這不識時務(wù)的文人們打交道，奈何自己的兩個兒子與他交好，連帶著對這一幫窮秀才都是禮遇有加。這次張申為了九千歲的壽禮費盡心思，還是辛肅出的主意呢。

    儲升緩緩的坐上主座，作沉思狀。

    二刻鐘后。

    這頭儲升還未表態(tài)，張申跪在殿中，從冷汗直冒渾身顫抖到最后面部抽搐歪倒下去嚇尿了褲襠。

    太子耿凌和七皇子耿晟快馬加鞭趕了過來。這兄弟兩人都來了，所為的目的卻是不同的。

    著四爪蟒袍的太子一語定音：“儲公公，這張員外自個家的壽禮難不成都看不好教幾個弱書生給偷了不成？今日是公公大壽，如此無狀之徒拖下去杖死便是，公公莫因此擾了興致?！?br/>
    太子何嘗不是背脊發(fā)汗？這儲升可是手掌京衛(wèi)兵權(quán)，明面上太子是不會去得罪儲升的，今日保這些文人，與儲升這梁子是結(jié)定了！

    七皇子倒是反其道而行，對峙道：“皇兄此言差矣，這些文人素來污言穢語亂我朝廷，若不除之，此事有一就有二，日后還不是翻天了不成？”

    七皇子的桃花眼閃過自得，太子想保這些文人，門兒都沒有！

    太子瑞鳳眼瞇起，狹長的輪廓宛如利劍，與七皇子對峙，無聲勝有聲。太子暗惱，這個愚蠢的七皇弟，若是殺了這些文人，悠悠天下之口更是難堵！

    太子可沒忘記，大宥本該是姓齊的，當(dāng)年慶元帝竊取齊家江山，文人墨客拿此做足了文章，慶元帝一怒之下誅殺了大批文人，如今稍有些骨氣的文人都不愿入仕！

    如今閹人當(dāng)?shù)?，追根溯源還不是他們耿家給整出的！此事若不大而化小……

    太子與七皇子唇槍舌戰(zhàn)你來我往毫不退讓。

    又過了一刻鐘。

    鎮(zhèn)國將軍裴羽朗步而入，魁梧身姿下陰影筆直。

    裴羽恭敬道：“九千歲息怒，本將已將此事查清，這些文人供認(rèn)不諱，確是他們換了張員外的壽禮以此侮辱九千歲。這等狂徒，不可姑息！一共三十有二，辛肅為主謀?，F(xiàn)人已全部押解，待九千歲定奪！”

    太子愕然，七皇子暗恨這裴羽先他一步獻(xiàn)殷勤。這裴羽好一個雷厲風(fēng)行！

    儲升這才輕飄飄的開了口：“裴將所為，甚得本公公心意。來人，把這些文人押入牢中！今日是本公公大壽，諸位且喝好吃好，莫為這勞什子的晦氣事污了興致！”

    ****

    這事兒傳到央姬耳中時已是申時。

    央姬正躺在大椅上賞春茶梅，初紫在她的耳邊絮絮叨叨。

    初紫繪聲繪色的還原當(dāng)時的情景，笑的解恨：“央姐你可是不知道，九千歲看到那壽禮時臉都綠了！”

    外行看熱鬧，內(nèi)行看門道。

    千頭萬緒如同一根一根的蠶絲絲絲縷縷的拌做一團(tuán)。央姬扯出一根然后慢慢的解著。

    張申自然不可能敢做出這等事，源頭在辛肅這個人……

    辛肅明知這是死路一條，為何偏要往刀口上撞？

    此事一出，閹人更積民憤，連帶著耿堯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帝王前科都被抖了出來……

    究竟誰是最大的獲利者？誰能把這些最是清高不折的文人都給說動了，又憑的是什么？

    央姬斂了斂神，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央姬慢悠悠的開了口：“這個辛肅，正是柳姐姐心心念念的辛公子。你說出了這等事，柳姐姐會怎么做？”

    這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

    初紫道：“哼，我還巴不得柳姬去報仇呢。她要是有本事把小千歲給殺了，還省得央姐這般辛苦了！這人連小千歲的床都爬不上，這辛公子呢也是死定了，以柳姬這性子，怕是要進(jìn)尼姑庵了！”

    央姬心內(nèi)一寒。她一直刻意把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九千歲和不問世事的小千歲區(qū)別開來。

    事實上，九千歲的事就是小千歲的事！

    ****

    酉時。

    晚霞紅透天邊。一個衣袂生風(fēng)的白色身影緩緩而來。

    仿若，踏著霞光而來。

    央姬念及昨夜的酒醉，殊璃脆玉的臉頰緋紅一片，垂首不敢望眼前這人。

    卻容不得她不望。

    宮容把托盤擱在幾案上，清冷道：“喝了這藥，頭便不疼了，央姑娘且用，再過會藥便涼了?！?br/>
    央姬捧起白瓷碗，剛剛好的溫?zé)釓氖中撵偬胛迮K肺腑。

    黑乎乎的湯藥一入口，苦澀也轉(zhuǎn)為甜蜜。

    央姬飲了一大口，莞爾一笑道：“千歲怎地自個來了，讓下人送來便是，勞千歲百忙之中親自過來，央兒委實……”

    話還未盡，宮容道：“我瞧央姑娘這意思倒像是欲擒故縱得了便宜還賣乖！”

    央姬偷偷的從眼角瞥了一下宮容的表情，見他從容平淡不像生氣，也稍定了心。

    順桿打蛇的道理央姬豈會不懂？央姬道：“千歲當(dāng)真是不解風(fēng)情的緊。”

    “此話何解？”他貌似非常好學(xué)。

    央姬心虛，“央兒這是實實在在的反話，非是得了便宜賣乖，而是嫌這便宜來的太晚，千歲以為此解如何？”

    “倒是有趣，女子最擅心口不一，宮容自愧不如。”

    央姬眸子一瞪，嬌嬌俏俏的甚是可愛，“千歲這是一竿子打死了，這女子風(fēng)情到了千歲口中，反倒是心口不一了！”

    這便宜來的是晚，這人也來的晚，偏生就讓她歡喜不已。

    宮容作無奈狀：“若不是今個下人都忙不過來，我也就不用親自過來了?！?br/>
    言下之意，給你便宜就不錯了，再得寸進(jìn)尺以后連便宜都崩想了！

    宮容有盾，央姬有矛。

    央姬眸子一轉(zhuǎn)，又飲了幾口，這碗苦藥便落入腹中。

    央姬朝他揚了揚空空的一滴不剩的碗底，笑道：“今個下人都忙不過來，這藥是千歲親手煎的？”

    究竟是誰入了誰的套？宮容叫苦不迭，面色也牽強起來。

    宮容不再言語，負(fù)手走在春茶梅中。

    央姬緊隨其后。靜謐中茶梅芬芳，怡人心曠。

    大概是一炷香后，央姬只覺宿醉后的頭疼倒是不復(fù)，就是頭有些暈乎乎的，用手掌拍了拍腦袋。

    宮容道：“藥里有安神之效，央姑娘且回去歇著吧?！?br/>
    央姬自是不情愿：“千歲也一道嗎？”

    宮容道：“我還有事?！?br/>
    央姬唇角微翹：“千歲這是百忙之中還為央兒煎藥送過來……”

    宮容拿她沒辦法。只得容她跟著。

    今日發(fā)生了太多事，央姬的心亂如麻在見著宮容后，其實更加心亂如麻。可是她卻啟齒不得。

    央姬猶豫了幾回，還是問道：“千歲，今兒張員外送的什么禮，讓義父如此震怒？”

    初紫是打聽到了這場鬧劇，卻是府里下人嘴嚴(yán)，而來往的官員更是噤口。這究竟是個什么壽禮，立刻成了謎。

    宮容不應(yīng)，反而道：“辛肅曾在鄉(xiāng)試中做了一篇文章，叫。其中有段這樣說的……”

    “說什么了？”

    “丈夫摸的，叫周公之禮德昌子嗣；外人摸的，叫淫|亂之恥。婦人不外乎是被丈夫摸還是外人摸，同樣是被摸，摸的人不同，這禮義廉恥可就差之千里。倘若不加以區(qū)分，這世間女子還不都去做淫|婦了！”

    宮容負(fù)手而立，語調(diào)摸不透一絲端倪。

    央姬渾身一顫。

    宮容道：“辛肅的意思很簡單，這朝廷不是名正言順的，若是效忠了，他們與這貪歡享樂的婦人何異？”

    央姬艱澀道：“央兒出身姬門，見識淺薄。央兒不懂朝政，只知道時下國泰民安，百姓過的好便是極好。央兒不懂文人的氣節(jié)，左右這些也不得當(dāng)飯吃……”

    宮容伸出玉白的手指，撫上她的酥胸，喃喃道：“央姑娘，這摸的人不同，被摸的感覺亦不同。這貞潔烈婦只有一條死胡同，這識時務(wù)的有多條路……”

    “若讓央姑娘從中擇一，央姑娘會擇哪條路？”2k閱讀網(wǎng)